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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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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稽!」

「講一下披羊皮那個人。」我說。

「羊男嗎?」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你說的呀,前幾天的電話裡。說是羊男。」

「那樣說的?」

「是啊。」

道路有些堵塞,等訊號等了兩次。

「講講羊男,在哪裡遇見的?」

雪聳聳肩:「我,並沒見過羊男,只是一時的感覺。看見你以後,」她把細細長長的頭髮一圈圈纏在手指上,「我就有那種感覺,感覺有個身披羊皮的人,你身上有那種氣氛。每次在賓館見到你,我都產生那種感覺。所以才那麼問你,並不是說我特別瞭解什麼。」

等訊號的時間裡,我思考著雪的這番話。有必要思考,有必要擰緊頭腦的螺絲,擰得緊緊的。

「所謂一時的感覺,」我問道,「就是說你心目中出現了他的身影,羊男的身影?」

「很難表達,」她說,「怎麼說好呢,反正並不是說羊男那個人的身影真真切切地在眼前浮現出來,你能明白?只是說目睹過那一身影的人的感情像空氣一樣傳到我身上,眼睛是看不見的。雖說看不見,但我可以感覺到可以變換成形體——準確說來又不是形體,類似形體罷了。即使能夠將其原封不動地出示給別人,我想別人也根本摸不著頭腦。就是說,那形體獨有我一個人明白。哎,我怎麼也解釋不好。傻氣!喂,我說的你明白?」

「模模糊糊。」我坦率回答。

雪皺起眉頭,咬著太陽鏡的彎鉤。

「是不是可以這麼認為呢,」我試著問,「你感覺到了我身上存在或依附我而存在的某種感情或意念,並且可以將其形象化,就像描繪象徵性的夢境一樣?」

「意念?」

「就是思想衝動。」

「嗯,或許,或許是思想衝動,但又不完全如此。還應該有促使思想衝動形成的東西,那東西又非常之強——大約可以稱為意念驅動力。而我便感覺出了它的存在,我想是一種感應。並且我可以看見它,但不像夢。空白的夢,是的,是這樣的,空白的夢。其中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身影。對了,就像把電視熒屏的亮度忽兒調得極亮忽兒調得極暗時一樣。雖然上面什麼也看不見,但若細細分辨,肯定有誰存在其中。我感覺出了那個,感覺出了那裡邊有個身披羊皮的人。不是壞人,不,甚至不是人,但並不壞。只是看不見,像明礬畫似的,有是有的,知道有,但看不見。只能作為看不見的東西看,沒有形體的形體。」她伸下舌頭,「解釋得一塌糊塗。」

「不,你解釋得很好。」

「當真?」

「非常出色,」我說,「你想說的我隱約明白,但理解還需要時間。」

穿過町中,來到讓堂海濱後,我把車停在松林旁邊停車場的白線內。裡面幾乎沒有車。我提議說稍微走一陣。這是4月間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午後。風似有若無,波平浪靜。海灣那邊就像有一個人輕輕拉曳床罩一般聚起道道漣漪,旋即盪漾開去。波紋細膩而有規則。衝浪運動員只好上陸,穿上簡易潛水服坐在沙灘上吸菸。焚燒垃圾火堆的白煙幾乎筆直地伸向天空。左邊,江之島猶如海市蜃樓一般依稀可辨。一隻大黑狗滿臉沉思的神情,沿著水岸交際處邁著均勻的小快步從右往左跑去。海灣裡漁舟點點,其上空海鷗如白色的漩渦,悄無聲息地盤旋不止。海水似也感覺到了春意。

我們沿著海邊的人行道,朝著藤澤方向一路慢慢走去,不時地同乘著英國「美洲虎」轎車或腳踏車的女高中生擦肩而過。到得一處合適的地方,兩人坐在沙灘上觀海。

「時常有那種感覺?」我問。

「不是時常,」雪說,「偶爾。只是偶爾感覺得到。能使我感覺得到的物件沒那麼多,寥寥無幾。而且我儘量避免那種感覺。一旦感覺到什麼,我就迫使自己去想別的。每當意識到可能有所感覺,我就啪一聲關閉起來。那種時候憑直感意識得到。關閉之後,感覺就不至於陷得那麼深。這和閉上眼睛是一回事。只不過半閉的是感覺。那一來,就什麼也看不見。有什麼是知道的,但看不見。如此堅持一會兒,便再也看不見什麼,對了,看電影當預感要出現恐怖場面的時候不是閉起眼睛嗎?和那一樣,一直閉到那場面過去。閉得緊緊的。」

「為什麼要閉?」

「因為不愉快。」她說,「過去——更小些的時候——是不關閉的。在學校也是,一感覺到什麼就說出口來。但那樣弄得大家都不痛快。就是說,我連誰將要受傷都曉得,於是對要好的同學說‘那人要受傷的’。結果那人真的受了傷。這樣有過幾次,大家都把我當成什麼妖怪,甚至管我叫‘小妖’,風言風語。我當然傷心得不得了。從那以後就什麼也不再說了,對誰也不說。每當看見什麼,感覺到什麼,我就不聲不響地把自己關閉起來。」

「可我那時候沒有關閉吧?」

她聳聳肩:「像是太突然了,來不及。那影像冷不防地浮現出來——在第一次見到你時,在賓館酒吧裡。當時我正在聽音樂,聽流行音樂……什麼都聽,迪蘭也好,鮑易也好……嗯,反正是我正聽音樂的時候。我沒怎麼提防,整個身心放鬆下來。所以我喜歡音樂。」

