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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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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疑惑不解的心情返回澀谷住處。

還剩3個!

狄克之死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我一個人在房間裡邊喝酒邊思索。我覺得他猝然的死似乎不具有任何意味。對於我這益智分合圖上出現的幾處空白,那幾個斷片根本不符,橫豎都格格不入。恐怕二者屬於不同範疇。不過我又隱約覺得,縱使他的死本身沒有任何意味,也將給事態的發展帶來某種巨大變化,並且是朝不甚理想的方向。原因我不清楚,只是有這種直感。狄克本質上是心地善良的人,他也以其特有的方式連線著什麼,但現已消失。變化篤定會有,而事態恐怕將變得比過去更為嚴峻。

例如?

例如——我不大喜歡雪同雨在一起時那呆呆的眼神,也不喜歡雨同雪在一起那黯然無神的目光。我覺得那裡邊含有不吉祥的東西。我喜歡雪,是個聰慧的孩子,雖然有時固執得很,但天性耿直。對雨我也懷有近乎好意的情感。同她單獨相談時,她仍是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才華橫溢,胸無城府,有的地方甚至比雪還遠為幼稚。問題是母女兩人在一起——這種搭配委實弄得我疲憊不堪。牧村拓說其才華由於同這兩人生活而消耗一空,對此現在我很可以理解。

噢——由此將產生直接衝擊。

在此之前,她倆之間有狄克,現已不復存在。在某種意義上,兩人將短兵相接。

例如——例如上面那樣。

我給由美吉打了幾次電話,同五反田見了幾次面。由美吉的態度雖說總體上依然那麼冷淡,但從口氣聽來,似乎對我的電話多少有了興致,至少沒怎麼表現出不耐煩。她說她每週去兩次游泳學校,一次不少;休息的日子時常同男友約會,上星期天還一同開車去什麼湖邊兜風來著。

「不過,和他之間沒有什麼,我們只是朋友。高中同班,他也在札幌工作,別的談不上。」

我告訴她不必那麼介意。實際上也沒什麼要緊,我耿耿於懷的只是游泳學校。至於她同男友去湖邊也罷爬山也罷,我並不感興趣。

「但我覺得還是跟你說清楚好,」由美吉說,「因為我不願意有所隱瞞。」

「完全不必介意。」我重複道,「我準備再去札幌同你當面談一次,若說問題也只有這個。至於約會,你隨便同誰約會都可以的,這同你我之間的事毫不相干。我始終在考慮你,如上次說過的那樣,我們之間有某種相通之處。」

「比如?」

「比如賓館,」我說,「那裡既是你的場所,又是我的場所。對我們兩人都可以說是特別場所。」

「噢——」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既不肯定又不否定。

「同你分手後,我碰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遭遇了形形色色的境況,但從根本上說我一直在考慮你。時常想同你見面,可惜動身不得,很多事沒處理完。」

我這解釋儘管充滿誠意,但缺乏邏輯性——這也倒是我之所以為我之處。

接下去是中等長度的沉默。感覺上是從中立多少向積極方向傾斜的沉默,但最終不過是普遍的沉默。或許我考慮事物時帶有過分的好意。

「作業可有進展?」她問。

「我想是有的,多半是有的,但願是有的。」我回答。

「明春之前能處理完就好了。」

「誠如所言。」

五反田顯得有點疲倦。一來工作日程排得很滿,二來又要見縫插針地同已離異的太太幽會,且要設法避人耳目。

「總不能長此以往,這點毋庸置疑。」五反田深而又深地嘆了口氣,「我本來就過不慣這種投機式生活。總的說來,我還是適合家常生活。所以每天都搞得筋疲力盡,神經像繃得很緊很緊。」

