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的,那個星期天早上和他睡覺的人。」
我還是莫名其妙,腦袋一團亂麻。有一種錯誤的外部力量破壞了事物的固有流程,而我又判斷不出這種錯誤力來自何處和如何而來。我幾乎下意識地笑了笑,說:「那部電影裡可是誰也沒死喲,你弄錯了吧?」
「我不是說電影,而是說在現實中他殺了她。我一清二楚。」雪說著,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可怕,就像胃裡猛然被什麼重重的東西捅進來似的難受得透不過氣,怕得透不過氣。喂,那個又來了,我知道,清楚地知道。是你的朋友殺了那個女的。不說謊,真的。」
我這才總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剎那間背脊掠過一道寒流。我再也無法開口,只是在菲菲細雨中泥塑木雕般地看著雪的臉。到底如何是好呢?一切都已致命地扭曲變形,一切都已使我無能為力。
「請原諒,也許我本人不該對你說這種話。」雪喟然一聲嘆息,鬆開緊握在我手腕上的手,「老實話,我也不明白。我是感覺到那是事實,但是否真的屬實,我也沒有絕對把握。況且說這話有可能使得你像其他人那樣憎恨我厭惡我,可我又不能不說。屬實也罷不屬實也罷,反正我是看到了,而且不可能一個人裝在心裡。怕人,太怕人了,我一個人實在承受不住。所以求求你,千萬別生我的氣。你要是過於責怪我,我真不知該怎麼好。」
「哪裡,哪裡會責怪你,鎮靜下來說,」我輕輕握住雪的手,「你看見了?」
「是的,看得清清楚楚,頭一次這麼清楚。他殺了人,勒死了電影中那個女的。然後用那輛車把屍體拉走,拉得很遠很遠。就是你讓我坐過一次的那輛義大利車,那車是他的吧?」
「是,是他的車。」我說,「其他還有知道的?慢慢想想,彆著急。哪怕再小的事都好,凡是知道的都告訴我,好嗎?」
她把頭從我肩膀移開,左右搖晃兩三次,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氣:「大的方面我也不知道。泥土味兒、鐵鍬、夜晚、鳥叫,如此而已。他把那女的勒死,然後用車運到哪裡埋上,就這麼多。不過說來奇怪,從中竟一點也感不到有什麼惡意。感不到那是犯罪,就像舉行某種儀式似的,安靜得很,殺的和被殺的都安安靜靜,靜得出奇,靜得就像在世界的終點,我形容不好。」
我久久地閉目沉思,力圖在黑暗中將思想歸納出來,但是不行。我設法把兩腳定定地站牢,同樣不行。頭腦中記錄的世界上所有的事物事態,似乎都在頃刻之間分崩離析,七零八落。對雪所言,我僅僅是接受而已,既不全信,又非不信,只是把她的話語自然而然地滲入白自己心中。其實那不過是一種可能性。然而這可能性中蘊含的力量卻是致命的、劈頭蓋腦的。這對她來說不外乎隨口之言的可能性,將我心目中幾個月來模模糊糊形成的某種體制一舉擊得粉碎。儘管那體制尚屬混沌未分的雛形,嚴密說來還缺乏客觀性,但畢竟使我產生了堅實的存在感和均衡感,而現在均已告吹,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能性是有的,我想。同時覺得有一種東西在如此想的一瞬間完結了,微妙地、決定性地完結了。那種東西到底是什麼呢?現在我什麼都不願去想,過後再想好了。不管怎樣,我又孤獨起來。儘管同一個13歲的少女並肩坐在雨中的沙灘上,我仍然湧起一股無可排遣的孤獨感。
雪柔柔地握住我的手。
握了相當久的時間。手玲瓏而溫暖,但我以為似乎有些不現實,而覺得這種感觸不過是往日記憶的再現。是的,是記憶,溫煦的記憶。然而無濟於事。
「回去吧,」我說,「送你回家。」
我往箱根她家的方向開去。兩人都沒開口。沉默難忍。於是我把隨眼看到的磁帶放進汽車音響。音樂從中盪出,至於什麼音樂則渾然不覺。我集中精力開車,手腳協同動作,及時變換擋速,小心翼翼地握著方向盤。雨刷咔嗒咔嗒發出單調的聲響。
我不想見雨,遂在她家的石階下同雪告別。
「我說,」雪站在車窗外,發冷似的緊抱雙臂,「我說的你可別就那麼信以為真喲,我不過是看見罷了。剛才也已說過,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否屬實。嗯,千萬別因此怨恨我。要是給你怨恨,那可就麻煩透了。」
「有什麼好怨恨的。」我笑了笑,「你說的我也不會整個相信。其實信也罷不信也罷,真相遲早要顯露出來,迷霧總會散去。這點我心裡有數。即使你說的屬實,也不外乎一種巧合——即真相通過你而大白於世。這不怪你,完全知道不怪你的。歸根結底,我得自己來澄清這點,否則什麼也解決不了。」
「去找他?」
「當然。當面問他,別無選擇。」
雪聳聳肩:「生我的氣?」
「哪裡,怎麼會!」我說,「有什麼可生你氣的呢?你沒有做任何錯事。」
「你真是個大好人。」她說。我發覺她用的是過去時1,「頭一次遇到你這樣的人。」
1日文中的「是」有時態,分過去、現在和將來三種。此處的「是」為「曾是」之意。
「我也是頭一次遇到你這樣的女孩兒。」
「再見!」說罷,她定定地看著我,顯得有點猶豫,似乎想再說句什麼,或想握一下我手以至吻一下我的臉頰。當然她並未這樣做。
歸途,車中似乎盪漾著她口中那種是非莫辨的可能性。我聽著不明所以的音樂,打起精神目視前方,一路驅車返回東京。走下東名高速公路後,雨停了。但直到把車開進澀谷平時用的停車場,我也沒有關掉雨刷。雨停注意到了,卻沒想到要關雨刷。頭腦混亂,得設法整治。我在已經剎車的「雄獅」中仍舊手握方向盤,呆呆坐了好久,好久才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