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1973年的彈子球》小說信息

第一部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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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一種操辦?」

「簡單。取下配電盤,割線,接上新的,就行了。十分鐘完事。」

我略一沉吟,仍搖頭道:

「現有的沒什麼不妥。」

「現有的是老式的。」

「老式的無所謂。」

「喂,我跟你說,」來人思索片刻,「不是那類問題。大家非常麻煩的。」

「如何麻煩?」

「配電盤全都同本公司龐大的電子計算機相連。單單你家的發出不同訊號,這是非常麻煩的事。懂麼?」

「懂。硬體和軟體統一的問題嘛。」

「懂就讓我進去,好嗎?」

我不再堅持,開門讓他進來。

「不過配電盤在我房間麼?」我試著問,「不在管理員房間或別的什麼地方?」

「一般情況下。」來人邊說邊仔細檢視廚房牆壁,搜尋配電盤,「不過麼,大家都十分討厭配電盤。平時不用,又佔地方。」

我點頭。來人只穿襪子登上廚房餐椅檢視天花板,還是找不見。

「簡直像找寶。大家都把配電盤塞到想象不到的地方去了,可憐的配電盤。可是又在房間裡放傻大傻大的鋼琴,放偶人玻璃箱,不可思議。」

我無異議。他不再搜尋廚房,搖著頭開啟裡面房間門。

「就說上次去的那座公寓吧,配電盤真夠可憐的了。你猜到底塞到什麼地方去了?就連我都……」

說到這裡,來人屏住呼吸:房間一角放著一張特大的床,雙胞胎依然在中間空出我的位置從毛巾被並排探出腦袋。電工目瞪口呆,15秒沒說出話來。雙胞胎也一聲不響。只好由我打破沉默。

「喂,這位是電信局的。」

「請關照。」右側說。

「辛苦了。」左側說。

「啊——哪裡。」電工開口了。

「換配電盤來了。」我說。

「配電盤?」

「什麼,那是?」

「就是司掌電話線路的器具。」

「不明白。」兩人說。於是電工接過我的下文:

「唔……就是,電話線有許多條集中在這裡,怎麼說呢,就像一隻狗媽媽,下面有好幾只小狗。喏,明白了吧?」

「?」

「不明白啊。」

「呃——這麼著,狗媽媽要養小狗們…。·狗媽媽死了,小狗就活不成。所以,假如媽媽快死了,就得換上新媽媽。」

「妙。」

「棒。」

我也心悅誠服。

「這樣,今天我就來了。正睡覺的時候,實在不好意思。」

「不礙事兒。」

「可得好好看看。」

來人放鬆下來,拿毛巾擦汗,環視房間:「好了,得找配電盤了。」

「找什麼找。」右側說。

「就在壁櫥裡嘛。面板已經掉了。」

我大吃一驚:「喂喂,你們怎麼知道?我都不知道1」

「不就是配電盤麼?」

「名品嘛。」

「得得。」電工道。

配電盤十來分鐘就換完了。這時間是雙胞胎額頭對著額頭邊嘀咕什麼邊吃吃笑,笑得電工配線配錯了好幾次。配完,雙胞胎在床上鼓鼓搗搗穿上運動衫和藍牛仔褲,去廚房給大家衝咖啡。

我勸電工吃我們剩下的餡餅等糕點。他樂不可支地接過,和咖啡一起送進肚裡。

「對不起呃。早上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

「沒有太太?」208問。

「有,有的。問題是,星期天早上不給你起來。」

「可憐。」209道。

「我也不樂意星期天還出工的。」

「不吃煮雞蛋?」我也有些不忍,遂問道。

「啊可以了。再白吃下去就更對不住了。」

「不壞的喲。」我說,「反正都要煮的。」

「那就不客氣了。中等軟硬度的……」

來人邊剝雞蛋皮邊繼續說道:

「二十一年裡我轉過的人家各種各樣,可這樣的還是頭一道。」

「什麼頭一道?」我問。

「就是,這……跟孿生姐妹睡覺的啊。我說,當丈夫的不容易是吧?」

「倒也不是。」我吸著咖啡說。

「真的?」

「真的。」

「他嘛,厲害著哩!」208說。

「一頭獸。」209道。

「得得。」電工說。

真夠得上「得得」了——這不,他把舊配電盤忘下了。或是早餐回報也未可知。總之,雙胞胎同這配電盤整整耍了一天。一個當狗媽媽,另一個當狗女兒,互相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

我不理睬二人,下午一直悶頭翻譯帶回來的資料。翻譯初稿的打工學生正值考試階段,致使我的工作堆積如山。進展本來不壞,不料過了3點竟如電池缺電似的減慢速度。及至4點徹底死火,一行也譯不下去了。

我不再勉強,雙臂拄在桌面玻璃板上,對著天花板噴雲吐霧。煙在靜靜的午後光照中宛如ectoplasm1[1ecl0plasm:心靈科學術語,設想由靈媒體釋放的一種物質。外層靈質。]緩緩游移。玻璃板下壓著銀行派送的小月曆卡。1973年9月……恍若夢境。1973年,我從未認為真正存在那樣的年頭。這麼想著,不由覺得滑稽透頂。

