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早有交往,大可不必那麼冷若冰霜嘛!」鮑里斯邊笑邊道,「開門見山地說,可以的話,我打算把你作為部下收在身邊。就是說,想請你在此協助我工作。這個地方遺憾的是能動腦思考的人實在少而又少。依我之見,你雖然胳膊只有一隻,腦袋卻很夠用。所以只要你肯當我秘書一類的角色,作為我非常求之不得,可以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方便使你在此快活度日。你肯定能久活下去甚至可以返回日本。在這地方跟著我絕對沒虧吃。」
一般情況下,對此我想必一口回絕。我無意當鮑里斯的噗撥出賣同伴只求自己一人享福。假如因拒絕而被鮑里斯殺了,對於我莫如說正中下懷。但那時我腦袋裡產生了一個計劃。
「那麼我做什麼樣的工作好呢?」我問。
鮑里斯交給我的工作不那麼簡單,必須處理的雜務堆積如山。最重要的是為鮑里斯管理個人財產。鮑里斯將莫斯科國際紅十字會送來的食品衣物以及醫藥的一部分(約佔總數的四成之多)貪汙下來運進秘密倉庫,之後到處拋售。他還將部分原煤用貨車運往別處,通過地下渠道流出。燃料慢性短缺,供不應求。他收買了鐵道工作人員和站長,足可以為私人生意隨心所欲呼叫火車。負責警備的部隊也因得了食物金錢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於有這種「營業」,他已經積累了驚人數額的財產。他向我解釋說以後將作秘密警察活動資金之用。說他們本身的活動需要不便留下正式記錄的大量資金,而他自己就是在此秘密籌資。但那是謊言。當然,其中極小一部分或許上交給了莫斯科,但絕大部分我堅信都已變為其個人資產。詳細的我不清楚,但情況似乎是他將這筆錢通過秘密渠道匯往外國銀行上的賬戶,或者換成金子。
不知什麼緣故,他好像徹底信任我這個人,根本不擔心我會把它的秘密洩露出去,現在想來都覺不可思議。對於俄國人及其他白人,他總是疑神疑鬼,嚴加防範,而對蒙古人和日本人則莫如說懷有百分之百的依賴感。也許認為我即使洩秘也別無損害。說到底,我究竟又能向誰道穿他的秘密呢?我身邊清一色是鮑里斯的爪牙,而這些人無不從鮑里斯的營私舞弊中撈得殘羹剩飯。由於他貪汙佔用食品藥品中飽私囊而遭受塗炭之苦以至喪生殞命的是軟弱無力的囚犯和俘虜。況且所有郵件都受檢查,禁止同外界接觸。
總而言之,我熱心而忠實地履行鮑里斯秘書一職。我將他混亂不堪的賬簿和庫存目錄—一加以清理,物品和資金流向也弄得有條不紊一目瞭然。我分門別類地造冊登記,以便馬上可以查出何物何款在何處數量多少以及升值動向如何。我把他收買的人列了個長長的一覽表,計算出其「所需經費」。我從早到晚為他忙個不停。結果使我原本不多的朋友統統棄我而去。人們認為我已淪為鮑里斯的忠實走卒,為人一錢不值,當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嘆的是,縱使現在他們恐怕也在這樣看我)。尼古拉也跟我再無二話。以前要好的兩三個日本俘虜也對我避而遠之。相反也有人因我得鮑里斯賞識而朝我接近,但我這方面又拒之門外。這樣,我在收容所裡愈發孤立和孤獨起來。我所以免於被殺,無非因為我有鮑里斯這個後臺。我被鮑里斯視為至寶,殺了我不可能簡單了事。人們完全知道鮑里斯會在必要情況下變得如何殘忍。其有名的剝皮情節在這裡也成了傳奇。
但,我越是在收容所裡孤立,鮑里斯越是對我信任。對我井井有條手段高明的工作情況嘖嘖稱讚,大為滿足。
「真是了不起!只要有眾多你這樣的日本人,日本早晚會從戰敗混亂中崛起。可是蘇聯不行。很遺憾,幾乎沒有希望。沙皇時代還多少好一點,至少沙皇不必—一動腦考慮繁瑣的是是非非。我們列寧從馬克思理論中搬出自己能夠理解一部分為己所用,我們斯大林從列寧理論中搬出自己能夠理解的部分——量少得可憐——為己所用。而在這個國家裡,理解範圍越窄的傢伙越能執掌大權,愈窄愈妙。記住,間官中尉,在這個國家求生手段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要想象。想象的俄羅斯人必遭滅頂之災。我當然不想象。我的工作是讓別人想象,這是我的衣食之源。這點你最好牢牢記住。至少在這裡的時間裡你要想象什麼,就想起我的臉來,並提醒自己這可不成這要掉腦袋的。這是我的無價忠告:想象讓別人去想!」
如此轉眼過去半年。到1947年秋末,我於他已經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我負責他活動的實務性部分「塔爾塔爾」和近衛隊負責暴力部分。鮑里斯仍未被莫斯科秘密警察召回。但此時他看樣子已不怎麼想回莫斯科了。他在收容所和煤礦中建立了屬於他自己的堅不可摧的王國,在此他活得暢快淋漓。他可以在強有力的私家軍隊保護下,四平八穩地積蓄財產。說不走莫斯科上層也有意不把他叫回中央,而將他放在這裡鞏固西伯利亞統治地盤。莫斯科同鮑里斯之間有頻繁的信件往來。當然不是郵寄,而由密使乘火車—一送達。密使們個個牛高馬大,眼神冷若冰霜。他們一進門,室內溫度都驟然下降。
與此同時,從事勞動的囚犯們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其屍體一如從前被一個個投入豎井。鮑里斯嚴格檢查囚犯的體能,對體弱者一開始便徹底驅使,削減營養,為減少人數而使其勞累消耗致死。而將那部分糧食轉給身體強壯的人,提高生產效率。收容所完全成了效率第一、弱肉強食的世界。強者多吃多佔,弱者連連倒下。勞動力不夠用,又有新的囚犯像運家畜一樣塞滿貨物列車從哪裡運來。嚴重時候運輸途中即有差不多兩成死去,但誰都不放在心上。新來的幾乎全是從西邊運來的俄國人和東歐人,對鮑里斯來說,難得的是西邊斯大林朝三暮四的強權政治似乎仍在繼續。
我的計劃是殺死鮑里斯。當然,殺死他一個人也無從保證我們處境好轉,大同小異的地獄生活仍將持續下去。但不管怎樣,我不能允許這個世界有鮑里斯這個人存在。如尼古拉所預言,他簡直是條毒蛇,必須有個人砍掉他的腦袋。
我不惜一死。如能同鮑里斯對殺而死自是求之不得。但不許失敗。必須等待萬無一失那一瞬間的到來,一槍就讓他烏呼哀哉。我作為他的秘書裝出忠實工作的樣子,同時虎視眈眈窺伺時機。然而鮑里斯——前面已經說過——是十分小心謹慎的人。他身邊無論白天黑夜都有塔爾塔爾加影隨形。縱使偶爾鮑里斯單獨一人,沒有武裝的獨臂的我又如何能殺死他呢?但我耐住性子等待時機到來。假如哪裡有神存在的話,我相信機會遲早會降臨。
1948年轉來不久,收容所裡傳說日本俘虜兵終於可以回國了。說開春就會來船接我們回去。我就此問了鮑里斯。
「是那樣的,間宮中尉,」鮑里斯說,「傳說是真的。不遠的將來你們會全部返回日本。國際輿論壓力也越來越大,不可能永遠把你們當勞動力使用下去。不過,怎麼樣,中尉,我有個建議——你有沒有不是作為俘虜而作為自由的蘇聯公民留在這個國家的想法?你為我工作得十分出色,你走了找後任很不容易。反正你回日本也身無分文,相比之下篤定在我身邊快活。聽說日本吃都吃不上,人一個接一個餓死。而這裡金錢女人權力應有盡有。」
鮑里斯的建議是認真的。大概認為我知道他個人秘密知道得太多,把這樣的人放出手去未免有點危險。拒絕了,他或許為滅口把我除掉。但我已無所畏懼,我說謝謝你的建議,但自己放心不下留在故鄉的父母和妹妹,還是想回國。鮑里斯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麼。
回國日期臨近的3月一天夜裡,殺他的絕好機會出現在我面前。當時房間裡只鮑里斯和我兩個人,總貼著他的塔爾塔爾也不在場。時近晚間9點,我一如往日整理賬簿,鮑里斯對著桌子寫信。他這麼晚還在辦公室裡是很少有的事。他一邊呷著玻璃杯裡的白蘭地,一邊用自來水筆在信箋上疾馳。衣架上連同他的皮大衣和帽子掛著裝有手槍的皮槍套。手槍不是蘇軍配給的大手槍,是德國造的瓦爾薩ppk。那是鮑里斯在多端河渡河戰役後從俘虜的納粹黨衛軍中校身上沒收得來的。手槍擦得侵亮,槍柄打著閃電形狀的ss標記。他侍弄手槍時我看得很仔細,知道彈艙裡經常塞有8發實彈。
他如此把槍掛在衣架上實在十分罕見。謹小慎微的鮑里斯伏案工作時槍總是藏在右手下的抽屜裡以便能隨時抽出。但這天晚間不知何故他心情很好也很饒舌。大約因此而放鬆了平日的警惕。這對我正是千載良機。至於如何單手卸下安全檢和如何將第一發子彈迅速上膛。這動作迄今我不知在腦海裡重複了多少次。我毅然起身,裝作去取檔案的模樣往衣架前走去。鮑里斯正專心寫信,看也沒看我一眼。通過時我悄悄從皮套裡拔出手槍。手槍不大,一隻手搖得嚴嚴的。無論握感還是穩定性,一上手我就知是一把好槍。我站在他面前,卸下安全檢,雙腿挾槍,右手將槍檢往後一技送子彈上健。隨著這乾澀的一聲輕響,鮑里斯總算抬起頭來。我將槍口對準他的臉。
鮑里斯搖頭嘆了口氣。
「對你是夠可惜的:槍裡沒上子彈。」他給自來水筆擰好筆帽後說道,「上沒上子彈從重量即可得知。上下搖一下看看,7.65毫米的子彈8發約有80克自重。」
我不相信鮑里斯的話。我迅速瞄準他額頭,毫不猶豫扣動扳機。然而只嚇一聲平響。如他所說,裡邊沒上子彈。我放下槍,咬住嘴唇。我已什麼都思考不成。鮑里斯拉開抽屜,抓出一把子彈,攤在手心上給我看。原來他已事先從彈艙取下子彈。我上了他的當。一切都是圈套。
「我早就曉得你想殺我。’」鮑里斯靜靜地說,「你在腦海中反覆想象殺我的場面,對吧?以前我應該向你忠告過:想象是要掉腦袋的。不過算了,反正歸根結底你沒辦法殺我。」
隨後鮑里斯從手心上的子彈取出兩粒朝我腳前扔來,兩粒子彈啪啦啦滾到我腳下。
「這是實彈,」他說,「一點不騙你。裝上打我好了。對你這是最後機會。如果真想殺我的話,只管瞄準開槍!如果沒打中,就不得把我在這裡的所作所為我的秘密告訴給世界任何人。答應我,這是我們的交易。」
我點頭。我答應了他。
我把槍挾在兩腿之間,按保險扣拔下彈艙,裝上兩粒子彈。一隻手做來並非易事,何況手在不停地微微發抖。鮑里斯以若無其事的神情看著我這一系列動作,臉上甚至透出微笑。我將彈艙插進槍柄,準口也瞄定他兩眼正中,控制住手指顫抖一扣扳機。很大的槍聲炸響在房間。但子彈掠過鮑里斯耳側打入牆壁,打得白石灰紛紛四濺。相距不過兩米,我卻未得命中。絕非我槍法不行。駐新京時我練射擊甚是執著。雖說是單臂,但我右手握力比一般人大,且瓦爾薩手槍穩定性好易於瞄準同我手也正相吻合。我不能相信自己誤失目標。我拉栓再次瞄準,深深吸了口氣,口中自語我必須幹掉此人。只有幹掉此人,才能活出點意義。
「瞄準,間宮中尉!這可是最後一發了。」鮑里斯仍面帶笑意。
