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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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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我這老同學(本名叫五反田亮一,當然另有堂而皇之的藝名。說來遺憾,這五反田亮一云云確實不易喚起女孩兒的共鳴)這回領到的角色比以前略微有了點複雜性。他固然漂亮、固然瀟灑,但此外還有過心靈上的創傷。諸如什麼參加過學生運動,什麼致使戀人懷孕後又將其拋棄等等。創傷種類倒是老生常談,但畢竟比什麼都沒有略勝一籌。此等回憶鏡頭不時插入進來,手法笨拙得渾如猿猴往牆壁上抹粘土一般。間或有安田禮堂攻守戰的實況鏡頭出現,我真想小聲喊一聲「贊成」,但自覺未免滑稽,吞聲作罷。

總而言之,五反田演的是這種受過心靈創傷的角色,而且演得甚賣力氣。問題是劇本本身差到了極點,導演的才能更是等於零。臺詞有一半簡直拙劣得近乎蒙羞,令人啞然的無聊場面綿綿不斷,加之女孩兒的面孔不時被無端地推出特寫鏡頭,因此無論他怎樣顯示錶演技能,都無法收到整體效果。漸漸地,我感到他有些可憐,甚至不忍再看下去。但轉念一想,他送走的人生,在某種意義上或許向來都是如此令人目不忍視的。

有一處床上戲。週日早上五反田在自己寓所的房間裡同一個女郎同床共枕之時,主人公女孩拿著自己做的甜餅什麼的進來。好傢伙,同我想像的豈非如出一轍。床上的五反田也同樣沒超越我的想像,極盡愛撫之能事。不失優雅之感的交合,彷彿有香氣漾出的腋下,興奮中零亂不堪的秀髮,五反田撫摸時的女性裸背。之後鏡頭猛然一轉,推出那女子的臉。

我不由屏息斂氣:鬥牛士。

是喜喜。我在座位上渾身僵固了一般。後面傳來了叮叮噹噹的瓶子滾地聲響。喜喜!同我在黑暗的走廊中空想的情景一模一樣。喜喜的的確確在同五反田貪枕蓆之歡。

連線上了,我想。

喜喜出現的鏡頭只此一組:星期天早上她同五反田睏覺。週六晚間五反田在一處喝得酩酊大醉,遂將萍水相逢的她領到自己房間睡了,早上再次溫存一番。正當此時,主人公女孩兒——他的學生突然趕來,不巧的是門忘了鎖死。就是這一場面。喜喜的臺詞也只有一句:「你這是怎麼了?」是在主人公女孩兒狼狽跑走後五反田茫然若失時,喜喜這樣說的。臺詞平庸粗俗,但這是她吐出的惟一話語。

「你這是怎麼了?」

至於這聲音是否出自喜喜之口,我無法肯定。一來我對喜喜聲音的記憶不很準確,二來電影院擴音器的音質也一塌糊塗。但我對她的身體記憶猶新。背部的形狀、頸項以及光沽的rx房一如我記憶中的喜喜。我依然四肢僵挺挺地盯視著銀幕。從時間來說,那組鏡頭我想差不多有五六分鐘。她在五反田的擁抱、愛撫下,心神盪漾似的閉目閤眼,嘴唇微微顫抖,並且輕輕嘆息。我判斷不出那是不是演技。想必是演技,畢竟是演電影。然而我又絕對不能接受喜喜演戲這一事情本身,心裡迷惘混亂。因為,倘若不是演技,那便是她果真陶醉在五反田的懷抱裡;而如果是演技,則她在我心目中存在的意義就將土崩瓦解。是的,不應該是什麼演技。不管怎樣,反正我對這電影嫉妒得發狂。

游泳學校、電影,我開始嫉妒各種東西。莫非是好的徵兆不成?

接下去是主人公女孩兒開門的場面,目睹兩人赤裸裸地相抱而臥。屏息,閉目,跑走。五反田神色茫然。喜喜說:「你這是怎麼了?」五反田茫然神情的特寫。畫面淡沒。

喜喜的出場僅此而已。我不再理會什麼情節,只是目不轉睛地盯住銀幕不放。可惜她再未出現。她在某處同五反田相識,同她睡覺,參與他人生中的一段插曲,隨即消失——其角色便是如此。同時和我一樣,驀地出現、瞬間參與、倏忽消失。

影片放罷,燈光復明,音樂流出。但我依然僵僵地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白色的銀幕。這難道是現實?電影放完後,我覺得這全然不是現實。為什麼喜喜出現在銀幕上?況且同五反田在一起!天大的笑話!我有地方出了差錯。線路弄混。想像與現實在某處交叉混淆。難道不是隻能這樣認為嗎?

走出電影院,在四周轉了一會兒,而頭腦一直在想喜喜。「你這是怎麼了?」——她在我耳畔反覆低語。

這是怎麼了呢?

總之那是喜喜,這點毫無疑問,我抱她的時候,她也是神情那般恍惚,嘴唇那般顫抖,喘息那般短促。那根本不是演技,事實便是那樣,然而畢竟又是電影。

莫名其妙。

時間過得越長,我的記憶越是變得不可信賴。難道純屬幻覺?

一個半小時後,我再次走進電影院,這回從頭看了一遍這《一廂情願》。週日早晨,五反田懷抱一個女郎,女郎的背影。鏡頭轉過,女郎的臉。是喜喜,千真萬確。主人公女孩兒進來,屏息,閉目,跑走。五反田神色茫然。喜喜說:「你這是怎麼了?」畫面淡化。

完全相同的重複。

可是電影結束後我還是全然不信。肯定陰差陽錯,喜喜怎麼能和五反田睡到一個床上呢?

翌日,我三進電影院,再次正襟危坐地看了一遍《一廂情願》。我急不可耐地靜等那組場面的來臨。終於來了:週日早晨,五反田抱著一個女郎,女郎的背影。鏡頭轉過,女郎的臉。是喜喜,千真萬確。主人公女孩兒進來,屏息,閉目,跑走。五反田神色茫然。喜喜說:「你這是怎麼了?」

黑暗中我一聲嘆息。

好了,是現實,千真萬確。連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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