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奇鳥形狀錄》小說信息

迦納克里他的長話(第1頁,共2頁)

字體:

關於痛苦的研究

「我生於5月29日。」迦納克里他開始講述,「二十歲生日的晚上,我決心中斷自己的生命。」

我把換上新咖啡的咖啡杯放在她面前。她往裡放進牛奶,用羹匙緩緩攪拌,沒加糖。我像平日那樣不加糖也不放奶,幹喝一口。座鐘發出「嗑嗑嗑」乾澀的聲音叩擊時間的牆壁。

迦納克里他目不轉睛地逼視我說:「還是按順序從更早一點講起吧,也就是從我的出生地、家庭環境講起,好嗎?」

「請隨便講好了。無拘無束地、水到渠成地。」

「我們兄妹三人,我是老三。」迦納克里他說,「姐姐馬爾他上邊有個哥哥。父親在神奈川縣開一家醫院。家庭方面不存在任何問題。一個普普通通的隨處可見的家庭。父母崇尚勤勞,做人十分認真。對我們管教雖嚴,但在不給別人添麻煩的情況下,小事情上我覺得還是允許我們有一定自主性的。經濟上比較寬裕,但父母的方針是不鋪張浪費,不給孩子不必要的錢,過的是莫如說更接近簡樸的生活。

「姐姐馬爾他比我大五歲,她從很小時候就多少有與人不同的地方。她可以說中很多事情:剛才幾點幾點病房有患者去世啦,不見了的錢包掉在哪裡哪裡啦,簡直百發百中。起始大家覺得有趣,如獲至寶似的,但不久就漸漸有點害怕起來。父母告訴她不可在別人面前說(那種沒有確切根據的事)。況且父親身為醫院的院長,從這個角度也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女兒具有這種超自然能力。從那以來馬爾他就緊緊閉上了嘴巴,不僅不說(那種沒有確切根據的事),就連家常話也幾乎不參與了。

「只是,馬爾他對我這個妹妹暢所欲言。我們姐妹很要好。她先說千萬別跟別人說喲,然後悄悄告訴我什麼附近不久會有火災啦,住在世田谷的嬸母病情要不妙啦等等。實際上也給她說中了。我還是個孩子,覺得好玩得不得了,根本就沒感覺什麼不是滋味什麼不寒而慄。從我剛一懂事,就一直跟馬爾他形影不離,一直聽她的(預言)。

「馬爾他這種特殊能力,伴隨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強。但她不懂得如何對待自己身上的這種能力,不懂得如何發揮,始終為此感到煩惱。她不能找人商量,不能請人指教。在這個意義上,十幾歲二十來歲的她是個非常孤獨的人。馬爾他必須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解決這一切,必須自己一個人找出所有答案。在我們家裡,馬爾他生活得絕不幸福,心情一刻也鬆弛不下來。她必須抑制自己的能力,躲開別人的注意。正像一棵總想往大長的植物被按在小花盆裡栽培。這是不自然的,錯誤的。馬爾他只明白一點,就是自己必須儘早儘快脫離這個家。她開始認為世界某處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正常天地,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過他必須乖乖忍到高中畢業。

「走出高中,馬爾他沒上大學。她決心單獨去外國另闢新路。但我的父母過的都是極其常規的人生,不可能輕易答應她。於是馬爾他千方百計攢錢,瞞著父母偷偷遠走高飛。她先到夏威夷,在考愛島住了兩年。因為她從一本書上得知考愛島北海岸有個水較好的地方。馬爾他從那時就對水懷有極濃的興趣。她堅信水的成份對人的存在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因此決定在考愛島生活。考愛島裡邊當時還有個不大的嬉皮士團體,她就作為團體的一員生活在那裡。那裡的水給馬爾他的靈性很大的影響。她可以將水納入體內從而使肉體與靈性‘更加融合起來’。她寫信告訴我那裡實在妙不可言,我讀了也十分高興。但過了不久,她就不很滿足於那個地方了。那裡確實美麗而平和,人們擯除物慾追求精神的恬適。然而人們又過於依賴致幻劑和性的放縱。而這是迦納馬爾他所不需要的。於是兩年後她離開了考愛島。