這當兒,聽得槍聲的塔爾塔爾手握大手槍闖進屋來。鮑里斯制止道:
「別動手!」他聲音尖厲,「讓間官朝我開槍。如果碰巧把我打死,再隨你收拾他不遲。」
塔爾塔爾點頭把槍口定定對準我。
我右手握瓦爾薩,筆直前伸,瞄準他彷彿看穿一切的冷冷笑面的正中間沉著地扣動扳機,手中穩穩控制住反衝擊力。無比完美的一發。然而子彈仍緊貼他腦皮擦過,僅僅將其身後座鐘擊得粉碎。鮑里斯眉毛都絲毫未動。他照樣背靠椅背,始終以蛇一樣的目光逼視我的臉。手槍吮卿一聲掉在地板上。
半天誰都沒有開口,誰都一動不動。之後鮑里斯從椅子站起,緩緩弓腰拾起我掉在地板上的瓦爾薩。他不無意味地看著手裡的槍,靜靜搖頭,把搶插回槍套。隨後安慰我似地輕拍兩下我的臂膀。
「我說過你殺不了我吧?」鮑里斯對我說道。接著從衣袋掏出一盒「駱駝」,銜一支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並非你槍法不好,只是你輕易殺不得我,你還沒這種資格。正因如此你才失去了機會。抱歉,你將帶著我的咒詛返回故鄉。記住:你在哪裡都不可能幸福,從此往後你既不會愛別人,又不會被人愛。這是我的詛咒。我不殺你。但不是出於好意。以前我殺了很多人,以後也還要殺很多。但我不搞不必要的殺戮。再見間官中尉,一個星期後你將離開這裡開赴納霍德卡。再見吧。恐怕再沒機會見到你了。」
這是我最後見剝皮鮑里斯。一星期後我離開收容所,乘火車到納霍德卡。在那裡又幾經周折,翌年初終於返回日本。
故事很奇妙很長。坦率地說我很難知曉對您到底有怎樣的意義。或許一切不過是一個口齒不靈的老者的車輪箍話。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講給您聽。我覺得必須講給您。從信上您不難得知,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敗北者、失落者,是不具有任何資格的人。在預言和詛咒的魔力下,我不愛任何人,也沒受任何人愛。我將作為空殼日後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但由於總算將這段故事交付了您,我覺得自己可以帶著些許安詳的心境杏然遁去。
祝你擁有無悔無憾的美好人生!35危險的場所電視機前的人們虛幻人
門朝內小小開啟。男侍雙手端盤,約略一禮走入房間。我躲在走廊花瓶陰影等他出來,同時考慮下一步怎麼辦。我可以同男侍擦肩閃身進去。208房間有誰在裡面。假如這一連串的事進行得一如上次(現正在進行),門應該沒鎖。我也可以暫且不管房間而跟蹤男侍。那樣的話,應該可以找到他所矚的場所。
我的心在二者之間搖擺。但終歸決定跟蹤男待。208房間可能潛伏某種危險,而且將是帶來致命後果的危險。我真切記得那硬邦邦的敲門聲和那尖刀般白亮亮的暴力性一閃。我必須小心行事。首先要盯住男傳看他去哪裡。然後再返回這裡不遲。但如何返回呢?我把手探進褲袋摸尋。裡邊有錢夾手帕短支圓珠筆。我掏出圓珠筆,在手心畫線確認有油出來。用它在牆上做記號即可,我想。這樣即可以循其返回,應該可以,想必。
門開了,男待走出。出來時他已兩手空空。盤子整個留在了房間。他關好門,正了正姿勢,重新吹著《賊喜鵲》空著兩手快步折回原路。我離開花瓶陰影尾隨而去。每遇叉路,便用圓珠筆在奶油色牆壁上打一個小小的藍x。男待一次也未回頭。其走路方式有些獨特。似乎在為「世界賓館男持步法大賽」表演標準步法,彷彿在說賓館男侍就是應該如此走路。他揚臉收額,挺胸直背,隨著《賊喜鵲》旋律有節奏地揮動雙臂大踏步沿走廊前行。他拐過許多拐角,上下沒有幾級的樓梯。光團場所的不同而時強時弱。無數牆壁凹坑形成各種各樣的暗影。為不使其察覺,我保持適當距離走在後面。跟蹤他並不很難。即使拐彎處一忽兒不見,也可憑那朗朗的口哨聲循得。男侍猶溯流而上的大魚不久遊人靜靜的水潭一樣穿出走廊走進寬敞的大廳。那是曾在電視上看見綿谷升的嘈雜的大廳。但大廳此時鴉雀無聲,唯見一小撮人聚坐在大畫面電視機前。電視正播放nhk節目。吹口哨的男傳一進大廳,便像怕打擾他人似地止住口哨,徑直橫穿大廳,消失在工作人員專用門內。
我裝出消磨時間的樣子。在大廳踱來踱去。之後在幾個空著的沙發坐了坐,眼望天花板,確認腳下的地毯質量。接著走去公共電話那裡,投進硬幣。但電話同房間裡的一樣死無聲息。我拿起館內電話,試按208鍵,同樣死寂。
於是我坐在稍離開些的椅子上,並不經意地觀察電視機前的人們。全部12個人,9男3女。大多三四十歲,只兩人看上去五十有半。男的西裝革履,打著式樣保守的領帶。除去身高體重之差,全都沒有可以算是特徵的特徵要素。女的均三十五六,穿著三人大同小異。化妝亦頗精心,嚴然高中同富聚會回來。但從其座椅五不接連這點來看,又似乎並不相識。看來這裡的人互不相干,只是聚在一處默默著電視罷了。這裡沒有意見的交換,沒有眉目傳情沒有點頭稱是。
我坐在稍離開他們的地方看了一會新聞節目。沒什麼讓人感興趣的訊息。某處公路貫通,知事為之剪綵;市面出售的兒童蠟筆發現有害物質,正進行回收;旭川大雪,由於能見度差及路面結冰,旅遊大巴同卡車相撞卡車司機死亡,去溫泉旅行途中的團體遊客有幾個人負傷。播音員以抑揚有致的語調,分發低分卡一般逐條朗讀此類訊息。我想本田家的電視,那電視總是調在nhk頻道。
對於我,這類訊息委實過於現實,同時又毫無現實意味。我很同情死於事故的三十七歲卡車司機。誰都不願意在大雪紛飛的旭川五臟俱裂掙扎死去。但我個人不認識司機,司機個人也不認識我。所以我對他的同情並非個人同情,只是對這場飛來橫禍的一般同情。對於我,這種一般性既可以說是現實的,也可謂毫不現實。我眼睛離開電視畫面,再次環顧空空蕩蕩的大廳。但裡邊沒有任何堪可成為線索的東西。不見賓館人員的身影,小酒吧尚未營業。唯獨牆壁掛一幅畫有某處山峰的巨幅油畫。
我收回視線時,電視畫面大大推出有印象的男人面孔。是統谷升的臉。我從椅子欠身細聽綿谷升發生了什麼!但訊息最初部分我已漏聽。須臾相片消失,男播音員重新返回畫面。他扎著領帶,穿著大衣,手持麥克風,站在一座大廈門前。
「現已送到東京女子大學附屬醫院,在綜合治療室接受治療。情況只知道頭蓋骨嚴重塌陷,完全不省人事。對於生命有無危險的問詢,醫院方面只反覆回答現階段詳情無可奉告。估計具體病情需等些時間方能發表——從東京女大醫院正門前現場報道。」
畫面轉回演播室播音員。他面對攝像機,朗讀剛剛接過的原稿:「眾議員院議員綿谷升受歹徒襲擊身負重傷。據剛剛得到的訊息,事件發生在今天上午11點30分,綿谷升議員在東京港區某大樓事務所內與人會見時,一年輕男子突然闖入,用棒球棍接連猛擊其頭部……(熒屏映出綿谷升事務所所在的大樓)……以致重傷。男子偽裝成來訪客人,棒球根裝在製圖用的長簡內帶入事務所,一聲不響朝綿谷議員打來……(熒屏推出作案現場——事務所房間,椅子倒地,附近可見黑乎乎血跡)……由於事出突然,綿谷議員及其身邊人員全無反抗餘地。男子確認綿谷議員完全失去意識之後,手持球棍離開現場。據目擊者說,犯人身穿藏青色短大衣,頭戴同樣顏色滑雪毛線帽,架一副深色太陽鏡,身高175釐米左右,右瞼須有一塊青痞,年齡大約三十歲。警察正在追尋犯人行蹤。但跑出後男子即混入附近人群,尚未查明去向。」(熒屏:警察正在查證現場。赤板熱鬧的街頭。)
棒球根?違?我咬緊嘴唇。
「綿谷升氏是有名的新銳經濟學家和政治評論家,今年春天承襲伯父綿谷xx氏地盤當選為眾議院議員,那以後作為實力派青年政治家和辯論家受到高度評價,雖為新議員即被寄以將來厚望。警察正就政治背景和個人積怨兩方面可能性進行搜尋。重複一遍,眾議院議員綿谷升氏今天午間被持棒球很歹徒打成重傷,已送往醫院。詳細病情尚不清楚。下面繼續報告新聞……」
好像有人關掉電視機電源。播音員聲音冥然而止,沉默包攏四周。人們如夢初醒似地各自放鬆一點姿勢。看來人們是為著綿谷升訊息聚集在電視機前的。電視關掉後也無人起身,無人嘆息,無人匝舌,甚至清嗓子聲也沒有。
到底誰打的綿谷升呢?犯人外表特徵同我正相吻合——藏青色短大衣、藏青色毛線帽、太陽鏡、臉上的病,以及身高、年齡,還有棒球根。但我一直把棒球棍放在井底,再說已不翼而飛。假如擊陷綿谷升頭蓋骨的是那棍棒球相,便是有人從井裡拿走用來擊綿谷升腦袋了。
一個女子偶爾朝我一瞥。她很瘦,高顴骨,長耳正中戴著白耳環。她朝後看我看了許久,同我視線相碰後也不移開,表情亦不改。繼而,她旁邊一個禿腦袋男子也順其視線朝我看來。男子背影很像站前那家洗衣店的店主。人們一個又一個把臉轉向我,彷彿剛剛發覺我也在場。被他們~看,我不能不意識到自己的身穿藏青色短大衣、頭戴藏青色毛線帽、身高175釐米和三十剛過的年紀。而且我右臉有一決清。我是綿谷升的妹夫以及不對其懷有好感(甚至憎惡)這兩點不知為什麼也好像給他們知道了。這從他們視線可以看出。我不知如何是好,緊緊握住椅子扶手。我沒有用棒球棍打綿谷升。我不是那種人,況且已沒了棒球棍。但他們不可能相信我的話。他們對電視中說的篤信不疑。
我緩緩欠身離席,徑自朝來時走廊那邊走去。宜儘快撤離此地。在這裡我不受任何人歡迎。走一會回頭一看,有幾個起身尾隨而來。我加快腳步筆直穿過大廳,朝走廊趕去。必須返回208房間。口渴得不行。
好歹穿過大廳跨入走廊時,館內所有照明悄然消失,黑暗的重帷如被板斧一斧斬斷落地,四周毫無預感地被黑暗包圍。有人在身後驚叫。聲音似比剛才近得多,餘響中含有石一般硬的憎惡核心。
我在黑暗中前進。手摸牆壁,小心翼翼挪動腳步。我必須儘可能遠些離開他們。但我撞在小茶几上,碰倒大約是花瓶的器物,發著很大聲響咕嘻嘻在地上滾動。我順勢用四肢在地毯爬行,又慌忙立起,摸著顧壁繼續前行。這時我的大衣襬如刮在釘子上被猛然拉向後去。一瞬間我不明所以。隨即明白有人正在拽我的大衣。我果斷脫去大衣,打滾似地在黑暗中穿行。我手摸拐角拐彎,踉踉蹌蹌爬上樓梯,又拐過一個角。途中好多東西撞在我臉上肩上。踩空樓梯摔了下臉。但感覺不到痛,只不時在眼窩深處覺出冥瞻。不能在此給人逮住【
四下一絲光也沒有,甚至停電時備用的緊急照明也不見。我在如此分不清左右的黑暗中沒頭沒腦闖了一陣,總算得以停下來平復呼吸,側耳向後傾聽。一無所聞。只聞自己劇烈的心跳。我喘口氣蹲下。他們大概已不再跟蹤。何況黑暗中再往前趕,怕也只能在迷途中越困越深。我背靠牆壁,以便使心情多少沉靜下來。
可照明到底誰熄掉的呢?很難認為事出偶然。是在我跨入走廊後面有人追來時——恰恰在那一時刻熄掉的。估計有人想救我脫險。我摘下毛線帽,用手帕擦臉上的汗,又戴回帽子。身體各個關節突然想起似地開始疼痛,不過不至於受傷。我覷了眼手錶的夜光針,這才記起表已停了,停在11點30分。那是我下井時分,也是綿谷升在赤板事務所給人用棒球棍打昏之時。
或許我真用球棍打了統谷升?
