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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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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拉著由美吉的手輕輕走入房間,用手電筒往地板上照了照,房間裡邊同上次見時一樣。地上到處堆著舊書,空地所剩無幾,有一張小桌,上面擺著一個代作蠟燭臺的菸灰缸,蠟燭已經熄滅,還剩5釐米左右。我從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蠟燭,關掉手電筒,塞進衣袋。

房間中哪裡也見不到羊男的身影。

他是去了哪裡,我想。

「這裡到底有誰來著?」由美吉問。

「羊男。」我回答,「羊男管理這個世界。這裡是連線點,他為我進行各種連線,像配電盤一樣,他身穿羊皮,很早以前就在這裡住在這裡躲在這裡。」

「躲避什麼?」

「什麼呢?戰爭、文明、法律、體制……總之躲避一切不合他脾性的東西。」

「可他已經不在了啊!」

我點點頭。一點頭,牆上被擴大的身影便隨之大搖大擺起來。「嗯,是不在了。怎麼回事呢?原本是應該在的。」我恍惚覺得站在世界的盡頭,古人設想的世界盡頭,使得一切變成瀑布落入其中的地獄底層般的世界盡頭。而我們兩人——僅僅我們兩人正站在這盡頭的最邊緣。我們前面一無所見,惟有冥冥的虛無橫無際涯。房間裡的空氣徹骨生寒,我們僅靠對方手心的溫度相互取暖。

「他或許已經死了。」我說。

「在黑暗中不能想不吉利的事,得把事情往好處想。」由美吉說,「很可能不過是到哪裡買東西去了吧?也許蠟燭沒有存貨了。」

「或許去取所得稅的退款也未可知。」說著,我用手電筒照了照她的臉,她嘴角微微漾出笑意。我熄掉電筒,在若明若暗的燭光中摟過她的身體。「休息日兩人一起去好多好多地方,嗯?」

「當然!」她說。

「把我的‘雄獅’運來。車是半新不舊,式樣也老,但還不錯,我很中意。‘賓士’我也坐過,不過老實說,還是我那‘雄獅’好得多。」

「當然!」

「有空調,有隨車音響。」

「無可挑剔。」

「十全十美!」我說,「我們開它去好多好多地方,看好多好多景緻。」

「那自然。」她說。

我們擁抱了一會,然後鬆開,我又開啟手電筒。她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書名是《關於約克夏綿羊改良的研究》,封面積了一層乳膜樣的白灰。

「這裡的書全是養羊方面的。」我說,「老海豚賓館裡有個關於羊的資料室。經理的父親是研究羊的專家,資料是他收集的。而羊男接他的班管理來著。本來已毫無用處,如今沒有人讀這個,但羊男還是保留下來。大概這些書對這個場所至關重要吧。」

由美吉拿過我的電筒,翻開小冊子,靠著牆讀起來。我則一邊看牆上自己的身影一邊呆呆地想羊男。他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呢?我驀地掠過一陣極為不祥的預感,心臟一下子跳到喉嚨。有什麼陰差陽錯有什麼不妙的事即將發生,到底是什麼呢?我對這什麼集中起全副神經。旋即猛地一驚:糟糕,糟了!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把手從由美吉身上鬆開。本來是不能鬆開的,絕對不能。剎那間,我冒出一身冷汗。我急忙伸手去抓由美吉的手腕,但為時已晚。在幾乎與我伸手的同時,她的身體彼倏然吸入牆壁之中,一如喜喜被吸入死之房間的牆壁。由美吉的身體一瞬間無影無蹤,她消失了,手電筒的光亮也消失了。

「由美吉!」

無人應答。惟有沉默與寒氣主宰著房間,我覺得黑暗愈發深重。

「由美吉!」我再次叫道。

「喏,這還不簡單!」牆的另一側傳來由美吉甕聲甕氣的話音,「實在簡單得很,一穿牆壁就過到這邊來了!」

「胡說!」我大吼一聲,「看起來簡單,可一旦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你不明白,不是那麼回事,那裡不是現實,那是那邊的世界,和這裡的世界不同!」

她沒有應聲,深重的沉默重新湧滿房間,緊緊壓迫我的身體,使我如置身海底。由美吉已經消失,伸手摸向哪裡也觸控不到。我與她之間橫著那堵牆壁。太過分了,我想。太殘酷了,我感到渾身癱軟。我和由美吉是應該在這邊的,為此我才一直努力不懈,我才踏著變幻莫測的舞步終於趕到這裡。

然而時間已不容我前思後想,已不容我猶豫不決。我邁步朝牆壁那邊追趕由美吉,此外別無他法。因為我愛由美吉,我像遇見喜喜時那樣穿牆而過。一切一如上次:不透明的空氣層,粗糙的硬質感,水一般的涼意,搖擺的時間,扭曲的連續性,顫抖的重力。恍惚間,遠古的記憶猶如蒸汽從時間的深淵中騰立起來。那是我的遺傳因子,我可以感覺出自己體內進化的塊體,我超越了縱橫交織的自己本身巨大的dna1。地球膨脹而又冷縮,羊潛伏於洞穴之中。海是龐大的思念,雨無聲地落於其表面,沒有面孔的人們站立岸邊遙看海灣。無盡無休的時間化為巨大的線球浮於空中。虛無吞噬人體,而更為巨大的虛無則吞噬這個虛無。人們血肉消融,白骨現出,又淪為塵埃,被風吹去。有人說:徹底地完全地死了。有人說:正是。我的血肉之軀也分崩離析,四下飛濺,又凝為一體。