「接著她到了加拿大,在美洲北部各處轉了轉,然後去了歐洲大陸。她每到一地都喝那裡的水,發現好幾處出水極好的地方。但都不是完全的水。馬爾他就這樣不斷旅行。錢用完了,就占卜算卦,從失物和尋人的人手裡取得酬金。她並不喜歡拿取酬金。將天賦能力換為物質決不是好事。但當時她別無謀生手段。馬爾他的卜算在哪裡都得到好評,弄錢沒費多少時間。在英國還幫了警察的忙,找出埋藏一個失蹤小女孩屍體的場所,還在那附近找到犯人掉下的手套。結果犯人被捕,很快招供,還上了報紙呢!下次有機會給您看看那塊剪報。就這樣她在歐洲四處流浪,最後來到馬爾他島。到馬爾他已是她離開日本第五個年頭了。那是她找水的最後一站。那兒的情況您一定聽馬爾他講過了吧?」

我點下頭。

「馬爾地流浪期間給我寫信——因故寫不成的時候除外——一般每星期都寫一封長信來。寫她現在哪裡幹什麼。我們是對十分要好的姐妹。雖說天各一方,但信使我們息息相通,在某種程度上。信寫得真好,您讀了也會了解到馬爾他是何等難得可貴的好人。我通過她的信瞭解了世界的豐富多彩,知道了形形色色有趣的人物。姐姐的信就是這樣給我以鼓勵,幫助我成長。在這點我深深感謝姐姐,不想否認。不過,信總歸是信。在我一二十歲最艱難的階段最需要姐姐在身邊的時候,姐姐始終遠在天邊。伸手摸哪裡也沒有姐姐。在家中我孤零零一人。我的人生是孤獨的。我送走了充滿痛苦的——這痛苦一會兒再細說——青春時代,沒有人可以商量。在這個意義上我和姐姐同樣孤獨。假定那時有馬爾他在旁邊,我想我的人生肯定同現在多少有所不同。她會提供中肯的建議,把我救出困境,可現在再怎麼說也是沒用的了。正如馬爾地必須自己一個人尋求自己的出路,我也必須自己一個人找到自己的歸宿。二十歲時我決心自殺。」

迦納克里他拿起咖啡杯,喝裡邊剩的咖啡。

「好香的咖啡嘛!」她說。

「謝謝。」我裝作不經意地說,「有剛煮好的雞蛋,可以的話,嚐嚐好麼?」

她略一遲疑,說那就吃一個吧。我從廚房拿來煮蛋和鹽末,往杯裡倒咖啡。我和迦納克里他慢慢剝雞蛋吃,喝著咖啡。這時間電話鈴響了,我沒接。響了15或16次後驀然而止。迦納克里他看上去根本就沒意識到電話鈴響。

吃罷雞蛋,迦納克里他從白色的漆皮包裡掏出小手帕拭下嘴角,還拉了拉裙襬。

「下決心死後,我準備寫遺書。我在桌前坐了一個多小時,想寫下自己尋死的原因。我要留下話說自己的死不怪任何人,完全由於我自身的緣故。我不希望自己死後有人誤以為是自己的責任。

「然而我沒能把遺書寫完。我反覆改寫了好多次。但無論怎麼改寫,都覺得十分滑稽好笑。甚至越是認真地寫,越覺得滑稽。最終,決定什麼也不寫。考慮死後如何又有什麼用呢!我把寫壞的遺書統統撕得粉碎。

這其實很簡單,我想,不外乎因為自己對人生失望罷了。我無法繼續忍受自己的人生持續施與自己的種種樣樣的痛苦。20年時間裡我始終遭受這些痛苦。我的所謂人生,無非長達20年痛苦的連續。而在那之前我一直努力忍受痛苦。對努力我絕對懷有自信,我可以拍著胸口在這裡斷言:我努力的程度敢和任何人相比。就是說我沒有輕易放棄抗爭。可是在迎來20歲生日那天我終於這樣想道:實際上人生並不具有我付出如此努力的價值,20年簡直活得一文不值,這些痛苦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

她一時沉默下來,擺正膝上白手帕的四個角。垂頭時,黑黑的假睫毛便在她臉上投下安詳的陰影。

我清清嗓子,很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說什麼好,遂默然不語。遠處傳來抒發條鳥的鳴聲。