置身於一團漆黑,不由覺得作為一種理論上的可能性並不能排除。我在實際地面上實際用球棍把綿谷升打成重傷亦未可知。說不定唯獨裁一人未意識到。有可能我心中的深惡痛絕在我不知不覺之間擅自走去那裡一擊為快。不,不是走去的【我想。去赤扼要乘小田急線電車,又要在新宿轉乘地鐵。這怎麼能在自己不知不覺之間做出來呢?不可能!——除非那裡存在另一個我。
假如綿谷升真的死了,或者終身癱瘓,等於說牛河確有先見之明。畢竟他以絕對罕有的時機改換門庭。我不能不佩服他這動物式嗅覺。耳畔似乎傳來牛河的語聲:「非我自吹,岡田先生,我鼻子靈,一聞便知。」
「岡田先生!」有人就在我身邊呼喚我。
我的心臟像被彈簧一下子彈到嗓眼。我鬧不清聲音來自哪邊。我身體僵挺,在黑暗中四顧。當然一無所見。
「岡田先生,」又是一聲男低音,「別怕,我是來幫你的。以前我們在這裡見過一次,可還記得?」
聲音的確好像聽過。是那個「無麵人」。但我出於小心,沒馬上回答。
男子說:「爭分奪秒離開這裡,亮了他們肯定找來這邊。可以抄近道出去,隨我來!」
男子開啟筆狀手電筒。光雖小,但照腳下足夠。「這邊。」男子低促道。我從地上站起,急急跟在他身後。
「肯定是你熄掉照明的吧?」我對他後背問。
他沒有回答——並未否定。
「謝謝,正是危急關頭。」我說。
「他們都是危險分子。」男子說,「恐怕比你想的危險得多。」
「綿谷升真被打成重傷了?」我問。
「電視上那樣說的。」無麵人謹慎地斟酌字眼。
「但不是我乾的。那時候我一個人下井來著。」
「既然你那樣說,想必就是那樣。」男子理所當然似地說。他開啟門,用手電筒照著腳下一階一階小心蹬著樓梯。我跟在他身後。樓梯很長。中途是上樓梯還是下樓梯我竟也辨不清了。說到底,這真是樓梯不成?
「不過,有人證明你那時在井底嗎?」男子頭也不回地問。
我默然。根本沒有那樣的人。
「那麼,一聲不響地逃跑確是上策。他們認定你是犯人。」
「那夥人是什麼人呢,到底?」
男子上到樓梯頂端後往右拐,走了一會開門下到走廊,站定靜聽片刻。「快走,抓住我上衣。」
於是我抓住他上衣底襟。
無麵人說:「他們經常一個勁兒看電視。你在這裡當然不受歡迎。他們非常喜歡你太太的哥哥。」
「你知道我是誰吧?」
「當然知道。」
「那,你知道久美子在哪裡嗎?」
男子沉默不語。我像做什麼遊戲似地抓緊他上衣底襟拐過黑漆漆的拐角,快步走了一小段樓梯,開啟一扇秘密小門走上天花板低矮的像是近道的通道,下到另一條走廊。無麵人領的路甚是奇異複雜,感覺上恍惚在艙內轉來轉去。
「跟你說,這裡發生的事我並非全都知道。因為場所大得很。我主要負責大廳。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的。」
「知道吹口哨的男待嗎?」
「不知道。」男子當即回答,「這裡一個男詩也沒有。無論吹口哨的,還是不吹口哨的。如果你在哪裡看見了男傳,那就不是男待,而是裝作男待模樣的什麼。忘問你了,你想去208房間吧,不是嗎?」
「是的。我要在哪裡見一個女性。」
男子對此沒表示什麼。沒問對方是什麼人,沒問有什麼事。他以熟練的腳步沿走廊行進,我像被拖船牽引在黑暗中穿過複雜的航道。
不久,男子沒打招呼就突然停在一扇門前。我從後面撞在他身體上險些跌倒。撞時對方肉體的感觸輕飄得出奇,簡直撞上空殼似的。但對方馬上重新站好,用手電筒照門上的房號。上面浮現出208。
「門開著,」男子說,「帶這手電筒。我摸黑也走得回去。過去後鎖上,誰來也不要開。有事趕快辦,辦完就回原處。這地方危險,你是入侵者,算得上同夥的只我一人。千萬記住!」
「你是誰廣
元麵人像移交什麼把手電筒放在我手中。「我是虛幻人。」說罷,男子在黑暗中將無面之面一動不動對著我,等待我的話語。然而我此時怎麼也找不出準確的字眼。片刻,男子悄無聲息從我眼前消失。他剛才還在這裡,而下一瞬間即被黑暗吞噬不見。我拿手電筒朝那邊照了照,唯獨白色的牆壁浮在黑暗中。
如男子所說,208房間門沒有鎖。球形拉手在我手中無聲轉了一圈。為慎重起見,我熄掉手電筒,放輕腳步悄悄邁入房間,在黑暗窺視裡邊動靜。但仍同上次一樣岑寂。感覺不到任何動靜。只有冰塊在冰筒中「咋嗤」一聲發出的低音。我推上手電筒開關,鎖上背後的門。乾乾的金屬聲在房間裡格外地響。房間正中的茶几上放著一瓶尚未開封的cattysark、新玻璃杯和裝有冰塊的新冰簡。銀盤在花瓶旁邊急不可耐似地燦燦反射手電筒的光。而花粉氣味也彷彿與此呼應,頓時濃郁起來。我覺得空氣變稠,周圍引力也有所加強。我背靠門,亮著手電筒久久審視四周。
這地方危險,你是入侵者.算得上同夥的只我一人。千萬記住?」
「別照我,」房間深處傳來女子語聲,「別用那光照我,能保證?」
「保證。」我說。36螢火蟲的光魔法的消解早晨有鬧鐘響起的世界
「保證。」我說。但我的聲音有一種陌生感,好像被錄了音又放出。
「別照我的臉,可能說走?」
「不照你的臉,保證不照。」
「真的保證?不騙我?」
「不騙你,一言為定。」
「那,做兩個兌水威士忌來可好?放好多好多冰。」
語聲帶有少女撒嬌般含糊不清的韻味,但聲音本身顯示出是嫵媚的成熟女子。我把手電筒橫放在茶几,調整呼吸,藉手電筒光做兌水威士忌。我開啟cattysark,用夾子夾起冰放入玻璃杯,倒過威士忌。我必須在腦袋裡—一考慮確認自己的手此刻在做什麼。隨著兩手的動作,很大的黑影在牆上晃來晃去。
我右手拿兩個兌水威士忌杯,左手拿手電筒照著腳下走進裡邊的房間。房間裡的空氣好像比剛才涼了一點。大概是黑暗中自己不知不覺出了汗,而汗又一點點變冷。隨即我想起原來路上把大衣脫掉扔了。
我按照自己做的保證,熄掉手電筒揣進褲袋,摸索著把一個林放在床頭櫃,隨後拿自己的杯坐在稍離開些的扶手椅上。漆黑中我也記得傢俱的大致位置。
似乎傳來床單容益誇誇的摩擦聲。她在黑暗中靜靜起身,靠床頭拿起酒杯。輕輕搖晃發出冰塊聲後,呷了一口。黑暗中聽來彷彿電視劇的模擬音。我拿起杯,只嗅了嗅威士忌味兒,沒有沾口。
「實在好久沒見你了,」我開口道。聲音較剛才多了幾分熟悉。
「是嗎?」女子說,「我記不清了,實在好久啦……」
「據我記憶,應該有一年五個月了,準確地說。」
「晤。」女子顯得興味索然,‘戲可記不起來,準確地說。」
我把酒杯放在腳前地上,架起腿,「對了,剛才我來這裡時你不在吧?」
「哪裡,我就在這裡,就這樣躺在床上嘛。我一直呆在這裡的。」
「但我的的確確來過208房間。這裡是208吧?」
她在杯中來回晃動冰塊,嗤嗤笑道:「我想你的的確確搞錯了。你的的確確去的是另一個208房間,肯定。的的確確只能這樣認為。」
她語聲中有一種不安的東西,這使得我也有點不安起來。也許她喝醉了。我在黑暗中摘掉毛線帽,放在膝頭。
「電話死死的。」我說。
「不錯,」她懶洋洋地說,「他們殺死了它。我倒是喜歡打電話來著。」
「他們把你關在這裡,是吧?」
「這——,怎麼說呢,我也說不清。」她低聲笑道。一笑,聲音隨著空氣的紊亂而有些顫抖。
「自從上次到這裡以來,我很長很長時間裡都在考慮你的問題。」我對著她在的方向說,「考慮你到底是誰,在這裡到底幹什麼……」
「好像挺有意思嘛。」女子道。
「我設想了很多種情況,但都還沒有把握,只是設想而已。」
女子不無欽佩地「噢」了一聲,「是麼,沒有把握,只是設想?」
「是的,」我說,「不瞞你說,我認為你是久美子。起初沒意識到,後來漸漸有了這種想法。」
「真的?」略一停頓後她以愉快的語聲道,「我真的是久美子?」
剎那間我失去了方向感。覺得自己現在做的完全驢唇不對馬嘴,彷彿來到錯誤的場所面對錯誤的物件述說錯誤的事情。一切都是消耗時間,都是無意義的彎路。黑暗中我勉強恢復原來姿勢,雙手像要把握現實似地緊握膝頭的帽子。
「就是說,我覺得假如你是久美子,此前各種各樣的事情就可以順理成章。你從這裡多次給我打過電話。想必每次你都想告訴我什麼秘密,告訴久美子的秘密,想把實際的久美子在實際世界裡無論如何都無法講給我的事情從這裡代她傳達給我,用一種簡直是暗號的語言。」
她默然良久。之後又揚杯呷了口酒,開口說:「是嗎?晤,既然你那樣想,是那樣也未可知。或許我真的是久美子,我自己倒還糊里糊塗。那麼……果真那樣,果真我是久美子,那麼我在這裡使用久美子的聲音,也就是通過她的聲音跟你說話也是可以的嚶,對吧?事情是有點暖喚,不要緊麼?」
「不要緊。」我說,我的語聲再次失去現實感和多少恢復了的沉著。
女子在漆黑中清了清嗓子,「不過,也不知能否說好。」說著,她再次嗤嗤笑了。「這事可沒那麼簡單。你著急吧?能慢慢來嗎?」
「不清楚。或許可以。」我說。
o等一下,對不起。晤……馬上就行的。」’
我等她。
「就是說,你是為找我來這的.為了見我?」久美子活生生的語聲在黑暗中迴響。
最後一次聽得久美子的聲音,還是我給她拉連衣裙背部拉鏈那個夏日的清晨。當時久美子耳後有新花露水味兒,其後離家再未回來。黑暗中的聲音,真的也罷假的也罷,都一時把我帶回了那個清晨。我可以嗅到科隆香水味兒,可以在腦海中推出她背部雪白的肌膚。黑暗中記憶又重又濃,程度恐在現實之上。我手裡緊緊抓著帽子。
「準確說來,我不是為見你而來這裡的。而是為了把你從這裡領回。」我說。
她在黑暗中輕嘆一聲,說:「為什麼就那麼想把我領回?」
「因為愛你。」我說,「你同樣愛我尋求我,這我知道。」
「就那麼自信?」久美子——久美子的聲音——問。沒有挪揄意味,也沒有溫馨。
隔壁房間傳來冰塊在冰筒裡調換位置的聲響。
「但為了把你領回,有幾個謎必須解開。」
「往下你打算慢慢思考這個?」她說,「你怎麼會有那麼充裕的時間呢?」
的確如她所說。我沒有充裕的時間,而必須思考的問題又過多。我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但不管怎樣這恐怕是最後一次機會,我暗暗對自己說道。思考!