「怎麼了?」208問。

「像是累了。不喝咖啡什麼的?」

兩人點頭去廚房,一個咔哧咔哧碾豆,一個燒水燙杯。我們在窗前地板坐成一排,喝著熱咖啡。

「不順手?」209問。

「像是。」我說。

「傷腦筋。」208說。

「什麼?」

「配電盤阿。」

「狗媽媽。」

我從胸底嘆了口氣:「真那麼想?」

兩人點頭。

「快死了。」

「是啊。」

「你們看怎麼辦?」

兩人搖頭:

「不曉得。」

我默默吸菸:「不去高爾夫球場散散步?今天星期天,丟失球可能多些。」

我們玩了一個小時西式雙六棋,之後翻過球場鐵絲網,在傍晚空無一人的高爾夫球場走動。我用口哨吹了兩遍彌爾德列德的《鄉間每一個人都那麼平靜》。好曲子,兩人誇獎說。可丟失球一個也沒拾到。這樣的日子也是有的。想必整個東京城讓十分的選手全都集中起來了吧?或者球場開始養專找丟失球的英國獵兔犬亦未可知。我們灰心喪氣地折回宿舍。

無人燈塔孤零零矗立在七拐八彎的長長的防波堤的端頭。高約3米,不很大。在海水開始汙染魚從岸邊徹底消失之前,漁船利用這燈塔來著。倒也算不上有港口。海灘鋪有鋼軌樣的簡單木框,漁夫用絞盤纜繩把漁船拖上海灘。海灘附近有三戶漁民。防波堤內側有木箱,箱裡裝滿早上捕來的小魚,晾在那裡。

魚已無影無蹤,加之居民沒完沒了地申訴說住宅城市不宜有漁村存在,以及他們在海灘蓋的小房屬非法侵佔市有地——漁民們由於這三個原因離開了這裡。這是1962年的事。至於他們去了哪裡,則無由知曉。三座小房兩三下就拆除了,朽了的漁船既無用途又無處可扔,棄在海邊樹林裡成了兒童們做遊戲的地方。

漁船消失後,利用燈塔的船隻,不外乎沿岸竄來竄去的遊艇,或為躲避濃霧臺風停在港外的貨輪。其作用也降到有勝於無那個程度。

燈塔敦實實黑乎乎的。形狀恰似整個倒扣的鐘,又像沉思男人的背影。當夕陽西下迷離的夕輝中有藏藍色融進時,鍾抓手那裡便放出橙色的光,開始緩緩旋轉。燈塔總是捕捉暮色變化那一恰到好處的臨界點——光與暗開始交錯而暗卻將超過光的那一瞬之間。

少年時代,鼠不知多少次在暮色中來海灘看那一瞬間。浪頭不高的下午。他邊走邊數點防波堤上的石板,一直走到燈塔。甚至可以從意外清澈的海面窺見初秋成群的小魚。它們像尋找什麼似的在堤旁畫出幾個圈,然後朝海灣那邊游去。

終於走到燈塔後,他在防波堤端頭坐下,慢慢打量四周。天空飄移著如毛刷勾勒的幾縷纖細的雲絮,目力所及,無不是不折不扣的湛藍,那湛藍不知深有幾許,竟深得使少年不由雙腿發顫,一種類似懼怵引起的顫抖。無論海潮的清香還是風的色調,大凡一切都鮮明得觸目驚心。他花時間讓自己的心一點點適應周遭景緻,而後緩慢回過頭去。這回他望的是徹底被深海隔絕開來的他自身的世界。白沙灘,防波堤,綠松林。綠松林被壓癟一般低低地橫亙著,蒼翠的山巒在它身後清晰地列成一排,指向天空。

遠處,左邊有龐大的海港。可以望見好幾架起重機、遊船塢、盒狀倉庫、貨輪、高層建築,等等等等。右邊,沿著朝內例彎曲的海岸線,靜靜的住宅街、遊艇專用碼頭、釀酒廠的舊倉庫接連排開。其空缺處,閃出一列工業地帶的球形油罐和高聳的煙囪,白煙依稀遮掩天空。對10歲的鼠來說,這也是他的世界盡頭。

整個少年時代的春季和初秋,鼠都一次次往燈塔跑。浪高的日子浪花沖洗他的腳,風在頭頂呼嘯,生苔的石板不止一次滑倒他細小的腿。儘管如此,那條通往燈塔的路對於他仍比什麼都可親。他坐在堤頭側耳傾聽濤聲,眼望空中的雲和一群群小竹英魚,把裝滿衣袋的石子擲往海灣。

暮色四合時分,他順著同一條路返回他自身的世界。歸途中,無可名狀的傷感時常罩住他的心。他覺得前頭等待他的世界那般遼闊,那般雄渾,完全沒有他潛入的餘地。

女子的家位於防波堤附近。鼠每次路過那裡都能記起少年時代那朦朧的情思和黃昏的氣息。他在海濱大道停下車,穿過沙灘上疏疏落落的防沙松林,沙在腳下發出乾澀的聲響。

宿舍建在以前漁民小屋所在的地方。下挖幾米,就有紅褐色海水上來。宿舍的前院栽的美人蕉像被人踐踏過似的無精打采。女子房間在二樓,風強之日有細沙啪啦啪啦打在窗玻璃上。宿舍朝南,夠得上漂亮。但總好像盪漾著憂鬱的氛圍。海的關係,她說,離海太近了,潮水味兒、風、濤聲、魚味兒……一切一切。

魚可沒有味的,鼠說。

有的,她說。說罷啪一聲拉繩合上百葉窗。一住你就知道的。

細沙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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