「就是說你大概有預知能力吧?」我問,「比如你可以事先知道誰將要受傷等等,對吧?」

「說不準。我覺得好像和這個還不大一樣。我不是預知什麼,只是感覺得出其中存在的徵兆。怎麼表達好呢,每當發生什麼之前,總有一種相應的氣氛吧?明白不?譬如玩高低槓摔傷的人,總有粗心大意、盲目自信的表現吧?或者得意忘形什麼的。對這種情緒上的波動,我非常非常敏感,它像塊狀空氣一樣,危險——每當我閃過這一念頭,那空白夢境般的影像便倏地產生出來。是產生,是發生,而不是預知。儘管圖形模糊不清得多,但畢竟發生了,而且我能看見,使我覺得此人可能燒傷,結果真的燒傷了。但我什麼也不能說,這滋味很不好受吧?自我厭惡!所以我才關閉起來。一旦關閉,也就避免了自我厭惡。」

她抓起砂子玩著。

「羊男真有其人?」

「真有。」我說,「那賓館裡有他住的地方。賓館之中還有另一個賓館,那是一般人看不見的場所,但的的確確保留在那裡。為我保留,為我存在。他就在那裡生活,把我同許多事物連線在一起。那場所是為我設的,羊男在那裡為我工作。假如沒有他,我和許許多多的東西就連線不好。他負責這方面的管理,像電話交換員一樣。」

「連線?」

「是的。當我尋求什麼,打算同其連線起來的時候,他就為我接上。」

「不大明白。」

我也學雪的樣子,捧起細砂,讓它從手指間漏下去。

「我也不大明白,是羊男對我那樣解釋的。」

「羊男很早以前就有?」

我點點頭:「嗯,很早就有的,從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無時無刻不感覺到他的存在,覺得那裡有什麼。不過其成為羊男這一具體形體,則是不久前的事。隨著我年齡的增長,羊男開始一點點定型,其所在的世界也開始定型。什麼緣故呢?我也不得而知。大概是因為有那種必要吧。年齡增大以後我失卻了很多很多東西,因而才有那種必要。就是說,為了生存下去,恐怕需要那種幫助。但我還搞不清楚,也許有其他原因。我一直在考慮,但得不出結論。傻氣!」

「這事跟誰說過?」

「沒,沒有。即使說估計也沒人肯信。沒有人理解的。再說我又說不明白。提起這話今天還是第一次。我覺得同你可以說得明白。」

「我也是頭一次說得這麼詳細。這以前始終沒有做聲。爸爸媽媽倒是知道一些,但我從未主動說起過。很小的時候我就覺得這種話還是不說為好,本能地。」

「這回能互相說出來,真是難得。」

「你也是妖怪幫裡的一個喲!」

返回停車場地的路上,雪講起她的學校,告訴我初中是何等慘無人道的地方。

「從暑假開始一直沒有上學。」她說,「不是我討厭學習,只是討厭那個場所。忍受不了。一到學校心裡就難受得非吐不可。每天都吐。一吐就更受欺侮了,統統欺侮我,包括老師在內。」

「我要是和你同班,絕不會欺侮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兒。」

雪久久望著大海。「不過因為漂亮反遭欺侮的事也是有的吧?況且我又是名人的女兒。這種情況,或被奉為至寶,或被百般欺侮,二者必居其一,而我屬於後者。和大家就是相處不來,我總是緊張得不行。對了,我不是必須經常把自己的心扉愉偷關閉起來嗎?這也就是我整天戰戰兢兢的起因。一旦戰戰兢兢,就像個縮頭縮腦的野鴨子似的,於是都來欺侮,用那種低階趣味的做法。簡直低階趣味得叫人無法相信,羞死人了,實在想不到會那麼卑鄙。可我……」

我握住雪的手。「沒關係,」我說,「忘掉那種無聊勾當,學校那玩藝兒用不著非去不可,不願去不去就是。我也清楚得很,那種地方一塌糊塗,面目可憎的傢伙神氣活現,俗不可耐的教師耀武揚威。說得乾脆點,教師的80%不是無能之輩就是虐待狂。滿肚子氣沒處發,就不擇手段地拿學生出氣。繁瑣無聊的校規多如牛毛,扼殺個性的體制堅不可摧。想像力等於零的蠢貨個個成績名列前茅,過去如此,現在想必也如此,永遠一成不變。」

「真那樣看待?」

「那還用說!關於學校的低俗無聊,足足可以講上一個鐘頭。」

「可那是義務教育呀,初中。」

「那是別的什麼人認為的,不是你那樣認為。你沒有義務非去受人欺侮的場所不可,完全沒有。而討厭它的權利你卻是有的,你可以大聲宣佈‘我討厭’。」

「可往後怎麼辦呢?就這樣下去不成?」

「我13歲時也曾經那樣想過,以為人生就將這樣持續下去。但不至於,車到山前必有路。要是沒有路,到那時再想辦法也不遲。再長大一點,還可以談戀愛,可以讓人買胸罩,觀察世界的角度也會有所改變。」

「你這人,真是傻氣,」她吃驚似的說,「告訴你,如今13歲的女孩兒,胸罩那東西哪個人都有的。你怕是落後半個世紀了吧?」

「噢。」

「嗯,」雪再次定論,「你是傻透了!」

「有可能。」

她不再說什麼,在我前頭往停車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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