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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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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霜而行

如果不請醫院的值班大夫來,那就無法認定死亡,也無法出具死亡診斷書。想到這兒,義三對房子說了句:

「我馬上就回來。」便走出了門外。

屋裡只剩下了房子。

義三感到很冷,渾身都在顫抖。

醫院值班室的年輕醫生很爽快地答應了義三的要求,和義三離開了醫院。

「醫療救濟,一天也就支付二十五日元。有時候開業的醫生不願意給看。所以呢,就很容易被耽誤了。多麼好的新藥,要是錯過了時機,那也沒用的。」年輕的醫生說。

走進小屋裡,醫生什麼也沒問房子,只是看了看死去的孩子的眼部的反應,用聽診器聽了聽心臟。然後便慢慢地低下頭,離去了。

「謝謝您了。」房子向義三表示感謝之後,又問:

「這孩子變涼了。怎麼辦才好呢?」

房子死死地盯著在短暫的時間內變成了白蠟娃娃似的死兒。

義三向房子要來脫脂棉,為孩子的面部進行了消毒。並且把棉球輕輕地塞進了孩子的鼻孔和嘴裡。房子把鍋裡冒著蒸氣的水倒進臉盆裡,用毛巾為孩子擦了擦身體。在那淡青色蠟一般的兩腿之間,有著鬱金香花蕾般的男性器官。

房子抽泣著,從包裹裡取出乾淨的內衣、內褲,給孩子換在身上。

「媽媽死去的時候,是直接讓她躺在榻榻米上的。他這麼點兒,又這麼冷。難道一定得這樣辦嗎?」

「可以讓他這樣躺在被子上吧。」

房子把孩子抱起,讓他頭朝北躺下,然後又把腳爐往義三身邊挪了挪。

「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請暖暖身子。」

「謝謝。」

可以看得出房子在指望著自己的幫助。義三意識到這點後,便不忍讓房子一個人為孩子守夜。那樣的話,也太殘酷了。

義三很喜歡吸菸。可是這幾個小時,他忘記了這個嗜好。這時,他點燃一支菸,又看了看手錶。夜已深了。

「媽媽來接你來啦。」房子把睡衣的下襬蓋住死去的孩子的腿。那動作就像在為活著孩子做的一樣。

「太難受了,我可怎麼辦才好呢。」房子喊著,突然衝出門外。

聽著房子小跑的腳步聲遠去,義三恍恍惚惚地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一切。自己的處置有沒有錯誤,自己是不是應該更早一點去叫值班醫生。以前,自己也曾碰到過小孩子因急性肺炎死亡的事情。可當時自己並不是負責任的醫生。今天晚上一切的責任都在自己。

這可以不去管它,可房子呢,她今後怎麼辦呢?義三的內心失去了平靜,他覺得自己與房子之間越來越近了,不由得為她的將來擔起心來。

房子踏霜返歸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許久許久才接近小屋。

外面的寒氣使房子的臉凍得紅紅的,眼睛明亮潤溼。

房子在死去的孩子枕旁點燃香燭,為孩子祈禱著。

「讓您久等了……」

隨著年輕人的充滿活力的聲音,兩人份的蕎麥麵條便擺在了一進門的高臺處。

年輕人的這一聲使屋裡的空氣緩和了許多。

「您趁熱吃了吧。」房子讓道。

房子儘管十分悲傷,但是仍然把方方面面的事想得十分周到。這使義三不由生出愛憐之情。

房子來到義三的身邊坐下,拿起衛生筷子說:

「為什麼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呢?」

「其實,我什麼作用也沒起。」

「你能為我們做了這些,已經相當不容易了。夏天你救了這孩子的命,今天又為他送了行。這孩子太幸福了。」

義三也覺得稍微放鬆了一些。於是,他便告訴給房子正在建的醫院是自己舅舅的。

「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在我舅舅那兒上班吧。」

「我什麼都不會幹。而且,我和鄰居們一直是互相幫助生活過來的。如今,我一個人去過好日子……有些不大合適。」

說到這兒,房子突然有些發慌了。

「糟了,我還沒把孩子的死訊告訴鄰居呢。」

「你的鄰居都是什麼人?」

「她們是三姊妹。哥哥得了肺病,現在住在療養所。大家都為今後的去處著急呢。」

聽到這個,義三不知該說什麼好,便問:

「你們想要多少搬遷費?」

「我們也沒法說。這塊被燒燬的房子舊址是別人的,我們沒經允許,就自己蓋了小屋,住在這兒的。不過,鄰居他們堅持多要些。我要是被醫院收留了,她們會恨我的。」

屋裡愈發冷了起來。義三覺得膝部、背部凍得有些鑽心的痛。

「你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替你守著……」

「嗯。剛才您突然來的時候,孩子病情那麼不好,可不知為什麼我卻困得要命。不過,現在我不困了。」

「就是不困,你也一定很累的。稍微睡一會兒。我在醫院常值夜班,不睡覺已經習慣了。」

「我媽媽去世時,不知為什麼,我也是特別的困。」

房子垂下頭,說:

「真可怕。一想到那麼多的事情,我就覺得非常害怕。」說完,她就默不作聲了。

義三無事可做,便不斷地吸著煙。

不久,房子一動不動地睡著了。

義三想給她身上披上點東西。可是,屋裡除了死去的孩子身上那床被子以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披蓋的東西了。

義三脫下大衣,蓋在房子的身上,掩遮住她那白皙纖細的頸部。然後,義三又把腳爐移到自己身邊。可是,這仍然無法使他抵禦室內的寒冷。

外面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狗的顫抖的叫聲。

房子移動了一下身體,睡臉轉向義三這個方向。

看到房子那疲倦不堪的睡相,義三感到有些緊張,便將左手背放到房子的唇邊。左手背剛一接觸到房子的呼吸,義三便像觸到火一樣,縮回手來。

假如這時房子醒了,義三將會對她大膽地說:

「我愛你。」

不過,義三的這種想法正是因為房子在熟睡之中才會產生的。

第二天早晨

當義三離開房子的小屋時,明亮的朝陽已照射到大地之上了。

昨晚,不知不覺之間,義三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平日早晨睡得就十分死,結果一睡就到了這個時分。

鄰居的年輕女孩們進來出去的,似乎有什麼事情。房子在為自己往臉盆裡倒著開水。剛剛醒來的義三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原想等房子醒後對她說:「我愛你」,結果自己卻睡著了。這真是有些白勞神。

可是,對人家一個剛剛失去弟弟的孤零零的女孩,自己這個做醫生的又怎麼能說得出「我愛你」這類話呢。還是睡著了好。

義三洗臉時竭力不使水濺到外面。當他的手碰到左太陽穴時,就感到一種跌碰後的疼痛。

義三的鞋踩在堅硬的魚齒形的霜柱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您直接去醫院嗎?」

「對。」

房子送義三到門外時所問的話語裡有一種依戀不捨的寂寞之情。可是,義三卻不知應該怎樣安慰房子。

「呆會兒,來醫院取一下死亡診斷書。」

義三溫和地說道,但那話語讓人聽起來卻顯得那麼冰冷,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行。」

「有什麼事兒,你就說。只要我能辦到的,我一定辦。我傍晚回大和寮。那地方你知道嗎?就是河邊的那個新公寓。」

「行。真是給你……」

房子想向他表示一下感謝,但是卻沒有說出來。

火爐上熱的飯好不容易才冒出蒸氣。房子真想請義三吃完再走。

可是,義三不好意思再呆下去,起身便走出了門。房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顯得心裡無著無落的。

義三要是能再多呆一會兒,房子心裡就有依靠了。

雖說弟弟的父親不知是誰,可是這個弟弟是房子自己養育大的。弟弟死了。它使房子感到空蕩蕩的孤獨。這孤獨不是來自於寂寞,而是出自於恐懼。房子現在真想有人幫助她擺脫這種孤獨。

義三走了以後,房子肯定會無時不刻地想著他的。房子的內心裡只有義三這根支柱。

走到下臺階的地方,義三回過頭來說:

「那我走了……」

「連飯也沒……」

房子剛說了幾個字,又說不下去了。

連早飯都沒讓義三吃。這雖然是件小事,但房子卻因此而擔心,擔心義三離開自己遠去。

突然之間,兩個人的眼睛對視在一起。這使他們感到了耀眼的、令人驚慌的、永久的時間的存在。

啊,又是這樣的目光!義三覺得在這銳利灼人的目光裡,今天早晨有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溫馨。

義三垂下眼睛。在他的腳下,菊花開放著深紅色花朵,但是它的葉子卻已全部掉落。

「這就是殘菊吧。」

過天,每到農曆十月初五,都要舉行觀賞殘菊之宴。義三至今仍記得這事。現在已是12月了。農曆十月初五該是幾號呢?房子是不會懂得「殘菊」這個詞彙的。

義三沿著河邊走去。走了一會兒,他感到有些偏頭痛,而且肩膀也脹痛起來。看樣子,今天在醫院的工作絕不會輕鬆了。

河的對岸,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屋。房前,可以看到拿著盆在公用水管的水池旁洗唰的人們,也可以看到用手指在漱口的女人的身影。那裡沒有一個男人。即使在這幅小景之中,也可以感受到歲末的氣氛。

義三想,讓房子一個人那樣孤零零地守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真是太殘酷了。可是,以清晨時他的理性來判斷,他又難以使房子的人生與自己的命運貼近。

他曾勸房子到舅舅的醫院工作,但房子卻以「我什麼也不會」拒絕了。而桃子卻在為醫院建成就可以來東京而快樂地歡歌。房子美麗的眼睛,桃子悅耳的歌喉在義三的心底中翻上攪下。

在舅舅的眼裡,義三所在的醫院只是個福利性的不花錢的醫療所。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只是由於它所處的位置,來這裡看病的病人中,持健康保險或生活救濟醫療證的人要更多一些。

出入這所醫院的窮人格外多。所以,這所s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巨大建築從整體上看,明顯地有些髒汙。

