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舞舞舞》小說信息

第39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用注視遠景樣的視線看我的臉。嘴唇微張,其間透出瑩白的牙齒。他這樣注視了我許久。喧囂聲在我頭腦中忽大忽小,如我同現實的距離忽遠忽近。他勻稱的十指在桌面上整齊地交叉一起,當我同現實的距離拉長之時,那手指看上去彷彿精巧的工藝品。

接著,他微微一笑,笑得十分恬靜。

「開玩笑,」我也輕輕笑了,「只是無端地想這麼說一句,心血來潮。」

五反田把視線落在桌面上,看著自己的手指。「不,不是什麼玩笑。這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一件必須嚴肅對待的事。我殺了喜喜嗎?這是要認真考慮的。」

我看著他的臉。嘴角雖然掛著微笑,但眼神認真。他不是在開玩笑。

「你為什麼要殺喜喜?」我問。

「我為什麼要殺喜喜?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殺了她呢?」

「喂喂,說得我好糊塗,」我笑道,「你殺了喜喜,還是沒殺?」

「所以我正在就此考慮嘛!我殺了喜喜,還是沒殺?」

五反田啜了口啤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撐下巴。「我也沒有把握斷定。這麼說,你以為我發傻吧?可確實如此,沒有把握斷定。我覺得好像是自己殺了喜喜。在我房間裡掐住喜喜的脖子,有這種感覺。為什麼呢?我為什麼會同喜喜單獨在那房間裡呢?本來我是不願意單獨在一起的呀!不行,想不起來。反正同喜喜兩人在我房間來著——我把她屍體開車運到哪裡埋起來,運到一座山裡。然而我不能確信這是事實,不認為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只是一種感覺,無法證實。這點我一直在想,但是不行,想不明白,關鍵的東西已經消融在空白之中,於是我想找出某種具體證據。比如鐵-,我埋她是應該使用鐵-的,如能找到鐵-,就可以認定為屬實。但同樣落空。我又試著整理支離破碎的記憶。我在一家園藝店裡買了把鐵-,挖坑把她埋起來,埋完把鐵-扔到了什麼地方。有這種感覺,但具體情節則無從想起。到底在哪裡買的-,又扔在哪裡了呢?沒有證據。首先,我把她埋在什麼地方了呢?只記得埋在山裡。像夢一樣零零碎碎。話頭一會兒跑來這裡一會兒竄到那裡,錯綜複雜,不可能循序漸進順藤摸瓜。記憶是有的,但果真是客觀記憶嗎?還是事後我根據情況自行編造出來的呢?我總有些懷疑。同老婆分手之後,這種傾向越發展越嚴重,弄得我心力交瘁,而且絕望,徹頭徹尾地絕望。」

我默然。停了一會,五反田繼續說道:

「究竟哪部分是現實哪部分是妄想呢?哪部分是真實的哪部分是演技呢?我很想確認清楚。我覺得很可能在同你交往的過程中把問題澄清,從你第一次問起喜喜時我就一直這麼以為,以為你可以消除我的混亂,就像開啟視窗放人新鮮空氣一樣。」他又交叉起手指,並定定地看著,「假如是我殺了喜喜,那麼是出於什麼動機呢?我有什麼理由要殺她呢?我喜歡她,喜歡同她睡覺。在我絕望的時候,她和咪咪是我惟一的慰藉。我怎麼會起殺念呢?」

「咪咪也是你殺的?」

五反田久久地盯著桌面上自己的手,搖搖頭說:「不,我想我沒有殺咪咪。所幸那天晚上我有不在現場的證明。那天傍晚我在電視臺配音來著,直到深夜。然後同老闆一起開車到水戶。所以不會惹是生非。假如不是這樣,假如無人證明我那天夜晚一直在電視臺,我很可能認真考慮自己是否殺害了咪咪,為此大傷腦筋。儘管如此,我還是對咪咪的死強烈地感到負有責任,為什麼呢?本來有我不在現場的充分證明,但我還是感到就像自己動手殺了她,覺得她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又是沉默,長時間沉默,他一直看著自己的十隻手指。

「你累了,」我說,「只是累了。你恐怕誰也沒殺。喜喜不過自行消失罷了。跟我在一起時她也是那樣突然消失的。不是第一次。你這是一種自責心理,把一切都看成是自己的過錯。」

「不是的,不盡如此,沒這麼簡單。喜喜十有八九是我殺的。咪咪多半不是。但喜喜我覺得是我殺的。這兩隻手還剩有掐她脖子的感觸,拿鐵鍬往裡剷土時的手感也還記著。是我殺的,實質上。」

