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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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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的臉。剎那間,那眼神凍僵了一般。瞳仁頓時失去光澤,如平靜的水面落入一片樹葉,輕輕泛起波紋。嘴唇若有所語地微微顫動。

「咦,你到底在哪裡幹什麼來著?」

「不知道。」我說。我這聲音聽起來也像是從方位不明的場所裡傳來,同那足音一樣不受任何空間的制約。我從衣袋裡掏出手帕,慢慢擦汗。汗水在我臉上好像結了一層又涼又硬的膜。「真的說不清楚,到底幹什麼了呢?」

雪眯細眼睛,伸手輕輕觸控我的臉頰,指尖又軟又滑。與此同時,她像嗅什麼氣味一樣用鼻子「嘶——」地深深吸氣,小小鼻翼隨之略微鼓漲,彷彿有些變硬。她緊緊地盯著我,使我覺得好像有人從1公里之外注視自己。

「不過是看見什麼了吧?」

我點點頭。

「那是說不出口的,是語言不能表達的,是對任何人也解釋不清楚的。可是我明白。」她偎依似的把臉頰貼在我臉上,一動不動地貼了10秒或15秒。「可憐!」她說。

「怎麼回事呢?」我笑道。本來並沒心思笑的,卻又不能不笑,「無論怎麼看我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或者不如說是個講究實際的人。可為什麼總是被捲進這種離奇古怪的事件之中呢?」

「噢,那是為什麼呢?」雪說,「別問我。我是孩子,你是大人嘛!」

「的確。」

「但你的心情我很明白。」

「我不很明白。」

「軟弱感,」她說,「一種無可奈何地被龐然大物牽著鼻子走的心情。」

「或許。」

「那種時候大人是借酒消愁的。」

「不錯。」

我們走進哈勒克拉尼賓館,在游泳池畔以外的另一間酒吧坐下。我喝馬丁尼酒,雪喝檸檬汽水。一位長著一副謝爾蓋-拉赫馬尼諾夫般高深莫測的面孔的、頭髮稀稀拉拉的中年鋼琴手,面對一架臥式鋼琴默默彈奏基本樂曲。顧客只有我們兩個。他彈了《小星團》,彈了《但不是為了你》,彈了《佛蒙特州的月亮》。技術無懈可擊,但興味索然。最後,他彈奏了蕭邦的一首前奏曲。這回彈得十分精彩。雪鼓掌時,他投以兩毫米的微笑,隨即轉身離去。

我在這酒吧裡喝了3杯馬丁尼,然後閉目回想那個房間裡的光景。那似乎是一場活生生的夢——大汗淋漓地睜眼醒來,舒一口長氣說「終究是場夢」。然而又不是夢,我知道不是夢,雪也知道不是夢。雪知道的,知道我看見了那光景。風乾了的6具白骨。它意味著什麼呢?那缺少左臂的白骨莫非是狄克-諾斯?而另5具又是何人呢?

喜喜想告訴我什麼呢?

我恍然記起衣袋裡那張在窗框上發現的紙片,趕緊掏出去電話亭撥動號碼。沒有人接。鈴聲彷彿垂在無底深淵中的秤舵,持續不斷地呼叫不止。我返回酒吧,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如果能買到機票,我明天回國。」我說,「在這裡呆得太久了。休假是很快活,但現在覺得該是回去的時候了。也有事要回去處理。」

