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淚來客
花露水
三天後,間宮德太郎打來電話。早晨7點30分,我正和妻一起吃早餐。
「一大早打電話實在對不起,但願不是把您從床上叫醒……」間宮滿懷歉意地說。
我說早上一般6點剛過就起床了,沒關係。
他說明信片收到了,謝謝。說無論如何想趁我上班前聯絡上。並說如果今天午休時間能見到我就太好了,哪怕一小會兒也好。因為他想盡可能今晚趕乘新幹線回廣島。本來應該可以再稍住些時日,但出了急事,今明兩天內必須趕回。
我說眼下自己沒有工作,自由之身,天天賦閒,上午也好中午也好下午也好,什麼時候悉聽尊便。
「可您沒有什麼安排嗎?」他彬彬有禮地問。
我回答安排一概沒有。
「如果那樣的話,我想上午10點到府上拜訪,可以嗎?」
「可以可以。」
「那麼,一會兒見。」說罷,他放下電話。
電話放下後,我才想起忘了跟他說車站到我家的路線。不過不要緊,我想,地址他知道,要來怎麼都會找到的。
「誰?」久美子問。
「分送本田先生紀念物的人。說要今天上午特意送來。」
她「呢」一聲,接著喝咖啡,往麵包抹奶油。「人倒夠熱心的。」
「百分之百。」
「我說,是不是該去本田那兒上往香什麼的,哪怕你自己去也好。」
「可也是。這事兒也問一下看。」我說。
出門前,久美子來我面前叫我給她拉連衣裙背部拉鏈。那連衣裙吻合極好,拉起來費了些勁。她耳後發出極好聞的氣味兒,很有夏日清晨氣息。「新花露水?」我問。她未回答,迅速看一眼手錶,抬手按一下頭髮。「得快走了!」說著拿起桌上手袋。
收拾久美子工作用的四疊半房間歸攏裡面要扔的東西時,紙簍中一條黃綢帶引起我注意。帶子從寫壞的二百格稿紙和郵寄廣告等下面稍稍探出。所以注意到是因為那綢帶甚是黃得鮮豔醒目。是禮品包裝用的那種,花似地團成一團。我從紙簍中取出看了看。同綢帶一起扔的還有松屋百貨店包裝紙。包裝紙裡面是印有基督奧迪爾標記的紙盒。開啟盒蓋,現出瓶狀凹託。光看盒就不難得知東西相當昂貴。我拿盒走進衛生間,開啟久美子化妝品抽屜,從中發現一瓶幾乎未用的基督奧迪爾牌花露水。瓶與盒的凹託正相吻合。我擰開金黃色瓶蓋,氣味同剛才從久美子耳後聞到的完全相同。
我坐在沙發上,邊喝早上剩下的咖啡邊清理思緒。估計有誰向久美子贈送了花露水,且價格相當昂貴。在松屋百貨店買的,讓售貨員紮上送禮用的綢帶。倘若是男人送的,對方應該同久美子關係相當密切。關係一般的男人斷不至於向女性(尤其已婚女性)送什麼花露水。而如果來自同性朋友。難道女性當真會向同性朋友贈送什麼花露水不成?這我不甚清楚。我清楚的只是這段時間久美子並無接受他人禮物的任何理由。她生日是5月,我們結婚也在5月。也有可能她自己買了花露水又讓紮了條包裝用的漂亮綢帶,而那目的何在呢?
我嘆口氣望著天花板。
是否應該直接問問久美子呢?問那瓶花露水準送的。她或許這樣回答:啊,那個晚,是由於我幫一個一起工作的女孩辦了點私事。說起來話長,總之見她焦頭爛額,就好心幫了個忙,於是她送禮表示感謝。味兒極好吧?可貴著哩,這個。
ok,無懈可擊,話就此結束。那麼我何苦特意問這個呢?何苦把這個放在心上呢?
然而我腦袋裡還是有什麼揮之不去。哪怕她就這花露水向我交待一句也好。到家走進自己房間,獨自解開綢帶,剝下包裝紙,開啟盒,其它全部扔進紙簍,只把瓶裝進衛生間化妝品抽屜——有如此時間,應該可以向我說一句「今天單位一個女孩送我這個了呢」,然而她沒說。也許以為不值得特意說。但即使真是這樣,這東西現在也還是被上了「秘密」這層薄薄的外衣,使我不能釋然。
我久久地茫然對著天花板。我努力去想別的,但想什麼腦袋都運轉不靈。我想起拉連衣裙拉鏈時久美於那光滑白皙的背和耳後的清香。很想吸支菸——好久沒吸了——很想叼支菸給菸頭點火狠狠往肺裡吸上一口。我想那樣心情會多少沉靜下來。但沒香菸。無奈,拿一粒檸檬糖含著。
9點50分,電話鈴響了。估計是間宮中尉。我家住的地方相當難找。來過幾次的人都有時迷路。卻不是間宮中尉。從聽筒傳來的,是上次那個打來莫名其妙電話的謎一樣的女郎。
「你好,好久沒聯絡了。」女郎說,「如何?上次可舒服?多少有點感覺吧?幹嗎沒完就放下電話啊?正當要登峰造極的時候。」
一瞬間我錯以為她說的是那次夢見迦納克里他遺精的事。那當然不可能。她指的是上次煮義大利麵條時那個電話。
「喂,抱歉,現在忙著。’」我說,「10分鐘後有客人來,不少準備要做。」
「就失業期間而言,每天還真夠忙的。」她以挪揄的語氣道。和上次一樣,音質悄然一變。「煮意式麵條,等客人。別擔心,10分鐘足夠。兩人就聊10分鐘。客人到時結束通話不就是了?」
我想默默放下電話。但未能那樣。妻的花露水搞得我有點心神不定,很想找個人說說話,誰都好。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拿起電話機旁鉛筆,夾在指間來回旋轉,「難道我真的知道你?」
「那還用說!我知道你,你知道我,這種事怎麼好說謊呢!我也沒閒工夫給素不相識的人打電話嘛!你記憶裡肯定有個死角什麼的。」
「我不明白,就是說……」
「好了好了,」女郎一下子打斷我的話,「別這個那個沒完啦。我知道你,你知道我。最重要的是——跟你說,是我會很溫柔很溫柔地待你,你卻什麼都不用做。你不覺得這很妙?你什麼都不用做,什麼責任都不用負,我提供一切,一切喲!如何,不覺得這相當夠意思?別想得那麼嚴重,大腦空空即可。就像在春天溫暖的午後骨碌一聲躺在軟乎乎的泥沼裡一樣。」
我默然。
「像睡覺,像做夢,像倒在暖融融的泥沼中……太太忘到一邊去!失業呀將來呀也忘掉九霄雲外去!全都忘得乾乾淨淨!我們都是從暖融融的泥沼裡來的,早晚還要回到暖融融的泥沼裡去。一句話——噯,岡田,可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跟太太做愛的?說不定是相當往前的事了吧?對了,兩星期前?」
「對不起,客人就要到了。」我說。
「唔,實際還要往前。聽聲音感覺得出。喂,三個星期以前對吧?」
我沒作聲。
「啊,那也就罷了。」她說。聲音聽起來就像用小掃帚牽車清掃百葉窗上的灰塵。「那終歸屬於你和你太太之間的問題。而我可是你需要什麼就提供什麼,並且不要你對我負任何責任,岡田先生!拐過一個角,就實實在在有那樣的地方。那裡橫亙著你見所未見的世界。我不是說你有死角嗎?你還執迷不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