他像拉鬆緊帶那樣把兩手左右一攤。

「應該和她去夏威夷休假。」我說。

「可能的話,」他有氣無力地微微笑道,「能去該有多好!什麼也不思不想,兩個人在海灘上滾上幾天。5天就行,不,不多指望,3天就可以,有3天就能把疲勞抖掉。」

這天晚上,我同他一起去他麻布的寓所,坐在時髦沙發上邊喝酒邊看他主演的電視廣告專輯的錄影,是有關胃藥的廣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畫面是某辦公樓電梯。電梯全方位開放,無門無壁無間隔,四架並列,以相當快的速度上上下下。五反田身穿深色西裝,懷抱公文包乘上電梯,十足一副高階職員風度。他輕快地在電梯間跳來蹦去;發現那邊電梯上有上司站立,當即過去商量工作;這邊電梯上有漂亮的女職員,便上去同其約定何時幽會;對面電梯上有工作沒完,又飛快地過去處理完畢。也有時對面兩架電梯上電話鈴同時響起。在高速上下穿梭的電梯間飛步跳躍決非易事。五反田臉上不動聲色,而又顯得十分吃力。

其間解說詞是這樣的:「每天疲勞不堪,胃裡積勞成疾,溫情的腸胃妙藥,獻給百忙中的你……」

我笑道:「有趣,這玩藝兒。」

「我也覺得有趣。當然,廣告本身是無聊至極,那東西從根本上全是渣滓。不過拍攝得十分出色。說來可憐,質量比我主演的大部分影片都要高階。拍廣告其實花錢不少,佈景啦特技攝影啦等等。廣告部那些傢伙在這些細小地方可捨得花錢咧。構思也蠻有意思。」

「而且暗示出你眼下的處境。」

「說得好,」他笑了笑,「誠哉斯言。的確惟妙惟肖。見縫插針,無孔不入,由此處跳到彼處,又從彼處跳回。勞心費神,全力以赴,胃裡積勞成疾。而藥卻於事無補,我拿過一打來試,結果毫無效用。」

「動作確實無與倫比。」說著,我用遙控器把這廣告錄影倒回重放一遍。「很有些巴斯塔式的幽默意味。想不到你對這種味道的演技倒一拍即合。」

五反田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點頭道:「恐怕是的,我喜歡喜劇,有興趣,也自信演得好。一想到我這樣直率型的演員能夠巧妙傳遞出由直率產生出來的幽默之感,便覺甚是開心。我力圖在這勾心鬥角蠅營狗苟的世界上直率地生存下去。但這生存方式本身就似乎是一種滑稽。我說的你可理解?」

「理解。」我說。

「用不著去故意表現滑稽,只消做些日常性舉止即可——僅此便足以令人好笑。對這種演技我很有興致,當今日本還真沒有這種型別的演員。喜劇這東西,一般人都演得過火,而我的主張則相反:什麼也不用演。」他啄口酒眼望天花板,「但誰也不把這種角色派到我頭上,那幫小子想像力枯竭到了極點。派到我事務所裡的角色,沒完沒了地全是醫生、教師、律師,千篇一律。煩透了!想拒絕又不容我拒絕,胃裡積勞成疾。」

由於這個廣告反應良好,便又拍了幾個續篇,套數都是一樣。儀表堂堂的五反田一身筆挺西裝,在即將遲到的一瞬間飛步跨上電氣列車、公共汽車或飛機。也有時腋下夾著檔案,或附身於高樓大廈的牆壁,或手抓繩索從這一房間移至另一房間,無不拍得令人歎為觀止,尤其那不動聲色的表情更為一絕。

「一開始導演叫我做出筋疲力盡的表情,裝出累得要死要活的架勢,我說不幹。爭辯說不應該那樣,而要不動聲色,也只有這樣才有意思。那幫愚頑的傢伙當然不肯相信。我沒有讓步。又不是我樂意拍什麼廣告,為了錢沒辦法罷了。而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東西可以成為有趣的小品,所以硬是堅持到底。結果便拍了兩種給大家看。不用說,是按我主張拍的那種大受歡迎,取得了成功。不料功勞全部被導演竊為己有,據說獲得了一個什麼獎。這也無所謂,我不過是個演員,誰怎麼評價與我無關。不過,我卻看不慣那幫傢伙完全心安理得目中無人的威風派頭。打賭好了,那批混賬至今還深信那部廣告片的構思從頭至尾是從他們腦袋裡生出來的。就是這樣一群傢伙。越是想像力貧瘠的傢伙,心理上越是善於自我美化。至於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剛愎自用的漂亮大蘿蔔而已。」

