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也會心情愉快?」
「不錯。」我說,「原因我說不清,反正機器也會心情愉快,或煩躁不安。理論上我無法解釋,就經驗來說是這樣,毫無疑問。」
「和人相愛是一回事?」
我搖搖頭:「和人不同,對機器的感情是固定在同一場合的。而對人的感情則根據對方的反應而經常發生微妙的變化。時而動搖,時而困惑,時而膨脹,時而消失,時而失望,時而不悅。很多場合很難從理論上加以控制。而對‘雄獅’就不一樣。」
雪略加思索,問道:「你和太太沒能溝通?」
「我一直以為是溝通的。」我說,「但對方不那樣認為,見解不同罷了。所以才離家出走。或許對她來說,同別的男人一起出走比消除見解上的差異來得方便、來得痛快。」
「不能像跟‘雄獅’那樣和平共處?」
「可以這樣看。」說罷,我不由心中叫道:乖乖,瞧我跟一個13歲女孩說些什麼?
「噯,你對我是怎麼看的?」雪問。
「我對你還幾乎一無所知。」我回答。
她又定定看著我的左臉。那視線甚是尖銳,我真有點擔心把臉頰盯出洞來。明白了——我想。
「在我迄今為止約會過的女孩兒當中,你大概是長得最為漂亮的。」我看著前面的路面說,「不,不是大概,確實最為漂亮。假如我回到15歲,非跟你戀愛不可。可惜我都34歲了,不可能動不動就戀愛。我不願意變得更加不幸。還是‘雄獅’更叫人開心。這樣說可以吧?」
雪又盯了我一會,但這回視線已平和下來,說了聲「怪人」。經她如此一說,我也覺得自己怕是果真成了人生戰場上的敗北者。她想必並無惡意,但對我確是不小的打擊。
11點15分,我們返回赤坂。
「那麼……」我不由自言自語。
這回雪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她公寓的位置。那是一座小巧玲瓏的紅瓦建築,位於乃木神社附近一條幽靜的街道上。我把車開到門前剎住。
「錢款的事,」她在座席上穩坐未動,沉靜地開口道,「機票啦飯錢什麼的……」
「機票等你媽媽回來再付也可以。其他的我出,不必介意。花錢分攤那種約會我是做不來的。只是機票除外。」
雪未做聲,聳聳肩,推開車門,把嚼過的口香糖扔到植樹盆裡。
「謝謝。不客氣。」——我喃喃有聲地自我寒暄完畢,從錢夾裡取出名片遞過去,「你母親回來時把這個交給她。另外,要是你一個人有什麼為難的,就往這兒打個電話。只要我力所能及,肯定幫忙。」
她捏住我的名片仔細看了一會,裝進大衣口袋。
「怪名。」她說。
我從後座拉出旅行箱,推上電梯運到四樓。雪從挎包裡掏出鑰匙開門,我把旅行箱推入室內。裡面只有三個空間:廚房兼餐廳、臥室和浴室。建築物還較新,房間裡如陳列室似的拾掇得整整齊齊。餐具、傢俱和電器一應俱全,且看上去都很高階而清雅,只是幾乎感覺不到生活氣息,想必是出錢請人在3天內全部購置齊全的。格調不錯,但總好像缺乏現實感。
「媽媽偶爾才用一次的,」雪跟蹤完我的視線,說,「這附近她有工作室,在東京時幾乎都住在工作室裡,那裡睡那裡吃。這裡偶爾才回來。」
「原來如此。」好個忙碌的人生。
