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我舞什麼文弄什麼墨,我把工作的內容大致講了一遍。她說好像沒什麼意思。我說這要看寫什麼,並說我乾的是所謂文化掃雪工。她說她乾的是官能掃雪工。接著笑著提議:兩人再來一次掃雪。我們便又在地毯上雲雨一番。這次做得十分簡單而緩慢。但無論採取怎樣簡單的形式,她都曉得如何能使我快活。她為什麼會知道呢?我很納悶。
之後,兩人並排躺在又長又寬的浴糟裡,我開始向她探聽喜喜的事。
「喜喜,」她說,「好熟悉的名字,你認識喜喜?」
我點點頭。
她像孩子似的噘起嘴唇,喟然嘆息一聲:「她已經不見了,突然失蹤了。我們倆,相當要好來著,時常一起出去買東西、喝酒。可她竟不辭而別,一下子無影無蹤,在一兩個月前。當然,這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幹我們這行的,用不著提交什麼辭職申請,不樂意幹悄悄離開就是,只是她的離去叫人遺憾,我同她很合得來。可又有什麼辦法呢,畢竟不是當女童子軍。你和喜喜睡過?」
「過去一起生活來著,大約4年前。」
「4年前?」她微微笑道,「好像很久很久以前。4年前我還是個乖乖聽話的女高中生呢!」
「不能想法見上喜喜一面?」我問。
「難吶!真的不曉得她去了哪裡。剛才說過,只是失蹤不見了,就像被牆壁吸進去似的。什麼線索也沒有,想找怕也沒法找到。咦,你至今還喜歡喜喜?」
我在水中緩緩舒展四肢,仰望天花板。我至今還喜歡喜喜不成?
「說不清楚。不過想見她倒與這個無關,只是非要見她不可。我總是覺得喜喜想要見我,總是在夢裡見到她。」
「奇怪,」她看著我的眼睛說,「我也時常夢見喜喜。」
「什麼夢?」
她沒有回答,只是沉思似的莞爾一笑。她說想要喝酒,我們便返回客廳,坐在地板上聽音樂、喝酒。她靠在我的胸前,我摟著她赤裸的臂膀。五反田和那個女孩兒大概睡了,一次也沒從裡邊出來。
「噯,也許你不信,我覺得現在和你這樣很開心,真的。這跟應付事務呀逢場做戲什麼的不相干,開心就是開心,不騙你。肯信嗎?」她說。
「信。」我說,「我現在也開心得很,輕鬆得很,就像開同窗會似的。」
「你是有點特別!」
「喜喜的事,」我說,「就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住所、真名……」
她慢慢搖了搖頭:「我們之間,幾乎不談這個。大家的名字都是隨便取的,比如喜喜,我叫咪咪,另外那個女孩兒叫瑪咪,都是兩個字。至於個人生活,互相都不知道,也不打聽,出於禮節。除非對方主動提起。大家關係很好,一團和氣,搭伴兒出去遊玩。但這不是現實,不是。根本不曉得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是咪咪,她是喜喜。我們沒有現實生活,怎麼說呢,有的只是一種幻覺,空中飄浮的幻覺,輕飄飄的。名字無非是幻覺的代號。所以我們儘可能尊重對方的幻覺。這個,你可明白?」
「明白。」我說。
「客人中也有同情我們的,其實大可不必。我們做這事不僅僅為了賺錢,此時此刻對我們也是一種快樂。俱樂部實行嚴格的會員制,客人品質可靠,並且都會使我們享受到快樂,我們也沉浸在愉快的幻覺中。」
「快樂的掃雪工。」
「對,快樂的掃雪工。」說著,她在我胸部吻了一口。
「咪咪,」我說,「過去我真認識一個叫咪咪的女孩兒,出生在北海道一個農家,在我事務所旁邊一家牙科醫院當傳達員來著。大夥都管她叫山羊咪咪。長得有點黑,又瘦,倒是個好孩子。」