「我想請你幫幫忙。」
「行不行呢,」久美子的聲音說,「很可能幫不成,反正試試看吧。」
「第一個疑問,是你為什麼非離家出走不可。為什麼一定得離開我身邊?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同別的男人發生關係這點我的確從你來信中知道了。信不知看了多少遍。那姑且可以算作一種解釋。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認為那是真正的理由。進不到心裡去。倒不是說是謊言。總之……就是說好像不過是一種比煙。」
「比喻?」她確乎吃驚地說,「我不明白,和別的男人睡覺到底又能比喻什麼呢?舉例說?」
「我想說的是:那總好像是為了解釋的解釋。那種解釋哪裡也沒抵達……搔抓一下表面而已。越看信我越有這個感覺。應該有更根本的真正的理由。說不定那裡邊有綿谷升插手。」
我感覺到了她黑暗中的視線。這女子能看見我的形體嗎?
「插手?怎麼插手?」久美子聲音問。
「就是說,這一系列事情過於錯綜複雜,各種人物相繼出場,莫名其妙的名堂接踵而來,按順序思考下去就不得其解;而若離遠一點看,脈絡便很清楚——你從我這邊的世界移到了綿谷升那邊的世界。關鍵就是這個轉移。縱使你真的同某個男人發生了肉體關係,說到底那也不過是次要的,不過是給人看的假像。這就是我想要說的。」
黑暗中她靜靜地傾杯。朝有聲音那裡凝目看去,似乎可以隱約看出她身體在動。但那當然是錯覺。
「人未必為了傳達真實而傳送資訊。岡田先生,」她說。這已不是久美子語聲,也並非一開始撒嬌少女的聲音,而完全是另外一個人的。其中有著某種睿智而安閒的蘊味。「如同人未必為展示自己的形象面見某人一樣。我說的你可明白?」
「洞題是久美子反正要把什麼告訴我。無論真偽她都想告訴我。這對於我是真實的。」
感覺上黑暗的密度正在我周圍一點點變濃,黑暗的比重在加大,恰如傍晚海潮無聲無息地湧來。得抓緊時間,我想。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我。我必須把頭腦中漸趨成形的東西果斷地轉換為語言。
「這終歸不過是我的假設:綿谷家血脈上有某種傾向具遺傳性質。至於什麼傾向,我還無法解釋。總之是某種傾向。你為此感到懼怕。正因如此,你才對生孩子感到恐怖。懷孕時你所以陷入精神危機,無非因為你擔心孩子身上出現那種傾向。可是你未能向我公開這個秘密。事情便是由此開始的。」
她一言不發,將酒杯悄然放回床頭櫃。我繼續說下去。
「另外,你姐姐並非死於食物中毒,是死於其他原因,我想,而使她死的是綿谷升,你也知道此事。你姐姐死前應該給你留下話,警告你注意什麼。綿谷升恐怕有某種特殊的力,而且能物色到容易對這種力發生感應的人,並將其體內的什麼引拉出來。他對迦納克里他也相當粗暴地使用了那種力。迦納克里他好歹從中恢復過來。而你姐姐則無能為力。住在同一家中,無處可逃。你姐姐因無法忍受而選擇了死,你父母則始終隱瞞了她的自殺。是這樣的吧?」
沒有回答。她在黑暗深處大氣不敢出地保持沉默。
我繼續道:「什麼原因我不知道,綿谷升那種暴力式能力在某一階段在某種因素影響下得到了根本性加強。他可以通過電視等各種傳播媒介將其擴大了的力大面積施與社會。並且現在也正運用那種力把許多非特定的人無意識暗中隱藏的東西引拉出來,企圖使之為作為政治家的自己服務。那實在是危險之舉。他所引技的東西,註定是充滿暴力和血腥的。而且同歷史深處最為陰暗的部分直接相連,結果損害以至毀掉了很多人。」
黑暗中他嘆息一聲,「再來一杯酒可以麼?」她以沉靜的聲音說。
我起身走到床頭櫃前,把她喝空的酒杯拿在手裡。我摸黑也可以自如地做如此動作了。我走去那個有門的房間,打手電筒新做了個兌水威士忌。
「那是你的想象吧廣
「我把若干念頭連在了一起,」我說,「我無法加以證明,沒有任何根據說明這是對的。」
「但我很想聽下去,如果還有下文的話。」
我折回裡邊房間,把林放在床頭櫃上。熄掉手電筒,坐回自己的椅子,集中意識繼續往下講。
「至於你姐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並不明瞭。姐姐死前警告過你什麼你固然知道,但那時你還太小,無法理解詳細內容。但你隱約有所覺察——綿谷升以某種方法帝玷汙了傷害了姐姐,而自己血脈中潛伏一種陰暗的秘密,自己也不可能完全與之無關。所以在那個家中總感到孤獨,惶惶不可終日。你一直悄悄生活在不明來由的不安中,就像水族館裡的水母。
「大學畢業出來,幾經周折你同我結了婚,離開了綿谷家。在同我平穩度日的過程中,你逐漸淡忘了往日陰乎乎的不安。你走上社會,慢慢恢復,成為一個新人。一段時間看上去一切都風調雨順。遺憾的是不可能那麼簡單了結。一天,你感到自己正不知不覺被過去本應棄置的暗力一步步拖回。你為此而困惑,而不知所措。也正因如此,你才決心去綿谷升那裡瞭解真相,才去找迦納馬爾他幫忙——只瞞我一個人。
「而這大概始於懷孕之後,我覺得,那肯定算是個轉折點。所以我才於你做人流的那個夜晚在札幌從彈吉他的男子那裡得到最初的警告。也許懷孕刺激和喚醒了你體內潛在的什麼。而綿谷升靜靜等待那個在你身上出現。他恐怕只能以那種方式才可能同女性發生性方面的關係。惟其如此,才要把那種傾向表面化了的你從我這邊強行拉回到自己那邊。他無論如何都需要你,需要你接著扮演你姐姐曾經扮演過的角色。」
我的話說罷,接下去便是深深的沉默。這是我所設想的一切。一部分是我迄今增隴感覺到的,其餘則是黑暗中說話時間裡浮上腦海的。也可能黑暗的力量填補了我想象的空白。或許這女子的存在對我有幫助亦未可知。但我的設想也還是同樣沒有任何根據的。
「蠻有意思的嘛,」那女子說。語聲又回到原來帶有撒嬌少女意味的聲音。聲音轉換的速度漸漸加快。「是嗎?是這樣。那麼說,我是為隱藏被抽汙的身體偷偷離開你的。霧之橋,螢火蟲的光,羅伯特·泰勒,貝貝安·李……」
「我把你從這裡領回去。」我打斷她的話,「把你領回原來世界,領回有禿尾尖捲曲的貓有小院子和早晨有鬧鐘響起的世界。」
「怎麼領?」她問我,「怎麼把我領出這裡啊,岡田先生?」
「跟童話一樣,消解魔法即可。」我說。
「倒也是。」那聲音說,「不過,岡田先生,你認為我是久美子,想把我作為久美子領回去。如果我不是久美子的話,那時你怎麼辦?你想領回的也許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你果真那樣自信嗎?恐怕還是冷靜地認真考慮一下好吧?」
我捏緊衣袋裡的筆狀手電筒。我覺得位於這裡的不可能是久美子以外的人。但無法證明這點,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個假設。手在口袋中滿是汗水。
「領你回去。」我用沒有生氣的聲音重複道,「我是為此而來這裡的。」
傳來輕微的衣服摩擦聲。大概她在床上變換姿勢。
「你能確確實實地這樣一口說定?」
「一口說定。我領你回去。」
「不變卦?」
「不變卦。決心已定。」我說。
她像在核實什麼似地沉默有時。之後長長唱嘆一聲。
「我有件禮物給你。」她說,「不是大不了的禮物,但可能對你有用。別打亮,手慢慢神來這邊,伸到床頭櫃上,慢慢地。」
我從椅子立起,像探尋那裡虛無深度似地在黑暗中靜靜伸出右手。指尖可以感覺出空氣探出的尖刺。我的手終於碰上了那個。當我知道那是什麼時,空氣在我的喉嚨深處被壓縮得硬如石棉。那是棒球根。
我握住棍柄部位在空中直上直下地一揮。的確像是我從那個年輕的吉他金漢子手中奪來的棒球棍。我確認其柄部的形狀和重量。不會錯,是那根棒球根。但在我摩拿著仔細檢查時,發覺球棍烙印往上一點粘有什麼垃圾樣的東西:像是人的頭髮,似乎凝固的血糊那裡粘有真人的頭髮,毫無疑問。有誰用這球棍猛擊了誰的——大約是綿谷升——的腦袋。一直塞在我喉嚨深處的空氣這才排了出去。
「是你的棒球棍吧?」
「或許。」我控制住感情說。我的聲音在深沉的黑暗中又開始帶有一絲異樣,就好像有人埋伏在暗處代我說話。我輕咳~聲。弄難說話人的確是我之後繼續道:「不過好像有誰用來打了人。」
她靜默不語。我放下球棍,挾在兩腿之間。
我說:「你應該很清楚,清楚是誰用這球棍打了綿谷升的腦袋。電視裡的新聞是真的。綿谷升傷重住院。意識不清,有可能死掉。」
「他不會死。」久美子聲音對我說,彷彿毫無感情色彩地告以書中的史實。「但意識有可能喪失,而在黑暗中永遠仿惶。至於是怎樣黑暗,誰也無從曉得。」
我摸索著拿起腳下的酒杯,含了一口裡邊裝的東西,什麼也不想地吞了下去。無味的液體穿過喉頭,下入食道。我無端地一陣發冷,湧上一股不快的感觸,彷彿有什麼從並不遙遠的長長的黑暗中朝這邊慢慢走來。我的心臟加快了跳動,像在給我以預感。
「時間不多。能告訴我的快告訴我。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我說。
「你已來過這裡幾次,來的方法也找到了。而且你完好無損地活了下來。你應該清楚這裡是哪裡。何況這裡是哪裡如今已不是什麼大問題。關鍵是……」
這時,響起敲門聲,敲得如往牆上釘釘子一般硬一般單調。兩下。又是兩下。一如上回。女子屏住呼吸。