雪點點頭,似乎我開口之前她已有預料。「可以的,別考慮我。你想回去就不妨回去。」

「你怎麼辦?留下?還是同我一道回去?」

雪略一聳肩,說:「我準備去媽媽那裡住些天,還不想回日本。我提出要住,她不會拒絕吧?」

我點下頭,將杯裡剩的馬丁尼酒一口喝乾。

「那好,明日開車送你去馬加哈。噢,再說,我也恐怕還是再最後見一次你母親為好。」

之後,我們去阿洛哈塔附近一家海味飯店吃最後一頓晚飯。

她吃龍蝦。我喝罷威士忌,開始吃牡蠣。兩人都沒怎麼開口,我腦袋昏昏沉沉,恍惚覺得自己吃牡蠣時便可能酣睡過去,而變成一具白骨。

雪不時地看我一眼,飯後對我說道:「你最好回去睡一下,臉色很不好看。」

我回房間開啟電視,拿起葡萄酒自斟自飲。電視上正在轉播棒球比賽,楊基茨隊對奧里奧爾隊。其實我並不大想看棒球比賽,只不過想開啟電視——作為一種同現實物相連線的標識。

我喝酒一直喝到睏意上來。突然想起那張紙片,便又撥動了一次號碼,還是沒人接。鈴聲響過15遍,我放下聽筒,坐回沙發盯著電視熒屏不動。威弗爾德進入擊球位。隨後我覺得有什麼颳了我腦袋一樣,是有什麼。

我邊盯電視邊思索那究竟是什麼。

什麼與什麼相似,什麼與什麼相連。

我將信將疑,但值得一試。我拿起那張紙片走到門前,將迪安寫在門上的電話號碼同紙片上的電話號碼加以對照。

完全相同。

一切都連線上了,我想,一切都已連線妥當,惟獨我不曉得其接縫位於何處。

翌日一早,我給日航售票處打去電話,訂了下午的機票。然後退掉房間,準備開車把雪送到她母親在馬加哈的小別墅。我先給雨打電話,告訴她今天因急事回國,她沒有怎麼驚訝,說她那裡供雪睡覺的地方還是有的,可以帶雪過去。今天從一早開始便意外地陰沉下來,隨時都可能有暴風雨襲來。我駕駛那輛近來常用的三菱「矛騎兵」,像往日那樣邊聽廣播,邊沿著海濱公路以120公里的時速一路疾馳。

「活像大力士。」雪說。

「像什麼?」我反問。

「你心臟裡像有個大力士。」雪說,「大力士在吃你的心臟,唧、唧、唧,唧、唧、唧。」

「理解不透你這比喻。」

「有什麼被腐蝕。」

我一面開車一面思索。「有時我感覺得到死的陰影。」我說,「那陰影非常之濃,就像死即將靠近我身邊,而且已經悄然伸出手,眼看就要抓住我的腳踝似的。我並不怕。因為那始終不是我的死,那隻手抓住的始終是別人的腳踝。但我覺得每有一個人死去,我自身便也受到一點損耗。為什麼呢?」

雪默然聳肩。

「為什麼我固然不知道,但死總是在我身旁,一旦機會來臨,就從一道空隙裡閃出原形。」

「那怕就是你的關鍵所在吧?你是通過死這種東西同世界發生聯絡的,肯定。」

我思索良久。

「你使我很悲觀。」我說。

狄克-諾斯為我的離去大為感傷,雖然我們之間沒有多少共通點可言,但正因如此,才感到無拘尤束。我對他那種富有詩意的現實性,甚至懷有類似尊敬的情感。我們握手告別。同他握手時,我見過的白骨驀地掠過我的腦際。難道那真的是狄克-諾斯?

「我說,你可考慮過死的方式?」我問道。

他笑著想了想說:「打仗時常想來著,因為戰場上什麼樣的死法都有。但近來不大想,也沒有工夫想這麼複雜的事情。和平要比戰爭忙碌得多。」他笑了笑,「為什麼想起問這個?」

我說沒什麼緣由,不過一時想到而已。

「讓我想想看,下次見時告訴你。」他說。

之後,雨邀我去散步,我們並肩沿著漫步用的小路緩緩移動步履。

「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雨開口道,「真的十分感謝。這種心情我總是表達不好,不過……唔,呃,是這樣的:我覺得很多事情因為有你在才得以順利解決。不知什麼緣故,有你在中間事物的進展就能變得順暢。現在,我和雪可以單獨談很多話,互相之間好像多少有了理解,而且她也能像今天這樣搬到這裡住了。」