「我決心死完全由於痛苦。由於疼痛。」迦納克里他說,「但我所說的痛不是精神上的痛,不是比喻性質的痛,我說的痛純粹是肉體上的痛,單純的、日常的、直接的、物理的、因而實實在在的痛。具體說來,有頭痛、牙痛、月經痛、腰痛、肩酸、發燒、筋肉痛、燙傷、凍傷、扭傷、骨折、跌傷……就是這類痛。我遠比別人頻繁而強烈得多地體驗這種種痛苦。例如,我的牙似乎生來就有毛病,一年到頭總有地方痛。即使刷得再仔細次數再多再少吃甜東西,也還是無濟於事。無論怎麼預防都必得蟲牙。加之我又屬於麻醉藥不大見效的體質,看牙醫對我真就像是噩夢。那實在是無可形容的痛苦,是恐怖!此外月經痛也非同小可。我的月經極端地重,整整一個星期下腹部都像有錐子往裡鑽似地痛。還有頭痛。您恐怕很難明白,那實在痛得叫人掉淚。每個月都有一個星期遭受這嚴刑拷打般的痛苦。

「坐飛機時,氣壓的變化總是把腦袋弄得像要裂開似的。醫生說大概是耳朵結構的問題,說如果內耳結構對氣壓變化敏感,就會出現這樣的現象。乘電梯也經常如此。所以即使上很高的樓我也不乘電梯。一乘腦袋就痛得像要四分五裂像血要從裡邊噴出。另外,一週還至少有一次胃痛,一絞一絞地痛,早上簡直起不來床。去醫院查了幾次,都查不出原因。醫生說可能是精神因素造成的。不管什麼原因,反正痛是照樣痛。然而在那種情況下我也堅持上學。因為要是一痛就不上學,差不多就別想上學了。

「撞上什麼東西,身體必定留下痕跡。每次對浴室鏡子照自己身體時,都恨不得哭上一場,身上就像開始腐爛的蘋果,到處黑一塊紫一塊。所以我不願意在人前穿游泳衣,懂事後就幾乎沒去遊過水。腳的大小左右不一樣,每次買新鞋都傷透腦筋,很難買到左右差那麼多的。

「這麼著,我極少參加體育活動。上初中時一次硬給別人拉去溜了一次冰,結果滑倒跌傷了腰,那以來每到冬天那個部位就一剜一剜地痛得厲害,就像一根粗針猛扎進去一樣。從椅子起立都跌倒好幾次。

「還嚴重便秘,三四天排一次,除了痛苦沒別的。肩酸也非比一般。酸起來肩簡直硬成一塊石頭,站都站不穩,可躺下也還是受不了。過去從什麼書上得知中國有一種刑罰,把人好幾年關在狹窄的木籠裡。我想那個痛苦大概就是這種滋味。肩酸最厲害時幾乎氣都喘不上來。

「此外不知還能舉出多少自己感受過的痛苦。不過沒完沒了盡說這個您怕也覺得枯燥,還是適可而止吧。我想告訴您的是:我的身體百分之百是一部痛苦記錄簿。所有所有的痛苦都降落在我頭上。我想自己是在被什麼詛咒。無論誰怎麼說,我都認為人生是不公平不公正的。假如全世界的人都同我一樣揹負痛苦活著,我也未嘗不能忍受。可是並非如此。痛是非常不公平的東西。關於痛我問過很多很多人,但誰都不曉得真正的痛是怎麼回事。世上大多數人平時都幾乎感覺不到什麼痛。得知這點(明確認識到是在剛上初中的時候)我悲傷得差點兒落淚。為什麼單單我一個人非得揹負如此殘酷的重荷活下去不可呢?可能的話,真想一死了之。

「但同時我也這麼想來著:不怕,這種情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肯定哪天早上醒來時痛苦會不告而辭地突然消失,而開始無憂無虛無苦無痛的全新的人生,可我畢竟對此沒有足夠的信心。

「我一咬牙如實告訴了姐姐。說自己不情願活得這麼辛苦,問到底怎麼辦才好。馬爾他想了一會,對我這樣說道:我也覺得你確實出了什麼差錯。至於錯在哪裡,我還弄不清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還不具有做出那種判斷的能力。我能說的只是——無論如何你都最好等到二十歲,熬到二十歲再決定各種事情。’