1脫氧核糖核酸,deoxyribonucleicacid。

穿過這堵混亂而撲朔迷離的空氣層之後,我竟赤身裸體躺在床上。周圍黑得不行,而又不是漆黑,卻又什麼也看不見。我孑然一身。伸手摸去,旁邊誰也沒有。我形影相弔,孤孤單單地被丟在世界的盡頭。「由美吉!」我扯著嗓門喊道。但實際上並未出聲,不過是一縷乾澀的氣息。我想再喊一次,不料竟聽「咔」的一聲,落地燈亮了,房間一片朗然。

而且由美吉就在房間裡。她身穿白襯衣西服裙腳穿黑皮鞋,坐在沙發上甜甜地微笑著注視我。寫字檯前椅背上搭著的天藍色坎肩,儼然她的化身。於是我緊張得發硬的軀體開始像螺絲鬆動一樣一點點弛緩下來。我這才注意到右手正緊緊抓著床單。我把床單放開,擦了把臉上的汗,心想這裡可是這邊?這光亮可是真正的光亮不成?

「喂,由美吉!」我聲音嘶啞地喊。

「什麼?」

「你真的一直在這裡?」

「那還有假。」

「哪裡也沒去也沒消失?」

「沒有消失,人不可能那麼輕易地消失。」

「我做夢了。」

「曉得。我一直看著你,看見你做夢並且喊我的名字,在一片漆黑中。知道麼,如果真心想看什麼,即使一片漆黑也看得真真切切。」

我看錶,時近4點,黎明前的片刻,正是思緒跌入深谷的時間。我身上發冷,尚未完全放鬆。那難道真的是夢?黑暗中羊男消失,由美吉也消失不見。我可以真切地回味起當時走投無路那種絕望的孤獨感,回味起由美吉手的感觸,二者都還牢牢地留在我的身心,比現實還要真實。而現實還沒有恢復其充分的真實性。

「我說,由美吉。」

「什麼?」

「你怎麼穿上衣服了?」

「穿上衣服看你來著,」她說,「不知不覺地。」

「再脫一遍可好?」我問。我想再確認一下,確認她是否真在這裡,確認這裡是否真是這邊的世界。

「當然好的。」說罷,她摘下手錶放在茶几上,脫掉鞋整齊擺在地毯上。接著一個個解開襯衣紐扣,脫去長統襪,脫下裙子,一件件疊好放好。又摘下眼鏡,像往次那樣咯噔一聲放在茶几上,然後光著腳悄然走過地毯,輕輕掀開毛毯躺到我身旁。我一把摟過她。她身上溫暖而滑潤,帶有沉穩的現實感。

「沒有消失。」

「當然沒有,」她說,「我不是說了麼,人是不會那麼輕易消失的。」

果真如此嗎?我抱著她想道,不,任何事情都有發生的可能。這個世界既脆弱又危險,所有事情的發生都很容易。況且那個房間裡的白骨還剩1具。那是羊男的嗎?還是為我準備的他人之死呢?不,也許那白骨是我本身的。它很可能在那個遙遠的昏暗房間裡一直等我死去。我已經在遠處聽見了老海豚賓館的聲音,那聲音就像遠遠隨風傳來的夜班火車聲,電梯發出哐哐噹噹的響聲爬上來停住。有人在走廊裡走動。有人開門。有人關門。是海豚賓館,這我知道。一切都吱呀作響,一切聲響聽起來都很陳腐,而我便被包容在這個裡面。有人為我流淚,為我不能為之哭泣的東西流淚。

我吻了吻由美古的眼瞼。

由美吉在我懷中酣然入睡。我卻難以成眠。我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如桔井一樣睜著雙眼。我靜靜地繼續抱住她,像要把她整個包攏起來。我不時地吞聲哭泣。我為失去的東西而哭,為尚未失去的東西而泣。但實際上我只哭了一小會兒。由美吉的身子是那樣的柔軟,在我懷中溫情脈脈地刻算著時間。時間刻算著現實。不久,天光悄然破曉。我揚起臉,定定注視著床頭鬧鐘的指標按照現即時間緩緩轉動。它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我胳膊的內側承受著由美吉的呼氣,也只有這部分溫暖潮潤。

是現實,我想,我已在這裡住下。

不多會兒,時針指向7點。夏日早晨的陽光從視窗射進,在地毯上描繪出一個略微歪斜的四角形。由美吉仍在酣睡。我悄悄地撩起她的頭髮,露出耳朵,輕輕吻了一下,怎麼說好呢?我思考了三四分鐘。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有多種多樣的可能性和表達方式。我能夠順利發出聲音嗎?我的話語能夠有效地震動現實空氣嗎?我試著在口中嘟囔了幾個語句,從中選出一句最簡練的:

「由美吉,早晨到了。」我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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