她脫去皮大衣,掛上衣架,開啟煤氣取暖爐。隨後,不知從哪裡拿來一盒弗吉尼亞長過濾嘴香菸,取一支叼在嘴上,無所謂似的擦火柴點燃。我認為13歲女孩子吸菸算不得好事。有害健康,有損皮膚。不過她的吸菸姿勢卻優美得無可挑剔,於是我沒有表示什麼。那悄然銜上過濾嘴的薄薄的嘴唇,如刀削般稜角分明,點火時那長長的睫毛猶如合歡材葉似的翩然垂下,甚是撩人情懷。散落額前的幾縷細發,隨著她細小的動作微微搖顫——整個形象可謂完美無缺。我不禁再次想道:我若15歲,肯定墜入情網,墜入這春雪初崩般勢不可擋的戀情,進而陷入無可自拔的不幸深淵。雪使我想起我結識過的一個女孩子——我十三四歲時喜歡過的女孩兒,往日那股無可排遣的無奈驀地湧上心頭。
「喝點咖啡什麼的?」雪問。
我搖搖頭:「晚了,這就回去。」
雪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起身送我到門口。
「小心菸頭上的火和爐子。」
「活像父親。」她說。說得不錯。
我折回澀谷寓所,歪在沙發上喝了瓶啤酒。然後掃了一眼信箱裡的四五封信:都是工作方面的,而那工作又無關緊要。於是我暫且不著內容,開封后便扔到了茶几上。渾身癱軟無力,什麼也不想幹。然而心情又異常亢奮,很難馬上入睡。漫長的一天,一再拖延的一天。似乎坐了一整天遊樂滑行車,身體仍在搖晃不已。
到底在札幌逗留了幾天時間呢?我竟無從記起。各種事情紛至沓來,睡眠時間又顛三倒四。天空灰濛濛一片。事件與日期縱橫交錯。首先同服務檯女孩兒有一場約會,然後給往日的同伴打了個電話,請他調查海豚賓館。接下去是同羊男見面交談,去電影院觀看有喜喜和五反田出場的電影,同13歲的漂亮女孩同唱「沙灘男孩」,最後返回東京。一共幾天來著?
計算不出。
一切有待明日,可以明天想的事明天再想好了。
我去廚房倒了杯威士忌,什麼也沒對地喝著。隨即拿過原來剩下的半包椒鹽餅乾,嚼了幾片。餅乾有點發潮,像我腦袋似的。然後拿起舊唱片,擰小音量放唱起來。那是令人懷念的莫達西亞茲和托米-多西的歌,但已落後於時代,像我腦袋似的,而且有了噪音。但不連累任何人,閉門不出,自成一體,像我腦袋似的。
你這是怎麼了?喜喜在我腦袋裡說道。
鏡頭迅速一轉:五反田勻稱的手指溫情脈脈地撫摸著她的背,猶在探尋其中隱蔽的水路。
你說這是怎麼了,喜喜?我的確相當迷惘相當困惑。我不再像過去那樣自信。當然愛與半舊「雄獅」除外。是吧?我嫉妒五反田勻稱的手指。雪已經把菸頭完全熄滅了嗎?完全關好煤氣爐開關了嗎?活像父親似的,一點不錯。我對自己缺乏自信。難道我將在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這種如同大象墓場的地方如此喃喃自語地淪為老朽嗎?
但,一切有待明日。
我刷了牙,換上睡衣,把杯裡剩的威士忌喝乾。剛想上床,電話鈴響了。我站在房間正中定定看著電話機,歸終還是拿起聽筒。
「剛把爐子關掉。」雪說,「菸頭也完全熄了,這回可以了吧?還不放心?」
「可以了。」我說。
「晚安。」
「晚安。」
「喂,」雪略一停頓,「你在札幌那家賓館裡看見身披羊皮的人了吧?」
我像孵化一隻有裂紋的鴕鳥蛋似的懷抱電話機,在床邊坐下。
「我知道,知道你看見了。我一直沒吭聲,但心裡知道,一開始就知道。」
「你見到羊男了?」我問。
「哦——」雪含糊其詞,打了個舌響,「等下次吧,下次見面再慢慢說。今天困了。」
言畢,咔一聲放下電話。
太陽穴開始脹痛。我又去廚房喝威土忌。身體仍在不由自主地搖搖晃晃。滑行車發出聲響,開始啟動。連線上了——羊男說。
連線上了——思考發出回聲。
一切開始逐漸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