「快跑,」清晰的久美子聲音對我說,「現在你還穿得過牆壁。」
我不知我想的是否正確。反正位於這裡的我必須戰勝那個。這是我的戰爭。
「這回哪裡也不跑,」我對久美子說,「我領你回去。」
我放下酒杯,戴上毛線帽,把扶在雙腿間的棒球很拿在手上,而後慢慢朝門走去。37普通的現實匕首事先預言了的事情
我用手電筒照著腳下,躡手躡腳朝門口移動。棒球很握在我右手。這時間敲門聲再度響起,兩下,又兩下,比剛才更硬更響。我埋伏在門旁牆壁暗處,屏息靜等。
敲門聲消失後,四下又陷入沉寂,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但我可以感覺出隔門對面有人的聲息。有誰站在那裡和我同樣屏息斂氣側耳傾聽,想在靜默中聽取呼吸聲和心跳聲,或者讀出思維的軌跡。為不牽動周圍空氣,我輕輕吸了口氣。我不在這裡,我對自己說,我不在這裡,我哪裡也不在。
末幾,門鎖從外側開啟。那個人一切動作都十分小心,不怕花時間。聲音聽起來被故意延長,且分割得很細,以致無法捕捉其含義。球形拉手在轉動。接著響起門臺葉輕微的吱呀。心臟在體內加快收縮速度。我想盡量鎮定下來,但效果不大。
有人走入房間,空氣微微紊亂。我集中意識研磨五感,覺出有異物隱約的氣味。那是身上的厚質地衣服、極力扼止的呼吸和沉寂浸灌的興奮合而為一的莫名氣味。他手持匕首不成?有可能。我記得那鮮亮亮白晃晃的一閃。我沉住氣,兩手暗暗捏緊棒球很。
來人進門後將門關上,從內側鎖好。然後背靠門扇,悄悄審視房間。我緊握棍柄的雙手已滿是汗水。可能的話,真想在褲腿擦把手心。但半點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帶來致命後果。我想宮脅家空屋院裡的雕像,為了屏住呼吸我將自己同化為那座石雕鳥。時值夏日,庭院裡灑滿金燦燦的陽光,我便是石雕鳥,僵挺挺地兩眼直視天空。
來人帶有手電筒。一按開關,黑暗中射出一道筆直的細長光柱。光不很強,和我的差不多,都是小手電。我靜等那道光從我眼前劃過。但對方怎麼也不肯離開。光柱如探照燈朝房間裡的東西逐一照去:花瓶的花、茶几上的銀盤(盤再次燦然生輝)、沙發、落地燈……光掠過我的鼻端,照在我鞋前5釐米的地面,猶如蛇舌舔遍房間每一個角落。等待時間像要永遠持續下去。恐懼與緊張變為劇痛,尖錐一般猛刺我的意識。
什麼都不可思考,我想,什麼都不可想象間官中尉信上寫道,想象在這裡意味*由縣殞命!
手電筒光終於慢慢地、十分之慢地向前移行。看情形來人是要進入裡面房間。我更緊地握住棒球根。注意到時,手心的汗早已乾乾的了,甚至幹過了頭。
對方確認踏腳板似地一點點、一步步朝我接近。我深深吸了口氣打住。還有兩步,那個就應該在那裡。還有兩步,我即可以遏止這旋轉不休的噩夢。然而這時電筒光從我眼前消失了。意識到時,一切都被吞入原來徹底的黑暗中。他關掉手電筒。一片漆黑中我迅速啟動腦筋,卻啟動不了。唯覺一股陌生的寒氣霎時間穿過我的全身。大概他也覺察到我在這裡。
要動,不能在此不動!我想轉腳往左移步,而移不得。我的兩腳像那石雕鳥一般死死貼在地板上。我弓下身,勉強把僵硬的上半身往左斜去。忽然,右肩重重捱了一擊,冰雹樣又冷又硬的東西直打我的白骨。
於是我雙腳的麻木感如被擊醒一般不翼而飛,我立即跳到左邊,黑暗中夥身窺探對方動靜。全身血管擴張開來,又收縮回去。所有筋肉和細胞都在渴求新的氧氣。右肩似有一股鈍鈍的酥麻,但還不痛。痛要等一會才來。我不動,對方也不動。我們在黑暗中屏息對峙。一無所見,一無所聞。
匕首再次冷不防襲來。如撲面而來的野蜂從我臉前颯然劃過。鋒利的刀尖擦及我的右臉頰,正是有德那裡。有膚裂之感。但傷得大概不深。對方也看不見我在何處。若是看見,早該把我結果了。我暗中朝大約是匕首襲來的地方猛地揮棍打去。卻什麼也未打著,只颶一聲劈過空中。但這不無快感的輪空音使得我心情多少寬釋下來。我們在決鬥。我被匕首劃傷兩處,卻不致命。雙方都看不見對手。他持匕首,我有棒球棍。
又開始了盲目的相互搜尋。我們小心窺探對方的舉止,屏息通現黑暗中對方的動作。我覺出血成一條線倏然順頰滑下,奇怪的是我沒有感到恐懼。那不過是匕首而已,我想,那不過是刀傷罷了。我靜靜等待,等待匕首重新朝我扎來。我可以永遠等待下去。我不出聲地吸氣、撥出。喂,動手啊!我在心裡催道。我在此靜等,要扎就紮好了,不怕!
匕首從某處襲來,把毛衣領一刀削去。喉節處覺出刀尖的涼意,好在只差一點點空間沒傷我一根毫毛。我扭身閃到一旁,沒等站穩就掄起球很。球棍大概打在對方鎖骨處。不是要緊部位。且不很重,不至於骨折。但仍好像造成相當的創痛。我清楚感覺出對方手軟下來,甚至聽得其倒吸一口涼氣。我短短地向後一揮,旋即再次朝對方驅體砸下。方向相同,只稍微向喘息聲傳來處變了個角度。
絕妙的一擊!球根落在對方脖頸,響起骨頭碎裂般不快的聲音。第三棍命中頭部,對方隨棍彈出,重重摔倒在地。他躺在那裡弄了點喉音,很快這也停止了。我閉上眼睛,不思不想,朝聲音處加了最後一擊。我並不想這樣,卻又不能不這樣。這既非來自憎惡亦非出於驚懼,只不過做了應該做的事。黑暗中好像有個水果什麼的咕嗤一聲裂開——簡直同西瓜無異。我雙手緊抓球根,朝前舉著一動不動站在那裡。回過神時,身體正不住發抖。我無法控制這瑟瑟的抖動。我朝後退了一步,準備從衣袋掏出手電筒。
「不要看!」有誰從背後大聲制止。是久美子的聲音從裡面房間這樣叫道。但我左手仍緊握手電筒。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想親眼看看那位於黑暗核心的、剛剛由我在此打殺的是什麼東西。我意識的一部分可以理解久美子的命令,那是我所看不得的。然而與此同時我的左手又自行動了起來。
「求求你,別看!」她再次大聲喊叫,「要是你想把我領回,就千萬別看!」
我狠狠咬緊牙關,像推開重窗一樣將肺腑深處積壓的空氣徐徐吐出。身體的顫抖仍未停止。四周瀰漫令人厭惡的氣味兒。那是腦漿味兒、暴力味兒、死味兒。都是我造成的。我癱倒似地坐在旁邊沙發上,死死抑制胃裡湧上的嘔吐感。終歸嘔吐感戰而勝之。我把胃裡所有的東西一古腦兒吐在腳下地毯上。沒什麼可吐了,便吐了點胃酸。胃酸沒了,便吐空氣,吐口水。吐的時間裡,球棍脫手掉下,在黑暗中出聲地滾去一邊。
胃痙攣好歹平息後,我想掏手帕擦嘴。不料手動不得,從沙發站起亦不能。「回家吧,」我衝裡面的黑暗說道,「這回完結了,一起回家!」
她沒回答。
這裡已別無他人。我沉進沙發,輕輕閉上眼睛。
力氣一點又一點從我的手指、肩膀、脖頸和腿部撤去,傷痛也同時消失。肉體正永無休止地失卻其重量與質感。但我並未因此感到不安感到悚然。我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把肉體交給溫暖。龐大而柔軟的存在。這是理所當然的。意識到時,我正在那堵哈喚壁中穿行,任憑其中緩緩的流勢將自己帶走。我恐怕再不能重返這裡了,穿行中我想。一切都已終止。可是久美子到底離開那房間去哪裡了呢?我本應該將她從那裡領回。我是為此才殺死他的。是的,是為此才把他腦袋像劈西瓜一樣用棒球很劈開的,是為此我才……俄已無法繼續思索下去。我的意識很快被深重的虛無塊體吸了進去。
醒悟過來時,我仍坐在黑暗的底層,一如往常背靠硬壁——我返回了井底。
但又不是平日的井底。這裡有一種陌生的新的什麼。我集中意識,努力把握情況。什麼有所不同呢?可是我肉體的大部分感覺依然處於麻痺狀態,周圍形形色色的物體把握起來是那樣支離破碎,就像自已被一時錯誤地裝進錯誤的容器中。儘管如此我還是對情況有了理解。
我周圍有水。
這已不再是枯井。我正坐在水中。為了讓心情平復下來我做了幾次深呼吸。居然有這等事,有水湧出!水不凍,甚至溫吞吞的。簡直像泡在溫水游泳池中。隨後我墓地往褲袋摸去,我想知道還有沒有手電筒揣在那裡。莫非我是帶著那個世界的手電筒返回這裡的?那裡發生的事同現實是有聯絡的嗎?無親手動不得,手指都不能動一下。四肢的力氣已徹底喪失,起立都無能為力。
我冷靜地轉動腦筋。首先,水深只及我腰部,暫且不必擔心淹死。現在身體固然動彈不得,但那大概是因為勞累過度體力衰竭,過會兒力氣肯定恢復。刀傷也似乎不太深,至少可以因身體麻痺而感覺不出疼痛。臉頰流的血好像早已凝固。
我頭靠牆壁,如此自言自語:不要緊,不用擔心。大約一切都已結束,往下只消在此休息身體,然後返回原來的世界返回地上流光溢彩的世界即可……然而這裡何以突或有水冒出呢?並早已乾涸早已死去。現在突如其來他重煥生機。莫不是同我在那裡做的有關係?有可能。有可能堵塞水脈的檢狀物碰巧脫落。
稍頃,我注意到一項不吉利的事實。起初我拼命拒絕它,腦袋裡羅列一大堆否定它的可能性,儘量視之為黑暗與疲勞引起的錯覺。可是最後我不能不承認乃是事實。不管我如何巧妙地哄騙自己,事實都不消失。
水在上漲。
剛才只及腳部,現在已快漲到我折曲的膝蓋。水在緩慢然而穩穩地上漲。我試圖再次動一動身體,聚精會神拼出所有力氣。然而仍屬徒勞。只能彎一點點脖頸。我抬頭仰望,井蓋仍蓋得死死的。想看左腕戴的手錶,卻看不成。
水從哪裡的縫隙漏出,且速度好像有所加快。最初不過靜靜沁出,現在似乎淚淚湧流,細聽已聲聲入耳。已經漲及胸口。水到底會漲到多深呢?
