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舞舞舞》小說信息

第33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喂,由美吉,」我說,「怎麼了?不要緊?」

「有什麼要緊?不就是哭麼,哭還不行?」

「啊,沒什麼不行,只是擔心。」

「喂,別再吭聲!」

我便閉住嘴巴,一聲不響。由美吉哭泣了一陣,放下電話。

5月7日,雪打來電話。

「回來了!」她說,「這就出去玩玩可好?」

我開出「賓士」,到赤坂去接她。雪一看見這車,臉立時陰沉下來。

「這車怎麼回事?」

「不是偷來的。車掉到泉眼裡去了,於是出現一位伊莎貝拉-阿佳妮那樣的泉水精靈,問我剛才掉進去的是‘賓士’,是金‘賓士’,還是銀‘寶馬’。我說都不是,而是半新不舊的銅‘雄獅’。這麼著……」

「別開無聊玩笑了!」她神色認真地說道,「問你正經事,這到底怎麼回事?」

「和朋友暫時交換,」我說,「對方說非常想坐‘雄獅’,就和他換了。這位朋友有很多很多理由。」

「朋友?」

「不錯。或許你不相信。一兩個朋友在我也是有的。」

她坐進助手席,四下環顧,又皺起眉頭,「怪車!」她十分厭惡似的說,「荒唐!」

「車主也這樣說來著。」我說,「措詞倒稍有不同。」

她悶聲不語。

我仍朝湘南方向行進。雪一直保持沉默。我小聲放上斯特李-丹的磁帶,小心翼翼地駕駛「賓士」。天氣極好。我穿一件夏威夷衫,戴著太陽鏡。她身穿薄布短褲,粉紅色拉爾夫-勞倫馬球衫,同曬過太陽的皮膚甚為諧調,令人覺得好像仍在夏威夷。我前面是一輛運載家畜的卡車,豬們從木柵欄的縫隙裡鼓起紅紅的眼睛盯著我們乘的「賓士」。豬恐怕是分不出「雄獅」和「賓士」有何區別的。豬不可能知道異化為何物。麒麟不知道,鱔魚也不知道。

「夏威夷怎麼樣?」

她聳聳肩。

「和母親處得可好?」

她聳聳肩。

「衝浪大有進步?」

她聳聳肩。

「你好像提不起精神。被太陽曬得絕對迷人,簡直就是牛奶咖啡精靈。要是在背部安一對漂亮的翅膀,肩上扛一把長勺,真就和牛奶咖啡精靈一模一樣。如果由你來為牛奶咖啡做宣傳,什麼莫卡什麼巴西什麼哥倫比亞,3個捆在一起都絕對不是你的對手,肯定全世界的人一起大喝咖啡,整個世界都給牛奶咖啡精靈迷得神經兮兮——你給太陽曬得實在大有魅力了。」

搜腸刮肚而又心直口快地大力讚賞一番,不料還是毫無效果。她依然只是聳肩而已。適得其反?我這心直口快莫非出了問題?

「來例假了還是怎麼?」

她聳聳肩。

我也聳聳肩。

「想回去。」雪說,「掉頭回去好了。」

「這可是東名高速公路喲,即使是尼基-拉烏達1,在這裡也無法回頭的。」

1著名賽車選手。

「找地方下來。」

我看看她的臉,果然顯得疲憊不堪。兩眼黯淡無神,視線飄忽不定。臉色也許蒼白,由於曬黑的關係,看不清色調的變化。

「不在哪裡休息一會?」我問。

「不了,沒心思休息,只想回東京,越快越好。」

我從橫濱出口駛下高速公路,返回東京。雪說要在外邊坐一下,我便把車留在她公寓附近的停車場,兩人並坐在乃木神社的凳子上。

「請原諒。」雪竟意外地道起歉來,「心情糟到了極點,差點兒忍受不住。但我不願意說出口,就一直忍著。」

「何必忍著呢,沒有關係的。女孩兒常有這種情況,我已經習慣了。」

「我不是指這個!」雪大聲吼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和這個不同。把我心情搞糟的是那輛車,是由於坐了那輛車!」