「不是我奉承,我覺得你身上確實有一種不同凡響的東西。」我說,「坦率說來,在同你這樣實際接觸交談之前,我並沒有感覺出這點。你演的電影倒看了好幾部,程度固然不同,但老實說哪一部都不值一提,甚至對你本人都產生了這種感覺。」

五反田關掉錄影機,新調了酒,放上保羅-埃文斯的唱片,折回沙發呷了口酒。這一系列動作顯得那麼優雅灑脫。

「說得不錯,一點不錯。我也知道,那種無聊影片演多了,自己都漸漸變得庸俗無聊,變得猥瑣不堪。但是——剛才我也說過——我是沒有選擇自由的,什麼也選擇不了。就連自己領帶的花紋都幾乎不容選擇。那些自作聰明的蠢貨和自以為情趣高雅的俗物隨心所欲地對我指手畫腳——什麼那邊去,什麼這兒來,什麼坐那輛車,什麼跟這個女人睡……無聊電影般的無聊人生,而且永不休止綿綿不斷,又臭又長。什麼時候才算到頭呢,自己都心中無數。已經34歲了,再過一個月就35歲!」

「下決心拋開一切,從零開始就可以吧?你完全可以從零開始。離開事務所,做自己喜歡的事,把債款一點點還上。」

「不錯,這點我也再三考慮過。而且要是我獨身一人,也肯定早已這麼做了。從零開始,去一個劇團演自己喜歡的戲劇,這我並不在乎,錢也總有辦法可想。問題是,我如果成為零,她必然拋棄我。她就是這樣的女人,只能在那個天地呼吸。而和成為零的我在一起,勢必一下子呼吸困難。好也罷壞也罷,反正她就是那種體質。她生存在所謂明星世界裡,習慣在這種氣壓下呼吸,自然也向對方要求同樣的氣壓。而我又愛她,離不開她。就是這點最傷腦筋。」

進退維谷。

「走投無路啊!」五反田笑著說,「談點別的好了,這東西談到天亮也找不到出路。」

我們談起喜喜。他想知道喜喜和我的關係。

「原本是喜喜把我們拉到一起來的,可是想起來,好像幾乎沒從你口裡聽說過她。」五反田說,「屬於難以啟齒那類事不成?若是那樣,不說倒也不勉強。」

「哪裡,沒什麼難以啟齒的。」我說。

我談起同喜喜的相見。是一個偶然機會使得我們相識並開始共同生活的。她從此走進了我的人生,恰如某種氣體自然而然地悄悄進入某處空間。

「事情發生得非常自然,」我說,「很難表達明白,總之一切都水到渠成,所以當時沒怎麼覺得奇怪。但事後想來,就覺得很多事情不夠現實,缺乏邏輯性。訴諸語言又有些滑稽,真的。這麼著,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我喝口酒,搖晃著杯中晶瑩的冰塊。

「那時她當耳朵模特來著。我看過她耳朵的照片,對她發生了興趣。怎麼說呢,那耳朵真夠得上十全十美。當時我的工作就是用那張耳朵照片做廣告,要把照片複製出來。什麼廣告來著?記不得了。反正照片送到了我手頭上。那照片——喜喜耳朵的照片放大得十分之大,連茸毛都歷歷可數。我把它貼在辦公室牆上,每天看個沒完。起始是為了獲取製作廣告的靈感,看著看著便看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廣告做完後,我仍然繼續看。那耳朵的確妙不可言。真想給你看看,一定得親自目睹才好,嘴是怎麼說也說不明白的。那是其存在本身更有意味的、完美至極的耳朵。」

「如此說來,你好像說過一次喜喜的耳朵。」五反田道。

「嗯,是的。於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見那耳朵的持有者。覺得假如見不到她,我這人生便再也無法前進一步。為什麼我不知道,總之有這種感覺。我就給喜喜打電話,她見了我。並且第一次見面她便給我看了私人耳朵。是私人的,而不是商用的耳朵。那耳朵比照片上的還漂亮,漂亮得令人難以置信。她為商業目的出示耳朵時——就是當模特時——有意識地將耳封閉起來,所以作為私人性質的耳朵,與前者截然不同。明白麼,她一向我亮出耳朵,周圍空間便一下子發生了變化,甚至整個世界都為之一變。這麼說聽起來也許十分荒唐無稽,但此外別無表達方式。」