「最好注意水。」本田先生對我說。無論當時還是其後,我都沒把這預言放在心上。那句話我倒是沒忘(畢竟那蘊味太奇妙了),但我從未認真理睬過。對於我和久美子,本田先生終不過是「無害的插曲」。每有什麼,我就拿那句話向久美子開玩笑——「最好注意水」。於是我們大笑。我們還年輕,不需要預言。生存本身就彷彿預言性行為。然而結果一如本田先生所料。真的想放聲大笑。水出來了,我焦頭爛額。
我開始想笠原may,想象她趕來開啟井蓋的光景。非常現實,非常生動,現實得生動得我足可走去那裡。不動身體也可以想象。此外我又能做什麼呢?
「喂,擰發條鳥,」笠原may說。聲音在井筒中發出極大的迴響。原來聲音在有水的井中要比在無水的井中反響大。「在那種地方到底幹什麼呢?又在思考?」
「也沒做什麼,」我向上說道,「說起來話長,反正身體動不得,還有水出來。已不再是以前那口桔井。我說不定淹死。」
「可憐啊,擰發條鳥,」笠原may說,「你把自己弄成一個空殼,拼死拼活去救久美子阿姨。或許你能救出久美子阿姨,是吧?救的過程中你救出了很多很多人,卻救不得你自己本身。而且其他任何人也救不了你。你要為救別人徹底耗空力氣和運氣。種子將一粒不剩地撒在別的地方,你口袋裡什麼也剩不下。再沒有比這個更不公平的了。我打心眼裡同情你擰發條鳥,不騙你,但那歸根結底是你自己選擇的。嗯,我說的可明白?」
「我想明白。」我說。
突然,我覺得肩頭有些鈍痛,那應該實有其事,我想。那匕首是作為現實匕首現實地刺中了我。
「曖,死可怕嗎?」笠原may問。
「當然。」我回答。我可以用自己的耳朵聽得自己聲音的反響,那既是我的聲音又不是我的聲音。「想到就這麼在黑洞洞的井底死去,當然很怕。」
「再見,可憐的擰發條鳥!」笠原may說,「對不起,我什麼都不能為你做,因為離你很遠很遠。」
「再見,笠原may,」我說,「你的泳衣漂亮極了!」
籤原may以沉靜的聲音說道:「再見,可憐的擰發條鳥!」
井蓋重新蓋得嚴嚴實實。影像消失。接下去什麼也沒發生。影像同哪裡都不相連。我朝井口大聲喊叫:空原may,關鍵時刻體到底在哪裡幹什麼呢?
水面已漲到喉嚨,如絞刑繩一樣悄悄地團團圍住我的脖頸。我開始感到預感性胸悶。心臟在水中拼命燒錄剩下的時間。水如此漲下去,再過五六分鐘就將堵住我的嘴和鼻孔,隨即灌滿兩個肺葉。那一來我便無望獲勝,終歸,我使井恢復了生機,我在其生機中死掉。死法不那麼糟,我自言自語。世上更慘的死法多著呢!
我閉上眼睛,想盡可能平靜安詳地接受步步逼近的死。不要害怕。至少我身後留下了幾樣東西。這是個小小不然的好訊息。好訊息一般是用小聲告知的。我記起這句話,想要微笑。但笑不好。「死還是可怕的」,我低聲自語。這成了我最後一句話。並非什麼警句。但已無法修改。水已漫過我的口,繼而漲到我的鼻。我停住了呼吸。我的肺拼命要吸入新空氣。但這裡已沒有空氣,有的只是溫吞吞的水。
我即將死去,如同世界上其他所有活著的人一樣。38鴨子人的故事影與淚
(笠原m。y視點之七)
你好,擰發條鳥!
問題是,這封信真的能寄到你那裡麼?
說實話,我已經沒了信心,不知這以前寫的信是不是都寄到了你手裡。因為我寫的收信人地址是相當馬虎的「粗線條東西」,而寄信人地址根本就沒寫。所以我的信有可能落滿灰塵堆在「地址不詳信件」的板格里,誰都不得看見。不過,奇不到就寄不到吧,我一直不以為然。就是說,我只是想這樣吭吭嗤喀給你寫信,想以此來把自己所思所想變成文字。一想到是寫給抒發條鳥的,就寫得相當快,簡直一氣呵成。什麼原因我是不曉得。是啊……為什麼呢?
但這封信我可是希望能順利寄到你手上,上天保佑。
恕我冒昧,得先寫一寫鴨子們的事。
以前也說過,我做工的工廠佔地面積很大,裡面有樹林有水塘,正好用來悠悠散步。水塘夠大的,有鴨子住在裡面,總共十二三隻。至於鴨子們家庭成員情況我不知道。內部也許有各種各樣的矛盾,例如和這個要好和那個不要好之類。但吵架場面我還沒遇見過。
快到12月了,水面已開始給冰。但冰不厚,即使很冷的時候也還是剩有大致夠鴨子游動的水面。聽說再冷些冰再凍得結實些,我那些女同伴們便來這裡滑冰。那一來,鴨子人(這樣說是有點怪,可我不覺之間已經說順口了)就得到別處去。我對滑冰壓根兒不感興趣,暗想不結冰倒好些——那當然不太可能。畢竟這地方十分寒冷,只要住在這裡,鴨子他們也必須付出一點犧牲才行。
近來每到週末我就來這裡看鴨子人兒消磨時間。看著看著,兩三個小時一晃就過去了。來時我像打白熊的獵人那樣全副武裝:緊身褲、帽子、圍巾、長筒靴、皮大衣—…·就這一身獨自坐在石頭上呆呆看鴨子他們,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還不時投一點舊麵包進去。如此好事的閒人,這裡當然除我沒有別人。
不過也許你不知道,鴨子實在是非常快樂的人兒。細看百看不厭。為什麼別人就對鴨子他們不大感興趣而偏偏跑去遠處花錢看什麼無聊電影呢?這是我很感費解之處。舉例說吧,這些小人兒們啪啪啦啦飛起來落到冰上的時候,腳「嘈——」地一滑摔倒在地,簡直跟電視上的滑稽節目似的。我見了就一個人嘴嗤作笑。當然,鴨子他們並非為了讓我發笑而故作滑稽的。一生認真生活,偶爾馬失前蹄,你不覺得這很好玩?
這裡的鴨子人的腳很可愛,顏色是小學生膠靴那樣的橙黃色,扁扁的,不像能在冰上行走,看上去全都踉踉蹌蹌的,有時屁股還摔坐在冰上,肯定沒有防滑手段。所以對於鴨子人來說,冬天不太像是開心季節。我不知道鴨子們心裡對冰是怎麼想的,估計不至於想得很壞,仔細看去總有這麼~種感覺,似乎日里一邊嘟嘟曖喚發牢騷說「又結冰了真沒辦法」,一邊很達觀地應付冬天的來臨。我喜歡這樣的鴨子人。
水塘在樹林裡邊,離哪裡都遠。若非相當暖和的日子,不會有人在這個季節特意來這裡散步(我自然除外)。林間小路上前幾天下的雪結冰殘留下來,走上去腳底「咋咋」直響。鳥們這裡那裡也有很多。我豎起大衣領,圍巾一圈圈纏在脖子上,一口d吐著白氣,衣袋揣著麵包在林間小道走動。邊走邊不停地想鴨子們——這時我心裡便能充滿溫馨的幸福。說起來,已有很久很久不曾體會到這種幸福心情了,我深深覺得。
鴨子人兒的事先寫到這裡吧。
實話跟你說,大約一小時前我夢見你來看,所以醒來才這麼對著桌子給你寫信。現在是……(瞥一眼表)深夜2點18分。我是快10點時上床,道一聲「鴨子人們晚安」就死死睡了過去,剛剛睜眼醒來。我不大清楚那是不是夢。夢的內容全不記得了。也許根本就沒做什麼夢。即使不是夢,我耳畔也清楚聽得你的聲音。你大聲叫了我幾次,叫得我一躍而起。
醒來時,房間裡並非漆黑一團。有月光從視窗皎皎瀉入。好大好大的月亮如銀色的不鏽鋼盤明晃晃懸浮在山丘的上方。的確很大很大,彷彿一伸手即可把字寫在上面,從視窗射進來的月光宛如水連亮晶晶積在地上。我從床上爬起身,狠命地想那到底是什麼呢?擰發條鳥為什麼用那般真切的語聲呼喚我的名字呢?我胸口怦怦跳個不停。若是在自己家裡,哪怕這深更半夜我也會霍地穿上衣服順衚衕一溜煙跑去你那裡。但現在是在5萬公里外的山中,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跑去,是吧?
你猜我幹什麼來著?