「可那‘賓士’究竟哪點不可以呢?」我問。「那車絕不差勁。效能好,坐著又舒服。要是自己出錢買,價格還真有些嫌高,我想。」

「‘賓士’,」她似乎講給自己聽,「不是車種類的問題,問題不在於車的種類,問題是那車本身。那車裡有一股討厭的氣氛。是它——怎麼說呢——在壓迫我,使我不快,使我胸悶,像有什麼東西捅進胃裡,像被一團亂棉絮堵住胸口。你坐那車就沒這種感覺?」

「我想沒有。」我說,「我確實覺得對它有點不大習慣,但我想那恐怕是因為我太熟悉‘雄獅’了,一下子換車適應不了。這屬於感情問題,不同於你所說的壓迫感。」

她搖搖頭:「我說還不是那個,而是十分特殊的感覺。」

「是那東西?就是你經常感到的——」我想說靈感,但就此打住。不同於靈感,怎麼表達好呢?精神感應?總之很難付諸語言,怎麼說都有低俗猥瑣之嫌。

「對,是那東西,我所感到的。」雪靜靜地說。

「怎麼感覺的?對那輛車?」我問。

雪聳聳肩:「要是能準確地表述出來倒也簡單,但不可能。因為眼前沒有浮現出具體影像,我所感到的只是虛無縹緲的類似不透明塊狀空氣樣的東西,又沉悶,又讓人討厭得不行。是它壓迫我,那是非同小可的。」雪兩手放在膝頭,搜尋著詞句,「具體的我不清楚,反正是非同小可的,荒謬的,扭曲的。在那裡我實在透不過氣來,空氣沉重得很,簡直就像被一個灌滿鉛的箱子壓進海底一般。最初我還以為是自己神經過敏,以為是自己剛旅行回來身上還疲勞的緣故,所以勉強忍住。結果不對頭,情況越來越嚴重。那車我再不想坐第二回了,請把你那輛‘雄獅’換回來。」

「被詛咒的‘賓士’。」我說。

「喂,不是跟你開玩笑。你也最好少坐那輛車。」她一本正經地說。

「不吉利的‘賓士’。」我接著笑道,「明白了,知道你不是在說笑話,儘量不坐那車就是。或者說最好沉到海里去?」

「可能的話。」雪的神情很認真。

為了等雪恢復過來,我們在神社凳子上坐了1個小時。雪一動不動地支頤合目,我則不經意地打量眼前往來的行人。偏午時分來神社這裡的,大多是老人、帶小孩的母親、脖子上掛照相機的外國遊客。哪類人都寥寥無幾。有時也有外勤營業員模樣的公司職員來坐在凳子上歇息。他們身穿黑色西裝,手提塑膠包,目光茫然,焦點游移,休息10或15分鐘後便起身離去,不用說,這時候正經大人都在老實做工,正經孩子都在乖乖上學。

「你媽媽呢?」我問,「一起回來的?」

「嗯。」雪說,「現在箱根那邊,和那獨臂詩人。在整理加德滿都和夏威夷的照片。」

「你不回箱根?」

「高興時再回去,先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反正回箱根也沒什麼可幹。」

「純粹出於好奇心向你提一個問題。」我說,「你說回箱根也沒什麼可幹而要一個人留在東京,可是,在這裡又有什麼可乾的呢?」

雪聳聳肩說:「和你玩。」

片刻的沉默,懸在半空般的沉默。

「妙!」我說,「完全是神的語言。單純,而又富有啟示性。兩人一直玩下去,像在遊樂園裡一樣。你我二人摘五顏六色的薔薇,在黃金池子裡划船戲水,為栗色小狗梳理柔柔的毛,就這樣打發時光。肚子餓了,上邊掉下番木瓜;想聽音樂時,喬治男孩從天上為我們歌唱。美妙至極,別無挑剔。但從現實角度想來,我也必須開始做工,不可能永遠把同你玩當日子過,而且也不能從你爸爸那裡拿錢。」

雪抿嘴看了我一會:「你不樂意從爸爸媽媽手裡拿錢的心情我很理解,可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叫人過不去。這樣拖著你纏著你,作為我有時也覺得非常於心不忍。總覺得在打擾你,給你添麻煩。所以,要是你……」