「可你幹嗎要殺喜喜呢?不是沒有意思的嗎?」

「不知道。」他說,「大概出於某種自我毀壞欲吧。從前我就有這種慾望。那是一種壓力。當現實中的自己同表演中的自己之間的裂溝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往往發生這種情況。我可以親眼見到這條裂溝,就像地震中出現的地縫那樣赫然橫在那裡,裡面又黑又深,深得令人目眩。這一來,我就會下意識地把什麼搞壞,等覺察到時已經壞掉了。從小我就經常這樣,就是要把什麼弄壞:折鉛筆,摔杯子,踩塑膠組合模型。可又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當然在人前不做,自己一個人時才搞。上小學時,一次我從背後把一個同學推下山崖。也不知為什麼推的,意識到時已經推了下去。好在山崖不高,只受了點輕傷。被推的同學也以為是事故,說身體碰到了什麼。誰也不至於認為我故意幹那種勾當嘛!但實際上不同,我自己明白,是我親手故意把同學推下去的。這類事此外還有很多很多。讀高中時燒郵筒就燒了好幾次,把點燃的布投到郵筒裡,純屬卑劣無聊的行徑。但就是要幹,注意到時已經幹完,不能不幹。我覺得似乎是通過幹這種事,通過幹這種卑劣無聊的勾當來勉強恢復自己。屬於下意識的行為。但感觸卻是記得。每個感觸都緊緊地一一粘在雙手上,怎麼洗也洗不掉,至死不掉。悲慘人生!我怕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我嘆口氣。五反田搖下頭。

「不過我無法確認。」五反田說,「找不到我殺人的確鑿證據。沒有屍體,沒有鐵-,褲子沒沾土,手上沒起繭——當然挖一個埋人的坑也不至於起繭,也不記得埋在哪裡。即使去警察署自首又有誰肯信?沒有屍體,甚至不能算是殺人。我連補償都不可能,她已經消失。我所清楚的只是這些。有好幾次我都想向你如實說出,但不能出口。因我覺得一旦把這種事說出,我們之間的親密氣氛很可能消失。知道麼,跟你在一起我變得非常輕鬆快活,感覺不到那種裂溝。而這對我是極其難能可貴的,我不願意失去這種關係。所以一天天拖延下來,每次都想下次再說,拖一拖再說……結果拖到現在。本來我早該如實相告才是。」

「不過,如實相告也好什麼也好,不是如你所說沒有證據的嗎?」我說。

「問題不是有沒有證據,而是我早應該主動講給你聽,而我卻把它隱瞞下來,這才是問題所在。」

「即使真有其事,即使你殺了喜喜,你也並不存在殺人的動機。」

他張開手心盯視著,說:「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我何必殺喜喜呢?我喜歡她。儘管形態極其有限,我和她畢竟是朋友。我們談了很多,我向她講了我老婆的事,喜喜聽得很認真,我何苦要殺她呢?!然而我殺了,用這雙手。殺意是一點沒有。我像掐自己影子似的掐死了她。我掐她的時候以為她是自己的影子,以為掐死這影子日後便可以諸事如意。但並非影子,而是喜喜。事情已經在黑暗世界中發生了,那是和這裡不同的世界。懂嗎?不是這裡。而且慫恿我的是喜喜。她說‘掐死我吧,沒關係,掐死我好了’。她慫恿的,她同意的。不騙你,真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呢?一切都像一場夢,越想真相越模糊,為什麼喜喜慫恿我呢?為什麼叫我殺她呢?」

我把已經變溫的剩餘啤酒喝乾。香菸雲霧在屋子上方連成一片,隨著氣流搖曳不定,宛似一種心靈象徵。有人碰下我的後背,道聲「失禮」。店內廣播呼叫烤好比薩餅的號碼。

「不再來杯啤酒?」我向五反田問道。

「想喝啊!」

我去櫃檯買兩杯啤酒折回。兩人默不作聲地喝著。店內沸沸揚揚,混亂不堪,一如正值旅客高峰期的秋葉原車站。我們桌旁不斷人來人往,但無人注意我們。無人聽我們談話,無人看五反田的面孔。

「我說了吧,」五反田嘴角浮起令人愉快的微笑,「這裡是死角,新騎士是不搭理什麼名人的。」

他端起剩有三分之一啤酒的杯子,像搖晃試管似的晃來晃去。

「忘了吧,」我用平靜的聲音說,「我可以忘掉,你也忘掉!」

「我能忘掉?嘴說是簡單。畢竟不是你用手掐死她的嘛。」

「喂,算了好麼,反正沒有你殺害喜喜的任何證據。犯不上為沒有證據的事那麼折磨自己。這很可能只是你把自身的犯罪感同她的失蹤聯絡起來而無意做戲的結果。有這種可能性吧?」

「就談一下可能性好了。」說著,五反田把手扣在桌面上,「近來我經常考慮可能性。可能性有很多種。比如也有我殺老婆的可能性,是吧?假如她像喜喜那樣叫我掐的話,我覺得我說不定同樣把她掐死。最近我腦袋裡裝的全是這東兩。越想這種可能性膨脹得越厲害,無法遏止,我已經控制不了自己。不只燒郵筒,還殺過好幾只貓。用好幾種方法殺的,不由自主。半夜裡用彈弓把附近人家的窗玻璃打碎,然後騎上腳踏車逃跑,簡直鬼使神差。在此以前這事沒向任何人講過,這次是頭一次。講完心裡也就暢快了。但也並不是講完就停止不幹,止不住的。只要做戲的我與本來的我之間的鴻溝不被填平,就將永遠持續下去。這點我自己也清楚。我當上專業演員之後,這鴻溝眼看著越來越大。隨著演技的愈發誇張,其反作用力也變本加厲。無可奈何。說不定我馬上就把老婆殺掉,無法自控。因為那不發生在這裡的世界,我束手無策。那是遺傳因子造成的,毫無疑問。」