我現在赤身裸體,厲害吧?別問我為什麼那樣,別問。為什麼我也說不明白。就請默默聽下去好了。總之一把脫得精光,跳下床跪在月光皎潔的地板上。房間裡暖氣沒有了,應該涼浸浸的,但我半點兒也不覺得冷。視窗瀉入的月光似乎含有一種什麼特殊的東西如薄薄的膠片上上下下整個包攏著我保護著我。我就這樣光著身子呆呆徵了半天。之後把身體各個部位依序暴露在月光之中。怎麼說呢,那是極其順理成章的。因為月光漂亮得簡直令人無法置信。不能不叫人那麼做。脖頸、肩膀。手臂、rx房、肚臍、腿,直到臀部和那裡,就像洗澡似地一樣一樣靜靜貼附月光。
有誰從外面見了,首先驚異很不得了。怕要以為我頭上的箍給月光弄掉了而成了「滿月變態分子」。不過當然沒人看見,不,那個摩托男孩在哪裡看見了也未可知。那也無所謂。那孩子早已死了。如果他想看,如果這樣可以滿足他的話,我高興給他看個夠。
反正這時候誰也沒看見我。我一個人這樣呆在月光中。我不時閉起眼睛,想那些在水塘旁邊睡覺的鴨子們,想白天我同鴨子人共同構築的溫馨的幸福心緒。也就是說,鴨子們對我好比是息災咒或護身法寶。
我一直在那裡跪了許久。全身一絲不掛,孤零零跪坐在月光中。月光把我的身體染成不可思議的顏色。我的身影長長映在地板上,真切地黑黑地映到牆壁上。看上去不像我的身影,彷彿別的女人的軀體,像成熟女子的腰肢。那身體不是我這樣的處女,不似我這樣稜稜角角的,而帶有圓熟的曲線,rx房乳頭也大得多。但不管怎樣說那是我投出的影子,無非長些變形些罷了。我一動,影子也同樣動。一時間我做出各種各樣的姿勢,直瞪瞪地審查影子與我的關係。為什麼看上去那般不同呢?令人不得其解,看來看去也還是覺得奇怪。
擰發條鳥,往不可是有點不好解國的部分。能否解釋好我沒有信心。
簡而言之,我突然哭了起來。就像有個電影導演什麼的命令道「笠原may,突如其來地雙手捂臉,放聲大哭!」不過你別吃驚。這以前我始終瞞著你,其實我是哭鼻子鬼。一點點事就哭鼻子。這是我的秘密弱點。所以,無緣無故哇一聲哭出來本身,對我不是什麼稀罕事。每當我快要哭出時,我就迫使自己止住。一下子能哭,也一下子能不哭,也就是所謂「哭叫的烏鴉」。不料這時我卻怎麼也不能使自己不哭。簡直像瓶蓋砰一聲彈出一樣一發不可遏止。根本說來只因為哭的原因不清楚,自然不知如何止住。淚水漣漣而下,就好像傷口大開血流不止無法下手。眼淚嘩嘩直淌,想不到黨會有那麼多眼淚。真擔心再流下去會把身體所有水分流乾變成木乃伊。
眼淚一滴接一滴聲聲淌落在月華的白色水窪,猶如光本來的一部分被悄然吸入其中。淚珠下落時因沐浴月光而如結晶體一般閃閃生輝摧操動人。攀然,我發現自己的影子也在流淚,淚影也歷歷在目。你看過淚影嗎?淚影不是普普通通的淚影,截然不同。那是從另外一個遙遠世界為我們的心特意趕來的。不,也可能影子流的淚是真淚,而我流的僅僅是影子,我這樣想道。暖擰發條鳥,我想你一定不理解。一個十七歲女孩深更半夜赤身裸體在月光下情然淚下之時,可是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喲,真的喲!
以上是大約一小時前這房間發生的事。現在我正這麼坐在桌前,用鉛筆給你寫信(當然已穿好衣服)。
再見,擰發條鳥!說我是說不好,反正我同樹林裡的鴨子人一起向你祝福,祝你充滿溫馨平和的心情。若有什麼,請再放心大膽地大聲呼喚我。
晚安!39兩種不同的訊息沓然消失了的
「是肉桂把你領來這裡的。」肉豆蔻說。
睜眼醒來,第一個找上來的就是各種扭曲了的癌痛。刀傷痛,全身關節痛骨痛肉痛。想必摸黑奔逃時身體猛然撞在各種各樣的物體上。但這些痛並非正當狀態的痛。雖然相當接近於痛,但準確說來又不是痛。
接著,我發覺自己正身穿眼生的深藍色新睡袍倒在「公館」試縫室沙發上,身上搭著毛巾被。窗簾拉開,燦爛的晨光從視窗照射進來。估計上午10點左右。這裡有新鮮空氣,有向前推進的時間。但我無法很好地理解它們存在的理由。
「是肉桂把你領來這裡的。」肉豆蔥重複道,「傷不是很重。肩部傷得不淺,幸好躲開了血管。臉只是擦傷。兩處傷都給肉桂用針線縫好了,以免留下傷疤。他做這個很拿手。過幾天可以自己拆線,或者去醫院拆也可以。」
我想說點什麼,但舌頭轉動不靈,發不出聲,而只是深吸口氣,復以刺耳的聲音吐出。
「最好先不要動不要說話,」她坐在旁邊椅子上架起腿,「肉桂說你在井下呆的時間過長了,說那地方十分危險。不過,什麼事情都不要問我,說實在話我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半夜裡電話打來,我叫輛計程車,該帶的東西也沒帶就跑來這裡。至於這以前發生了什麼,具體的我一無所知。反正先把你身上的衣服全都扔了,衣服溼滾滾的全是血。」
肉豆蔻的確像是來得匆忙,比平時穿的衣服簡單。奶油色開司米毛衣,男式條紋衫,加一條橄欖綠裙子。沒有飾物,頭髮簡單在後面一紮。還有點睡眼惺鬆的樣子。但看上去她仍像服裝樣品目錄中的攝影畫。肉豆蔻口裡叼煙,一如往日用金色打火機咋嚎一聲脆響點燃。爾後眯起眼睛足足吸了一口。我確實沒死,聽得打火機響我再次想道。大概肉掛在生死關頭把我從井底救了上來。
「肉桂知道許多事,」肉豆蔻說,「那孩子和你我不同,總是思考事物的各種可能性。可是即使他也好像沒有料到並會那麼突然冒上水來,那沒有包括在他考慮的可能性之中,以致你差點兒沒命。真的。那孩子驚慌失措,以前可一次都沒有過的。」
她約略一笑。
「那孩子肯定喜歡你的。」肉豆蔻說。
但我再無法聽清他的話語。眼底作痛,眼皮重重的。我合上眼睛,像乘電梯下階一樣直接沉入黑暗。
整整花了兩天身體才恢復過來。這時間裡肉豆籌一直守在身邊照料。我自己既起不得床,又說不了話,什麼也吃不下。只是有時喝口橙汁,吃一點肉豆寇切成薄片的罐頭挑。肉豆患晚上回家,早上趕來。因為反正夜裡我只是昏昏大睡。也不光是夜間,白天大部分時間也睡。看來睡眠對我的恢復比什麼都重要。
兩天時間肉桂一次也沒露面。什麼原因我不知道,總之他好像有意迴避我。我聽得見他開車從大門出入的聲音,聽得見窗外波爾西特有的砰砰砰滯悶低沉的引擎聲。他已不再使用「梅塞迪斯·賓士」,而開自己的車迎送肉豆蔻,運來衣物食品。然而肉桂絕不跨入房門一步,在門口把東西交給肉豆蔻就轉身回去。
「這宅院準備馬上處理掉。」肉豆蔻對我說,「她們仍將由我照看,沒辦法。看來我只能一個人堅持下去,直到自身徹底成為空殼為止。想必這就是我的命運。往後我想你不會再同我們往來了,這裡完了健康恢復以後,最好儘可能快些把我們忘掉。因為……對了,有件事忘了——你大舅子的事,就是你太太那位兄長綿谷升先生……」
肉豆蔻從另一房間拿來報紙放在茶几上。「肉桂剛剛送來的報紙。你那位大舅子昨天夜裡病倒被抬去長崎一家醫院,一直昏迷不醒。報上說能否康復都難預料。」
長崎?我幾乎無法理解她的話。我想說點什麼,但還是出不了口。綿谷升倒地應該是在赤場,怎麼成了長崎呢?
「綿谷升先生在長崎很多人面前講演之後同有關人吃飯時突然癱瘓似地倒在地上,馬上被送去附近醫院。據說是一種腦溢血,血管原本就有問題。報紙上說至少短期內不易康復。就算意識恢復了怕也言語不清。果真那樣,作為政治家很難再幹下去。年紀輕輕的,實在不幸。報紙留下,有精神時自己看看。」
我半天才把這一事實作為事實接受下來。因為在那家賓館大廳裡看到的電視新聞影像是那樣鮮明地烙在我的意識裡。赤報綿谷升事務所的光景,眾多警官的身影,醫院的大門,播音員緊張的聲音……但我終於開始一點點說服自己:那不過是那個世界的新聞。並非我在這個世界實際用棒球棍打了綿谷升。所以我不會因此實際受到警察傳訊以至逮捕。他是在眾人面前腦溢血倒下的,全然不存在有人作案的可能性。得知這點,我從內心舒了口氣,畢竟電視播音員說我長相酷似毆打他的犯人,而我又無法證明我的無辜。
我在那裡打殺的同綿谷升倒地之間,應該也一定有某種關係。我在那邊狠狠打殺了他身上的什麼或者同他密不可分的什麼。恐怕綿谷升早已預感到並做噩夢。但我所做的不足以使綿谷升一命嗚呼,綿谷升還沒到那最後一步,總算剩得一命。其實我是必須使他徹底斷氣的。只要他還活著,久美子就很難從中脫身,綿谷升仍將從無意識的黑暗中繼續詛咒和束縛久美子,想必。
我的思索至此為止。意識漸漸騰俄,合目睡了過去。隨後我做起了個神經質的支離破碎的夢。夢中迦納克里他懷抱一個嬰兒。嬰兒臉看不見。迦納克里他梳著短髮,沒有化妝。她說嬰兒的名字叫科西嘉,一半父親是我,另一半是間官中尉。還說她是在日本而不是在克里他島生養這個嬰兒的。說她不久以前才總算覓得新名字,眼下在廣島山中同間官中尉一起種菜悄然和平度日。我聽了也沒怎麼詫異。至少夢中不出我私下所料。
「迦納馬爾他後來怎麼樣了?」我問她。
迦納克里他沒有回答,只是現出悽然的神色,旋即不知遁去了哪裡。
第三天早上我好歹能用自己的力撐起身來。走路雖有困難,但話多少可以說幾句了。肉豆蔻給我做了粥。我喝粥,吃了點水果。
「貓怎麼樣了呢?」我問她。這是我一直放心不下的。
「貓有肉桂好好照看著,不要緊的。肉桂每天都去你家餵貓,水也常換,什麼都不必擔心,只擔心你自己好了!」
「這宅院什麼時候處理?」
「宜早不宜遲。嘔,大約下個月吧。你手頭會有點錢進來,我想。處理價恐怕比買時還低,款額不會很大,是按你迄今支付的分期付款的數目分配的,眼下用來生活估計沒有問題。所以經濟方面也不用擔心。你在這裡乾得很辛苦,那點錢也是應該的。」
「房子要拆掉?」
「有可能。房子拆除,井又要填上。好不容易有水出來,怪可惜的。不過如今也沒人想要那麼誇張的舊式並了,都是往地下打根管子,用水泵抽水,方便,又不佔地方。」
「這塊地皮大概重新成為沒有任何說道的普通場所,」我說,「再不會是上吊宅院。」
「或許。」肉豆想停頓一下,輕咬嘴唇,「不過那和我和你都沒有關係了,對吧?反正一段時間裡別考慮多餘的事,在這裡靜養就是。真正恢復我想還需要一些時間。」
她拿過自己帶來的晨報,給我看上面關於綿谷升的報道。報道很短,說依然人事不省的綿谷升從長崎轉到東京一所醫大醫院,在那裡的集中診療室接受護理。病情無特別變化。更詳細的沒有提及。我這時考慮的仍是久美子。久美子到底在哪裡呢?我必須回家。但還沒有力氣走回。