「太好了!」我說。我使用「太好了」這句臺詞,只限於想不出其他任何用於肯定的語言表達方式,而又不便沉默這種迫不得已的情況。雨當然覺察不到這點。

「遇到你後,我覺得那孩子精神上安穩多了,焦躁情緒比以前少了。肯定你和她脾性合得來,為什麼我倒不知道。大概你們之間有某種相通之處吧。嗯,你怎麼認為?」

我說不大清楚。

「上學的事怎麼辦好呢?」她問我。

我說既然本人不願意去,那麼也不必勉強。「那孩子是很棘手,又易受刺激,我想很難強迫她幹什麼。相比之下,最好請一位像樣的家庭教師教給她最基本的東西。至於什麼突擊性試前複習什麼百無聊賴的俱樂部活動什麼毫無意義的競爭什麼集體生活的約束什麼偽善式的規章制度,無論怎麼看都不適合那孩子的性格。學校不願意去,不去也未嘗不可。獨自搞出名堂的人也是有的。恐怕最好發掘她特有的才能並使之充分發揮出來。她身上是有足以朝好的方面發展的素質的,我想。也有可能將來主動提出復學,那就隨她便就是。總之一句話,要由她自己決定,是吧?」

「是啊,」雨沉思片刻,點頭道,「恐怕真像你說的那樣。我也根本不適合群體生活,也沒有正經上過學,很能理解你的話。」

「既然理解,那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呢?到底問題在哪裡呢?」

她喀喀有聲地搖晃了幾下脖頸。

「問題倒也沒什麼。只是在那孩子面前我缺乏作為母親的堅定自信,所以才這麼優柔寡斷。別人說不上學也未嘗不可也好什麼也好,可我總是心裡不踏實,而覺得還是要上學才行,否則到社會上恐不大合適……」

社會上——我接下去說:「當然,我不知道這種說法作為結論是否正確,因為任何人也不曉得未來的事。或許結果並不順利。但是,假如你在實際生活中具體地體現出你同那孩子之間——作為母親也罷朋友也罷——休慼相關,並且能流露出某種程度的類似敬意的情感的話,那麼我想以後她會自己設法好自為之的,因為她感受力很強。」

雨依然把手插在短褲口袋裡,默默走了一會。「你對那孩子的心情可說是瞭如指掌,怎麼回事呢?」

我想說因為我盡力去理解的緣故,當然沒有出口。

之後,她說想酬謝我一下,感謝我對雪的照料。我說不必,因為牧村拓那邊已經給了充分的報償。

「我還是要表示表示。他是他,我是我,我作為我向你酬謝。現在不馬上做,轉身就忘的,我這人。」

「這個忘了倒真的無所謂。」我笑道。

她低身坐在路旁一條凳子上,從襯衫口袋裡掏出香菸吸著。「沙龍」藍色的煙盒由於汗水的浸潤,已變得軟軟的。一如往常的小烏以一如往常的複雜音階啁啾不已。

雨默默吸菸。實際上她只吸兩三口,其餘全部在她手指間化為灰燼,一片片落在草坪上。這使我想起時間的屍骸,時間在她手中陸續死去並被燒成白色的灰燼。我耳聽鳥鳴,眼望叮叮咣咣從下面路上滾動的雙輪馬車,馬車上坐著園藝師。從我們到馬加哈時開始,天氣便漸趨好轉。其問聽到過一次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但僅此而已。厚重的灰色雲層如同被一股不可抗阻的巨大力量驅趕著,漸次變得七零八落,於是勢頭正猛的光和熱又重新灑向大地。雨穿一件粗布襯衫(工作中她基本上穿同樣的襯衫,胸袋裡裝著圓珠筆、軟筆、打火機和香菸),也沒戴太陽鏡,只管坐在強烈的陽光底下。刺眼也好酷熱也好,對她來說似乎都不在話下。我想她熱還是熱的,因為脖頸上已滾動著幾道汗流,襯衣也點點處處現出溼痕。但她無動於衷。不知是精神集中,還是精神分散,總之如此過了10分鐘。這是隻有瞬間性時空移動而無實體存在的10分鐘。她儼然根本不知時間流逝這一現象為何物,或許時間始終沒有成為她生活中的一種因素。或者說即使成為,其地位也極其低下。但對我則不同,我已經訂好了機票。