「要是我拿錢的話?」

「那樣至少我心裡安然一些。」

「你不明白。」我說,「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願意作為工作來同你交往,想交往就作為私人朋友交往。我可不願意在你的婚禮上被司儀介紹說什麼‘這位是新娘13歲時的職業男性乳母’。那一來,眾人必然要問職業男性乳母是怎麼回事。相比之下,我還是想被介紹為‘這位是新娘13歲時的男友’。這樣要體面得多。」

「傻氣!」雪一陣臉紅,「我不舉行什麼婚禮的。」

「那好!我正不願意出席婚禮那玩藝兒。聽什麼拿腔作調的致詞,拿什麼破磚頭一樣的蛋糕,我算深惡痛絕,純屬浪費時間。我當時也沒搞,所以這不過是打比方。總之我想說的是:朋友用金錢買不到,用經費更買不到。」

「用這個主題寫篇童話倒不錯。」

「好主意!」我笑道,「不折不扣的好主意。你也慢慢掌握談話技巧了,再提高一點完全可以和我演一場出色的相聲。」

雪聳聳肩。

「我說,」我清了清嗓子道,「和你說正經話。如果你想每天都找我玩,那就天天玩好了,工作不幹也不礙事,反正是混飯吃的掃雪工,怎麼都無所謂。但有一點需要明確:我不是拿錢才和你交往的。夏威夷是例外,那是特殊情況,讓你爸爸出了旅費,也給買了女人。但因此而開始失去你的信任。我厭惡自己,那種事情再不重複第二次,已告結束。這以後我要自行其是,不允許任何人插嘴,也不允許給錢。我和狄克-諾斯不同,和書童忠僕也不同。我是我,不受僱於任何人。要來往就和你來往,你要和我玩,我就和你玩,你不必考慮錢的問題。」

「真的肯和我玩?」雪看著腳趾甲說。

「沒關係。我也罷、你也罷,都正在迅速淪為人世的落伍者,事到如今更沒有什麼值得顧慮的。盡情遊玩就是。」

「為什麼這麼親切?」

「不是親切。」我說,「我就是這種性格,事情一旦做開頭就不能中途撒手不管。如果你想同我玩,只管玩個徹底。你我在札幌的賓館裡相遇也是某種緣分。既然幹,就要盡興。」

雪用拖鞋前尖在地上畫出小小的圖案,如四角形漩渦。我注視著。

「我是在給你添麻煩吧?」雪問。

我想了想說:「也許。但你不必放在心上。況且歸根結底,我也是喜歡同你相處才相處的,並非出於義務。我為什麼喜歡這樣呢——儘管年齡相差懸殊,共同語言也並不多——為什麼呢?這恐怕是因為你使我想起什麼,喚起我心中一直潛伏著的感情,就是我十三四或十四五歲時所懷有的感情。假如我15歲,我會不由分說地戀上你。以前說過吧?」

「說過。」

「所以才這樣。」我說,「和你在一起,那種感情有時會重新回到身上。可以使我再度感受到往日雨的聲音、風的氣味,而且近在身旁。這委實不壞。不久你也將體會到那是何等的妙不可言。」

「現在也心領神會,你所講的。」

「真的?」

「我在這以前也失卻了很多東西呢。」

「心照不宣!」

她沉默了10分鐘。我又開始打量神社中男男女女的身影。

「除了你,我再沒有談得來的人。」雪說,「不騙你。所以不和你一起的時候,我幾乎跟誰也不開口。」

「狄克-諾斯如何?」

雪伸舌頭做了個鬼臉:「徹頭徹尾的傻瓜蛋,那人。」

「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是那樣。但在另一種意義上則不盡然。他那人絕對不壞,你也應該這樣看待。雖然只有一隻胳膊,卻比那幫人幹得漂亮得多,而且沒有強加於人的味道。這樣的人並不很多。當然,同你母親相比,檔次也許低一些,才能也許沒那麼多樣。然而他是在真心地為你母親著想,也可以說是愛吧。是可以信賴的人。菜又做得可口,態度又和藹。」

「那倒也許,不過是傻瓜蛋。」

我再沒說什麼。雪有雪的處境,有她自己的感情。

關於狄克的談話至此為止。接下去我們談了一會夏威夷純情的陽光、海浪、清風以及「克羅娜」。之後雪說肚子餓了,便走進附近一家小吃店,吃了水果凍糕和薄煎餅。吃罷乘地鐵去看了場電影。

這周過後,狄克-諾斯死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