翌日上午我走進洗臉間,相隔三天站在鏡前。我的臉委實慘不忍睹。與其說是疲憊的活人,莫如說更近乎程度適中的死屍。如肉豆蔻所說,臉頰傷口已被齊整整地縫合了,白線把裂開的肉巧妙連在一起。長約2釐米,不太深。做表情時多少有些緊繃,痛感則幾乎沒有了。不管怎樣,我先刷了牙,用電鬚刀除了鬍鬚,還沒有把握使用普通剃刀。我驀然有所覺察。我放下電鬚刀,再度審視鏡中自己的臉。痛消失了!他削了一下我右臉頰,恰巧是德那裡。傷痕確實留了下來,但不是德。病已從我臉頰了無蹤影。
第五天夜裡我再次隱約聽得雪橇鈴聲。時間是2點稍過。我從沙發坐起,在睡袍外披了一件對襟毛衣走出試縫室,通過廚房走去肉掛的小房間。我輕輕開門往裡窺視。肉桂又在熒屏裡面招呼我。我坐在桌前,讀取電腦畫面浮現的資訊:
你現在正在存取「抒發條鳥年代記」程式。請從1~17目錄中選擇。
我打進17這個數字鎖定。畫面閃開,推出一行行文字。40擰發條鳥年代記#17(久美子的信)
往下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全部說完大概需要很長時間,也可能花上幾年。我原本應該是些向你如實說出一切。但遺憾的是我沒有那樣的勇氣。而且也懷有一絲渺茫的期待,以為事情不至於那麼不可收拾。結果給我們帶來了如此噩夢。一切是我的責任。但不管怎樣,現在解釋都太晚了,也沒有了足夠的時間。所以現在我在這裡只就最主要的向你說一下。
那便是我必須殺死我的哥哥綿谷升。
我打算這就去他躺著的病房,拔掉生命維持裝置的插頭。我可以作為他的胞妹夜間代替護士守護在他身旁。拔掉插頭也不會馬上被人發覺。昨天主治醫生講了裝置的基本原理和結構。我準備確認哥哥死後立即找警察自首,坦白自己故意弄死了哥哥。具體的我什麼也不說,只對他們說自己做了自以為正確的事。也許我當場被以殺人罪逮捕,並押上法庭。也許傳播媒體蜂擁而至,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也許有人提及尊嚴死如何如何。我則緘口一言不發。無意解釋無意辯護。我僅僅是想根絕綿谷升這個人的呼吸。這是唯一的真實。也許我被關進監獄。但我絲毫也木害怕。因為我畢竟已穿過了最壞的那一部分。
假如沒有你,我恐怕早就失去理智,恐怕已把自己完全交付於人落入無可救藥的深淵。哥哥綿谷升將同樣的事情很早以前就對姐姐做過,致使姐姐自殺。他估汙了我們。準確說來並非肉體上的鑽汙,但他遠為嚴重地法汙了我們。
我被奪去所有自由,一個人悶在黑房間裡。倒也不是說腳帶鎖鏈和有人看守。可是我無法從中逃脫。哥哥以遠為強有力的鎖鏈和看守把我固定在那裡。那便是我自身。我自身即是鎖我腳的鐵鏈,即是永不入睡的嚴厲看守。我心中當然有希望從中逃出的我。但與此同時又有一個自我墮落的怯懦的我。這個我告訴我只能呆在這裡,沒有辦法逃出。想要逃出的我所以軟弱無力,是因為我的身心已被抽汙。我已沒有資格逃出重回你的身邊。我不單單為哥哥綿谷升所拍汙,在那以前我便自行將自己本身玷汙得一塌糊塗。
我在給你的信中說我跟一個男人睡覺。但那封信的內容是虛構的。在此我必須坦白交待。我同很多別的男人睡過,多得無可勝數。連我自己也不理解究竟是什麼所使然。如今想來,說不定是哥哥的影響力造成的。我覺得是他擅自開啟我體內的抽屜,擅自從中拿出莫名其妙的東西,致使我同別的男人沒完沒了地交請。哥哥有這樣的能量。而且我們倆大概是在某個陰暗角落連在一起的,儘管我不願意承認。
總之,哥哥來到我這裡時,我已把自己站汙到了體無完膚的地步。最後我竟至得了性病。然而在那些日子裡——如我信上寫的那樣——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懷有愧對於你的心情,覺得對我來說那似乎是理所當然的。我想那大約不是真正的我自己。也只能這樣認為。但果真是這樣的嗎?事情能那麼簡單了結嗎?那麼,真正的我到底是哪一個我呢?有根據認為此刻正寫信的我是「真正的我」嗎?我便是如此對所謂自己沒有信心,現在也沒有。
我常常夢見你。那是脈絡非常清楚的首尾呼應的夢。夢中你總是千方百計尋找我的去向。在迷宮一樣的場所你來到近在我身旁的位置。我恨不得大聲喊叫「這邊,再過來一步!」我想如果你發現我緊緊抱住我,噩夢就一定過去一切恢復正常。然而我偏偏發不出聲音。結果你在黑暗中錯過我徑直從我跟前走過去。每次都做這種夢。但這種夢給了我很大幫助和鼓勵。起碼我還剩有能夠做夢的氣力。這是哥哥也無法阻止的。總之我感覺體會竭盡全力來到我身邊。相信你遲早會在那裡發現我,並可能緊緊擁抱我去掉我的汙穢將我永遠救出這裡,可能摧毀詛咒給我以封印使真正的我不跑去任何地方。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在這沒有出口的陰冷的黑暗中好歹保持一縷微弱的希望之火,才得以勉勉強強保有一點我自己的語聲。
我是今天下午接到開啟這電腦的密碼的。某個人用特快專遞寄來的。我正用這密碼從哥哥事務所的電腦輸送這些文字。但願能順利傳到你那裡。
我已經沒有時間。計程車等在外面。我這就要去醫院。我要在那裡殺死哥哥並接受懲罰。奇怪的是,我已不再怨恨哥哥,只是平靜地覺得那個人的生命行將從這個世界消失。我想即使為那個人本身也必須那樣做,即使為了使我自己的生命獲得意義也無論如何都要那樣做。
請愛惜貓。貓能回來我真感到高興。名字是叫青箭吧?我中意這個名字。我覺得那隻貓彷彿我與你之間萌生的好的徵兆。當時我們是不該失去貓的。
我再不能寫下去了,再見。41再見
「遺憾吶,沒能讓你看到那些鴨子人。」笠原nay甚為遺憾似地說。
我和她坐在水塘前,望著結得厚厚的白色冰層。水塘挺大。上面無數劃傷般留下冰鞋的刀痕,令人很是不忍。這是個星期一的下午,笠原may特意為我請了假。原打算星期日來,因鐵道事故推遲~天。笠原may身穿裡面帶毛的風衣、頭戴色澤鮮豔的藍毛線帽。帽子上用白毛線織有幾何形圖案。帽頂有個小圓球。她說是自己織的,還說下個冬天為我織一項同樣的。她臉頰紅紅的,眼睛如這裡的空氣一樣明澈。這使我感到欣喜。她年方十七,任何變化都不在話下。
「水塘一上凍,鴨子們就全都不知搬去了哪裡。你要是見了那些人兒,也肯定喜歡上的。春天再來這兒一次,那時一定把你介紹給鴨子他們。」
我微微一笑。我身穿不怎麼暖和的雙排紐風衣,圍脖纏到下巴,雙手插進口袋。樹林裡寒氣徹骨。地面積雪凍得硬邦邦的,我的網球鞋很好玩似地吱溜溜打滑。本來是應該買一雙防滑雪靴的。
「那麼說,你還要在這裡住些日子?」我問。
「是啊,我想還要住些日子。再過段時間,也許又想好好上學唸書。也可能不上學一下子和難結婚——這我倒覺得恐不至於。」說到這裡,籤原may呼著白氣笑了,「不過反正要在這裡待一些時候。我需要一點思考的時間。我想慢慢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想去哪裡。」
我點點頭說:「那樣或許不錯。」
「暖擰發條鳥,你在我這樣的年紀,也想這些了吧?」
「想沒想呢?想也好像不很專心,坦率地說。當然多多少少還是想的,只是記憶中沒想得那麼如醉如痴。總體上我覺得只要普普通通活下去,各種問題差不多總會解決。但歸根結底卻像未能如願,遺憾。」
笠原may以平靜的表情盯盯看我的臉,戴手袋的手在膝頭合攏。
「久美子阿姨還沒保釋出來?」
「她拒絕保釋,」我解釋道,「她說寧可靜靜呆在拘留所,也不願出到外面。也不想見我。不光我,誰都不見——在一切有著落之前。」
「審判什麼時候開始?」
「大概開春。久美子明確表明自己有罪,任何判決她都準備乖乖服從。審判不會花很多時間。緩刑可能性很大。就算實際服刑,估計也不會很重。」
笠原may拾起腳前一顆石子朝水塘正中擲去。石子在冰面上出聲地蹦跳幾下,滾到對岸去了。
「你是要一直等久美子阿姨回來嗎?在那個房子裡?」
我點頭。
「好嘛……這樣說可以吧?」笠原may道。
我也往空中吐了口白氣,說:「是啊。說到底我們也是為這一步折騰過來的,或許。」
變得更糟糕都是可能的,我想。
有鳥叫,有鳥在水塘周圍廣闊的樹林中從很遠的地方叫。我揚起臉,環顧四周。但那隻發生在一瞬間,現已全無所聞,毫無所見。唯獨啄木鳥啄擊樹幹的幹響寂寥地盪漾開去。
「如果我和久美子生了孩子,想取名叫科西嘉。」我說。
「蠻漂亮的名字嘛!」笠原may說。
在林中並肩行走的時候,笠原may摘去右手的手套,插進我風衣口袋。我想起久美子的動作。冬天和她一起走時她使每每這樣。寒冷日子曾共有一個衣袋。我在衣袋中握住笠原may的手。手小小的,深藏的魂靈一般溫暖。
「曖,抒發條鳥,人們肯定以為我們是一對戀人。」
「或許。」我說。
「嗯,我的信全部看了?」
「你的信?」我莫名其妙,「抱歉,我連一封也沒接到你的什麼信啊!你那邊該聯絡,我才打電話給你母親,好反問出了你這裡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為此我不得不胡扯一大堆謊話。」
「嘿,這是怎麼搞的!我總共給你寫了不下500封信的!」笠原may仰天嘆道。
黃昏時分笠原may特意送我去火車站。我們坐公共汽車到鎮上,在車站附近一家餐館一起吃比薩餅,吃完等待只有三節車廂的內燃機列車開來。車站候車室裡一個大爐子燒得正紅,爐旁聚著兩三個人。我們沒有進去,兩人單獨站在冷颶颶的月臺上。輪廓分明的冬月凍僵似地懸在空中。上弦月,弧形尖銳,猶一把中國刀。笠原may在這月下路腳在我右臉頰輕輕吻了一下。我可以在現已不復存在的青病上感覺出她涼涼的薄薄的小小的嘴唇。
「再見吧擰發條鳥,」笠原may低聲道,「謝謝你專門來看我。」
我雙手插在風衣袋,凝視笠原may。我不知說什麼好。
車一進站,她摘下帽子,後退一步對我說:「曖,抒發條馬,有什麼事要大聲叫我,叫我和那些鴨子人!」
「再見,笠原may!」我說。
車出站後上弦月也還是總在我的頭頂。車轉彎時,月亮時隱時現。我眼望月亮。望不見時,就望窗外幾座小鎮的燈火。我在腦海中推出一個人乘公共汽車返回山中工廠的戴藍毛線帽的笠原may,推出在哪裡的草叢中入睡的鴨子人。又轉而考慮自己所要重返的世界。
「再見,笠原may!」我說。再見,笠原may,祝你得到牢牢的保護。
我閉眼準備睡一覺。但睡著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我在遠離任何人任何場所的地方,靜靜地墜入片刻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