「差不多該回去了。」我看看錶說,「到機場還要還車結賬,可能的話,想提前一點去。」

她再次用重新對焦似的茫然目光看著我。這同雪有時表現出的神情十分相似,是一種表示必須同現實妥協的神情。我不禁再度心想,這母女兩人果然有共通的氣質或稟性。

「啊,是的是的,是沒時間了,對不起,沒注意。」說著,她把頭慢慢地向左右各歪一次,「想事來著。」

我們從凳子上立起,沿來時的路返回別墅。

我走時,3人送出門來。我提醒雪別吃太多低營養食品,她只是對我噘起嘴唇。不過不要緊,因為有狄克在身邊。

並排映在汽車後望鏡裡的3人身影,甚是顯得奇特。狄克高高舉起右手揮舞;雨雙臂合攏,目光空漠地正視前方;雪則臉歪向一邊,用拖鞋尖滾動著石子。看上去確乎是被遺留在不完整的宇宙角落裡七拼八湊的一家,實難相信剛才我還置身其中。我旋轉方向盤,向左拐彎,3人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見。於是只剩下了我自己——好久沒有隻身獨處了。

隻身一人很覺快意。當然我並不討厭同雪在一起,這是兩回事。一個人的確也不壞。幹什麼都不必事先同人商量,失敗也無須對誰解釋。遇到好笑之事,儘管自開玩笑,嗤嗤獨笑一氣,不會有人說什麼玩笑開得庸俗。無聊之時,盯視一番菸灰缸即可打發過去,更不會有人問我幹嗎盯視菸灰缸。好也罷壞也罷,我已經徹底習慣單身生活了。

剩得我一人之後,我覺得甚至周圍光的色調和風的氣息都多多少少——然而確確實實——發生了變化。深深吸入一口空氣,彷彿體內的空間都擴充套件開來。我把收音機調到爵士樂立體聲廣播,一邊聽科爾曼和莫根,一邊悠然自得地向機場驅車進發。一度遮天蔽日的陰雲猶如被亂刀切開似的支離破碎,現在惟獨天角處孤零零地飄著幾片,而搖曳著椰樹葉掠過的東風又把這幾片殘雲往西吹去。波音747宛似銀色的楔子,以急切的角度向下俯衝。

剩得我一人後,我遽然變得什麼也思考不成。似乎頭腦裡的重力發生了急劇變化,而我的思路卻無法很快適應。不過,什麼也想不成也是一樁快事。無所謂,就什麼也不想好了。這裡是夏威夷,傻瓜,何苦非想什麼不可!我把頭腦掃蕩一空,集中精力開車,隨著《熱煞人》和《響尾蛇》樂曲,吹起音色介於口哨與唇間風之間的口哨來。我以160公里的時速開下坡路,只聽周圍風聲呼嘯。坡路拐彎之時,太平洋浮光耀金的碧波頓時撲面而來。

下步怎麼辦呢?林假到此結束。結束在該結束的時候。

我把車開到機場附近的租借處,還回車。隨即去日航服務檯辦理了登機手續。然後,利用機場裡的電話亭最後一次撥動那個一團謎的電話號碼。不出所料,仍無人接,只有鈴聲響個不停。我放下電話,久久盯著亭中的電話機。而後無可奈何地走進頭等艙候機室,喝了一杯對汽水的杜松子酒。

東京!往下是東京。然而我很難記起東京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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