從特快列車視窗望去,除了雪還是雪。這天萬里無雲,往外望了不多會兒,雙目便隱隱作痛。除了我,沒有一個旅客向外看。人家都曉得,曉得外面看到的只有雪。
因為沒吃早點,不到12點我便去餐車用午餐。我喝著啤酒,吃著煎蛋卷。對面坐著一位50歲上下的男子,像模像樣地扎著領帶,一身西裝,同樣在喝啤酒,吃蛋卷三明治。看上去蠻像個機械技師,實際果然不錯。他向我搭話,說自己是機械技師,工作是為自衛隊裝備飛機,並詳詳細細地給我介紹起了蘇聯轟炸機和戰鬥機侵犯領空的事。不過對這一事件的違法性他倒似乎不甚在乎,他更關心的是鬼怪f-4的經濟性,告訴我這種飛機緊急出動一次將吃掉多少燃料。浪費太大了,他說,「要是讓日本飛機廠製造,燃料要節省得多,而且效能不次於f-4。不管什麼噴氣式戰鬥機,想造就能造出來,馬上能!」
於是我開導他,所謂浪費,在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里是最大的美德。日本從美國進口鬼怪噴氣式,用來緊急出動,白白消耗燃料——只有這樣才能促使世界經濟更快地運轉,只有其運轉才能使資本主義發展到更高階段。假如大家杜絕一切浪費,肯定發生大規模危機,世界經濟土崩瓦解。浪費是引起矛盾的燃料,矛盾使得經濟充滿活力,而活力又造成新的浪費。
或許,他想了一下,說他的少年時代正是在物資極為匱乏的戰爭期間度過的,大概因為這點,對我說的這種社會結構很難作為實際感受來把握。
「我們和你們年輕人不同,對那種複雜的東西一下子熟悉不來。」他苦笑著說。
其實我也絕對算不上熟悉,但再說下去恐引出不快,便沒再反駁。不是熟悉,只是把握、認識。二者之間有根本性差別。歸終,我吃完煎蛋卷,向他寒暄一句,起身離座。
在開往札幌的車中,我大約睡了30分鐘。到函館站,從附近一處書店買了本傑克-倫敦的傳記。同傑克-倫敦那波瀾壯闊的偉大生涯相比,我這人生簡直像在-樹頂端的洞穴裡頭枕核桃昏昏然等待春天來臨的松鼠一樣安然平淡,至少一時之間我是這樣覺得的。所謂傳記也就是這麼一種東西。世上究竟有哪個人會對平平穩穩送走一生的川崎市立圖書館館員的傳記感興趣呢?一句話,我們是在尋找補償行為。
一到札幌站,我便慢慢悠悠地往海豚賓館一路踱去。這個下午沒有一絲風,況且我隨身只有一個掛包。街上到處是高高隆起的髒乎乎的雪堆,空氣似乎繃得緊緊的,男男女女注意著腳下的路,小心而快捷地移動著腳步。女高中生個個臉頰緋紅,暢快淋漓地向空中吐著團團白氣。那氣確實很白,白得似乎可以在上面寫出字。我一邊觀賞著街頭景緻,一邊悠然漫步。上次來札幌,至今不過時隔4年半,但這景緻卻使我恍若隔世。
我走進一間咖啡廳稍事休息,要了杯摻有白蘭地的又熱又濃的咖啡喝著。我周圍人的言行舉止無非城裡人的老套數:情侶嚶嚶細語,兩個貿易公司的職員攤開檔案研究數字,三五個大學生聚在一起,談論滑雪旅行和警察樂隊新灌的唱片等等。這是目前任何一座城市都司空見慣的光景。即使把這咖啡廳內的一切原封不動地搬去橫濱或福岡,也不至於感到任何異樣。儘管如此——正因為外表上完全一樣,才使得坐在裡面的我在喝咖啡的時間裡產生一股刻骨銘心般的強烈孤獨感。我覺得惟獨我一個人是徹頭徹尾的局外人。我不屬於這裡的街道,不屬於這裡所有的日常生活。
誠然,若問我難道屬於東京城的咖啡廳的哪一部分不成,也根本談不上屬於。不過在東京的咖啡廳裡我不可能產生如此強烈的孤獨感。我可以在那裡喝咖啡,看書,度過普普通通的時間。因為那是我無須特別深思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在這札幌街頭,我竟感到如此洶湧而來的孤獨,簡直就像被孤苦伶仃地丟棄在南極孤島上一樣。情景一如往常,隨處可見,可是一旦剝掉其假面具,則這塊地面同我所知曉的任何場所卻無相通之處,我想。相似,但是不相同。如同一顆別的行星,一顆有著決定性差別——儘管上面人的語言、服裝、長相無不相同——的另一顆行星,一顆某種功能完全不能通用的其他行星。若要弄清何種功能能夠通用,何種功能不能通用,那麼只能一一加以確認。而且一旦出現一個失誤,我是外星人這點就將真相大白,眾人勢必對我群起而攻之:你不同,你不同你不同你不同。
我一邊喝咖啡一邊不著邊際地浮想聯翩。純屬妄想。
但我孤獨一人——這是千真萬確。我沒有同任何人發生關係,而我的問題也在這裡。我正在恢復自己,卻未同任何人發生關係。
這以前倒真心愛過一個人,那是什麼時候來著?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冰川期與某個冰川期之間。反正很久以前。早已流逝的歷史。侏羅紀一類的往昔。一切都以消失告終。恐龍也好猛獁也好刀虎也好,射入宮下公園的子彈也好。接下去便是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來臨,而自己在這種社會里孑然一身。
我付罷款,走到外面。這回什麼也不冉想,徑直往賓館趕去。
海豚賓館的位置,我早已記憶依稀,有點擔心一下子找不到。結果擔心完全多餘,賓館一目瞭然:它已搖身變成26層高的龐然大物。包豪斯風格的時髦曲線,金碧輝煌的大型玻璃和不鏽鋼,避雨簷前齊刷刷排開的旗杆以及頂端迎鳳飄舞的各國國旗,身著筆挺制服的正在向計程車招手示意的小汽車排程員,直達最高樓層的透明電梯……如此景觀有誰能視而不見呢?門口大理石柱上嵌著海豚浮雕,下面的字樣赫然入目:
海豚賓館
我木木地站立20秒鐘,半張著嘴,瞠目結舌地仰望著賓館,隨即深深吁了口長氣——長得如果一直延伸,足可到達月球。保守他說,我非常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