五反田沉思片刻。「封閉耳朵是怎麼回事呢?」

「就是把耳朵同意識分離開來,簡而言之。」

「噢——」

「拔掉耳朵的插頭。」

「噢——」

「聽似荒唐卻是真。」

「相信,你說的我當然相信。我只是想理解得透徹一些,並非以為荒唐。」

我靠在沙發上,望著牆上的畫。

「而且她的耳朵有一種特殊功能,可以把什麼分辨開來,將人引到應去的場所。」

五反田又想了一會兒。「那麼,」他說,「當時喜喜把你引到什麼地方了呢?領到應去的場所了?」

我點點頭,沒再就此展開。一來說起來話長,二來也不大想說。五反田也沒再問。

「就是現在她也還是想把我引往某個地方。」我說,「這點我感覺得很清楚,幾個月來一直有這種感覺。於是我抓住這條線索,一點點地。線很細,好幾次差點中斷,終於挪到了這個地步。在此過程中我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你是其中一個,而且是核心人物中的一個。但我仍然沒有領會她的意圖,中途已有兩人死去,一個是咪咪,另一個是獨臂詩人。有動向,但去向不明。」

杯裡的冰塊已經融化,五反田從廚房裡拿出一個裝滿冰的小桶,調了兩杯新威士忌,手勢依然優雅。他把冰塊投入杯中發出的清脆響聲,聽起來十分舒坦。簡直和電影畫面一般。

「我也同樣走投無路。」我說,「彼此彼此。」

「不不,你和我不同。」五反田說,「我愛著一個女人,而這愛情根本沒有出路。但你不是這樣,你至少有什麼引路,儘管眼下有些迷惘,同我這種難以自拔的感情迷途相比,你不知強似多少倍,而且希望在前,起碼有可能尋到出口。我卻完全沒有。二者存在決定性的差異。」

我說或許如此。「總之我現在能做到的,無非是想方設法抓住喜喜這條線,此外眼下沒別的可做。她企圖向我傳遞某種訊號或資訊,我則側耳諦聽。」

「喂,你看如何,」五反田說,「喜喜是否有被害的可能性呢?」

「像咪咪那樣?」

「嗯,她消失得過於突然。聽到咪咪被殺時,我立刻想到了喜喜,擔心她也落得同樣結果。我不願意把這話說出口,所以一直沒提。但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吧?」

我默不作聲。我遇到了她,在火奴魯魯商業區,在暮色蒼茫的黃昏時分,我確實遇到了她,雪也曉得此事。

「我只是講可能性,沒其他意思。」五反田說。

「可能性當然是有。不過她仍在向我傳遞資訊,我感覺得真真切切。她在所有意義上都不同一般。」

五反田久久地抱臂沉吟,儼然累得睡了過去。實際上當然沒睡,手指時而組合時而分離。其他部位則紋絲不動。夜色不知從何處悄悄潛入室內,如羊水一般將他勻稱的身體整個包攏起來。

我晃動杯裡的冰塊,啜了口酒。

此刻,我驀地感到房間裡有第三者存在,似乎除我和五反田外房間裡還有一個人。我明顯地感覺出了其體溫其呼吸及其隱隱約約的氣味,猶如某種動物所引起的空氣的紊亂。動物!這種氣息使我脊背掠過一道痙攣。我趕緊環顧房間,當然一無所見。有的只不過是氣息而已,一種陌生之物潛入空間之中的硬質氣息,但肉眼什麼也看不見。房間只有我,和靜靜閉目沉思的五反田。我深深吸口氣側耳細聽——是什麼動物呢?但是不行,什麼也聽不出來。那動物恐怕也屏息斂氣地蜷縮在什麼角落裡。稍頃,氣息消失,動物遁去。

我放鬆身體,又喝了口酒。

兩三分鐘後,五反田睜開眼睛,朝人漾出可人的微笑。

「對不起,今晚好像夠沉悶乏味的。」他說。

「大概因為我們兩個本質上屬於沉悶乏味的人吧。」我笑道。

五反田也笑了,沒再開口。

兩人大約聽了1個小時音樂,酒醒後我便開「雄獅」返回住處,上床我還不由想道:那動物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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