「想得過於嚴重了,」我強作笑容,「追溯到遺傳因子上面去,可就鑽不出來唆!最好拋開工作休息一下。拋開工作,一段時間裡避免見她,只能這樣做。一切都拋開不管,和我一起去夏威夷!每天躺在海灘上喝‘克羅娜’,那可是個好地方。什麼也不用想,一大早就開始喝酒,游泳,再買兩個女孩兒。租輛野馬牌汽車,以150公里的時速開車兜風,邊聽音樂邊兜,德安茲也好,施萊和斯通兄弟也好,‘沙灘男孩’,也好,什麼都聽。只管敞開心胸。如要認真地考慮什麼,過後再考慮也不遲。」

「不壞。」他眼角聚起細小的皺紋,笑道,「再叫兩個女孩兒,4人玩到早上。當時真叫開心!」

正是,我說。官能掃雪工。

「我隨時可以動身。」我說,「你呢?工作收尾要多長時間?」

五反田不可思議似的微笑著看我:「你還一無所知。我那工作是永遠也收不了尾的,除非一古腦兒拋開。果真那樣,我無疑要被永久逐出這個世界,永久地!同時失去老婆,永久地,以前也跟你說過。」

我把剩下的啤酒喝乾。

「不過也無所謂,什麼都失去也不怕,死心塌地就是。你說得對,我是累了,是去夏威夷清洗頭腦的時候了。ok,一切都甩開不管,和你一起到夏威夷去。以後的事等把腦袋清洗一空之後再考慮。我——對對,還是要當個地地道道的人。也許當不成,但嘗試一次總還是值得的。交給你了,我信賴你,真的,從你打來電話時我就一直信賴你,不知為什麼。你有非常地道的地方,而那正是我始終追求的。」

「我談不上什麼地道,」我說,「只不過嚴守舞步而已,不斷跳舞而已。完全沒有意思。」

五反田在桌面上把兩手左右拉開50釐米。「哪裡有意思?我們生存的意思到底在哪裡?」他笑了笑,「算了,管它,怎麼都無所謂,想也沒用。我也學你的樣子好了。從這個電梯跳到那個電梯,一個個跳下去幹下去。這並非不可能,只要想於無所不能。我畢竟是聰明漂亮又討人喜歡的五反田,好,去夏威夷!訂明天的票,頭等艙兩張。可要訂頭等艙喲,別的不成!乘則‘賓士’,戴則勞力士,住則港區,飛機則頭等艙。明後天收拾一下東西就起飛,當天就是火奴魯魯。我是適合穿夏威夷衫的。」

「你什麼都合適。」

「謝謝。只是多少殘存的自我有點發癢。」

「先去海灘酒吧喝‘克羅娜’,喝透心涼的。」

「不壞。」

「不壞。」

五反田盯視我的眼睛:「我說,你真可以忘掉我殺喜喜的事?」

我點點頭:「我想可以。」

「還有件事我沒說,一次我說過被關進拘留所兩個星期而隻字未吐吧?」

「說了。」

「那是撒謊。實際上我一古腦兒和盤托出馬上就給放出來了。倒不是因為害怕,是想給自己抹黑,想使自己心靈蒙受創傷。卑鄙!所以得知你為我始終守口如瓶,我實在非常高興,覺得連自己的卑鄙都像得到了沖洗,我也覺得這種感覺不正常,但確實是這樣感覺的,覺得你把我卑鄙的汙點沖洗得一乾二淨,今天一天我可是向你坦白了很多事情,總清算!不過能說出來也好,心裡也就安然了。你可能感到不快的。」

「沒有的事。」我說,我心想:我覺得似乎比以前更接近你了。而且也許應該這樣說出口去,但我當時決定往後推遲一些再說。儘管無此必要,然而我就是覺得還是這樣為好,覺得不久會碰到使這句話說起來更有力的機會。「沒有的事。」我重複一次。

他拿起椅背上的雨帽,看溼到什麼程度,隨即又放下,「看在友情的分上,有件事要你幫忙。」他說,「我想再喝杯啤酒,可現在沒有力氣走去那邊。」

「可以可以。」說著,我去櫃檯又買了兩杯啤酒。櫃檯前很擠,等了一會才買到。當我雙手拿杯折回裡頭的餐桌時,他已經不見了。雨帽消失了,停車場裡的「賓士」也沒有了。我暗暗叫苦搖頭。但已無可挽回,他已經消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