「山羊咪咪。」她重複道,「你的名字?」
「黑熊撲通。」
「簡直是童話。」她說,「妙極!山羊咪咪和黑熊撲通。」
「真是童話。」我也說道。
「吻我!」咪咪說,我便抱過她吻著。一個痛快淋漓的吻,一個撩人情思的吻。隨後我們又喝了不知幾杯對汽水的白蘭地,聽警察樂隊的唱片。警察樂隊——又一個俗不可耐的樂隊名稱。何苦叫什麼警察樂隊呢?我正想著,咪咪已經在我懷裡甜甜地睡過去了。睡夢之中的咪咪,看起來並不顯得雍容華貴,而更像一個常可見到的多愁善感的普通少女。於是我又想起同窗會。時針已過4時,周圍萬籟俱寂。山羊咪咪與黑熊撲通。純粹的幻覺。用經費報銷的童話。警察樂隊。又一個奇妙的一天。看似連線而未連線,順線摸去,俄爾應聲中斷。我同五反田談了許多,甚至開始對他懷有某種好感。同山羊咪咪萍水相逢,並雲雨一番,一時歡愉無限。我成了黑熊撲通。官能掃雪工。但仍飄零無依。
我在廚房煮咖啡時,三個人睡醒過來。清晨6點半。咪咪身穿浴衣,瑪咪穿著佩斯利睡袍的上件,五反田穿其下件。我則是藍牛仔褲加半袖衫。4人圍著餐桌喝咖啡,抓烤麵包片來吃,相互傳遞黃油和果子醬。收音機短波正在播放「巴洛克音樂獻給您」。亨利-帕賽爾。頗有野營之晨的味道。
「好像野營的早晨。」我說。
「正是。」咪咪贊同道。
7點半時,五反田打電話叫來計程車,送兩個女孩兒回去。臨走,咪咪吻了我一下,說:「要是碰巧見到喜喜,請代我問好。」我悄然遞過名片,告訴她,有什麼訊息打電話給我,她點頭答應。
「有機會再一起掃雪!」咪咪閉起一隻眼睛說。
「掃雪?」五反田問。
剩下兩人後,我們又喝了一杯咖啡,咖啡是我煮的,我煮咖啡很有兩手。太陽悄悄升起,照得東京塔閃閃耀眼。眼前這光景,使我想起以前的雀巢咖啡廣告。那上面好像也有晨光中的東京塔。東京之晨從咖啡開始——這樣說也許不對。對不對都無所謂,反正東京塔沐浴朝暉,我們在喝咖啡。而且或許我因此才想起雀巢咖啡廣告的。
正正經經的男女已到了上班或上學的時間。而我們則不是這樣,同雍容華貴而技藝嫻熟的女孩兒尋歡作樂了一個晚上,現在正喝著咖啡發呆。往下無非是矇頭大睡。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我和五反田——儘管程度有別——的生活方式都已偏離世間常規。
「往下幹什麼,今天?」五反田朝我轉過頭。
「回去睡覺。」我說,「沒什麼安排。」
「我這也就睡上一覺,中午要見個人,有事商談。」
接著,我們默然看了一會東京塔。
「怎樣,還算快活?」五反田問。
「快活。」我說。
「進展如何?喜喜有訊息嗎?」
我搖搖頭。「只說是突然消失,和你說的一樣。沒有線索,連真實姓名都不知道。」
「我也在電影同行裡打聽打聽,」他說,「碰巧打聽到一點也未可知。」
說罷,他抿了抿嘴唇,用咖啡匙的柄部搔搔太陽穴。女孩兒見了,說不定又要動心。
「我說,找到喜喜你又打算怎麼樣呢?」他問,「重溫舊夢?是吧?或者僅僅出於思念?」
「說不清。」我說。
我的確說不清。見到後的打算只能見到後再說。
喝完咖啡,五反田駕駛他那輛通體閃著幽光的茶色「賓士」,把我送回澀谷公寓。
「最近可以再打電話找你?」他說,「和你交談很有意思。我沒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只要你方便,很想過幾天再見面,好麼?」
「沒問題。」
我對他招待的烤牛肉、酒和女孩兒表示謝意。
他沒有做聲,只是靜靜搖頭。不說我也完全理解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