「這樣,我就決定死活熬到二十歲再說。可好幾年過去,情況半點也不見好轉。不但不好轉,反而痛得變本加厲。我明白過來的只有一點,就是‘伴隨身體的長大,痛苦的量也相應增大’。但8年時間我都挺過來了,我儘量注意去發掘人生美好的一面。我已不再對任何人發牢騷,再痛苦我也總是努力面帶微笑。哪怕痛得站立不穩我也迫使自己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反正哭也罷發牢騷也罷都減輕不了痛苦,而徒然使自己更加窩囊委屈。通過這樣的努力,我開始受到很多人喜歡。人們認為我是個老實和氣的姑娘。比我大的人信賴我,同年齡的人不少和我成了朋友。要是沒有痛苦,我的人生我的青春真可能充滿陽光。可惜痛苦總跟著我,就像我的影子。每當我稍稍開始忘記的時候,痛苦就馬上趕來猛擊我身體某個部位。

「上大學後我有了個戀人,大學一年級時失去了處女的貞潔。但那對我——當然在預料之中——徹頭徹尾是一種痛苦。有過體驗的女友告訴我忍耐一段時間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痛了,不要緊。然而事實上忍耐多久痛苦都不肯離去。每次和戀人睡我都痛得直流淚,對性交也就完全沒了興致。一天我對戀人說我固然喜歡你,但這種痛我再不想遭受第二次了。他大為意外,說哪有這麼荒唐的事,‘肯定是你精神上有什麼問題,’他說,‘放鬆一點就行了,痛就沒有了,甚至覺得舒坦。大家不都在幹麼,怎麼可能就你幹不了呢!你努力不夠,說到底是太姑息自己了。你把所有的問題都歸罪於疼痛。呷噱這個強調那個又頂什麼用呢!’

「聽他這麼說,以前的忍耐一下子山洪暴發:‘開什麼玩笑!’我說,‘你懂得什麼叫痛苦!我感到的痛可不是一般的痛,我知道大凡所有種類的痛。我說痛時就真正地痛i’接著我一古腦兒說了以前自己體驗過的所有的痛。但他似乎一樣也理解不了。真正的痛這東西,沒有體驗的人是絕對理解不了的。就這樣我們分了手。

「隨後我迎來了20歲生日。我苦苦忍耐了20年,總以為會有一個根本上的光輝轉折,然而不存在那樣的奇蹟。我徹底絕望了,後悔不如早死!我不過繞著彎路延長自己的痛苦罷了。」

一氣說到這裡,迦納克里他深深吸了口氣。她面前放著蛋殼盤子,和喝光了的咖啡杯。裙子膝部放著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陡然想起似地覷了眼擱板上的座鐘。

「抱歉,」迦納克里他用低澀的聲音說,「話比預想的長多了。再佔用時間恐怕您也為難。廢話連篇,不知怎麼道歉才好……」

說著,她抓起白漆皮包帶,從沙發站起。

「請等等,」我慌忙勸阻。不管怎樣,我不願意她這麼有頭無尾地就此結束,「如果介意我的時間,沒有那個必要。反正今天下午空閒,既然說到這裡了,就請最後說完如何?還有很長沒說嗎?」

「當然很長。」迦納克里他站著俯視我道。她雙手緊授包帶。「不妨說,這還只算是序言吧。」

我請她稍等一下,走進廚房。對著洗碗池做兩次深呼吸,從餐櫥拿出兩個玻璃杯,放冰塊進去,斟上冰箱裡的橙汁,將兩個林放到小托盤上,端起折回客廳。這些動作是慢慢花時間進行的。但折回時見迦納克里他仍凝然仁立未動。當我把橙汁杯放在跟前時,她這才轉變主意似地在沙發坐下,皮包放在旁邊。

「真的不要緊嗎?」她確認似地問,「把話徹底講完?」

「當然。」我說。

迦納克里他把橙汁喝了一半,開始繼續下文。

「不用說,我沒有死成。我想您也知道,要是死成了,根本就不可能這麼坐在這裡喝橙汁。」說罷,迦納克里他盯視我的眼睛。我微笑表示同意。她繼續說:「我要是按計劃死去,問題也就最後解決了。死了,永遠沒了意識,也就再感覺不出疼痛了,而這正是我希望的。不幸的是我選擇了錯誤的方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