早晨的陽光照射到三樓上。三樓的小兒科病房的窗戶上晾曬著許多衣物。

義三走進病房時,早晨的清掃剛剛結束,一切都顯得清潔、靜寂。

在小兒科掛號處值班的是一個少女。她也是一名見習護士。義三請她找來房子弟弟的病歷。

義三打算請昨天晚上幫忙看過的醫生出具死亡診斷書。

義三剛要走,女護士把他叫住,不留情面地對他說:

「這個人還沒辦醫療免費手續呢。你得讓他早點辦。要不然,這種人多了就不好統計了。有些人說是過幾天給送來了,可病一好就不來了。」

「行了,我知道了。他已經死了。」

義三也十分不悅地回了一句。

流行性感冒

值班室裡,兩三個住院醫聚在一起正在閒聊。

「各位早。」

「栗田君,你臉色可不好啊。」

兩三個住院醫幾乎是同時說道。

「是嘛。我覺得有點兒偏頭疼。」

「這是流感。肯定是病人傳染的。井上小姐說不定也是被傳染上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他們這些人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以稱「君」和「小姐」來區分男女。

經大家這麼說,義三也為民子擔起心來。

義三穿上白大褂,獨自一人來到食堂,喝了一杯熱牛奶。

走出食堂,義三發現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醫院的每條走廊上都聚滿了陌生的病人。

小兒科這天格外忙。病人基本上患的都是同一型別的感冒。其中也有兩三個人得的是春秋流行的麻疹。過了正午時分,這些小病人仍絡繹不絕,不斷地來求診。

義三仍然像昨天那樣,為科主任做助手。診斷工作十分忙碌。但卻使義三感到了工作的快樂,使他產生了巨大熱情。他忘卻了頭的疼痛。

護士通知他說房子來取死亡診斷書的時候,義三也沒有時間放下手裡的工作去門診掛號處看看。

「那個小孩,不行了?太可憐了……看得太晚了。而且,他以前好像得過哮喘。」

濃眉長臉的主任一邊在聽診,一邊轉過頭看了看義三。說完這些,主任就再也沒有講話。

下午兩點,義三才抽出空到食堂吃飯。這時,他感到全身十分疲勞,遠遠勝過早晨的勞累感。他的腿顯得格外沉重,腰覺得異常痠懶,後背有一種鈍痛感。他剛拿起報紙,肩上就覺得十分脹痛。

昨天晚上在房子家裡只吃了一碗蕎麥麵條,今天早晨在醫院也不過喝了一杯牛奶。可是,義三現在卻沒有一點兒食慾。

義三真想馬上回到公寓,在自己的房間裡躺上一躺。不過,他還是決定留在醫院等到4點查房結束。

就是在自己的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義三對那些幼小任性的患者仍然十分親切、十分和善。

而且,從今天早晨,他內心變得溫柔憐人,十分珍惜一切生命——

井上民子今天又沒來醫院。

走到傍晚的街路上,義三身上感到陣陣發冷,不由得縮起身子來。

走過房子的小屋前時,義三雙膝感到一陣發軟。

「你這個沒出息的傢伙。和那個孩子的內心的痛苦比較起來,你這點兒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

義三對自己說道。他決定還是回去好好睡上一晚上,明天再去看房子。

望著房子小屋裡洩漏出的筆尖大小的一縷燈光,義三加快了腳步,從小屋前面走過。

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有進屋,屋裡顯得寒氣逼人。義三開啟電燈,取出被子,無心再幹其他的事情,便脫下身上的衣服,在內衣上套上單和服,然後一下子就躺到鋪蓋上。

義三心裡暗暗命令自己,什麼也別想,趕快睡覺,趕快睡覺。就在他心裡發急,難以入眠時,他身上感到陣陣發冷,上牙直打下牙。

他就像被裹在被子裡想要伸展翅膀的鳥一樣,不停地抖動著。

不久,他身上不再覺得發冷了。但是,高燒又奪去了他的意識,使他昏昏欲睡。當他從昏睡中醒來時,內心裡又感到一陣陣緊張不安。

「栗田,下象棋嗎?噢,已經睡了。」

聽到隔壁大學生的招呼,心裡正在緊張的義三想把他叫住。可是,那個青年沒等義三喊出聲就離去了。

義三又昏睡了過去。他覺得房間的榻榻米、牆壁、屋頂都膨脹起來,向自己壓擠過來。他掙扎著,試圖從這種壓抑感中掙脫。就在這時,他猛然醒來,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不過,一會兒,他又睡熟了,忘卻了一切。

第二天,風和日暖,晴空萬里。

放了寒假的學生們不約而同地都離開了大和寮回鄉省親去了。

義三房間對面的女大學生向義三的房間裡探了探頭,高興地說:

「栗田先生。喲,您休息呀?我走了。」

說罷,她便提著嶄新的手提包,向樓下走去。

中午時分,宿舍管理員的妻子走進栗田的房間。

「嗬,你睡得夠好的。還打著呼嚕……」

說完,她皺了皺眉頭,關上了一直亮著的燈,便走了出去。

如果她多少有些醫學知識,如果她能稍微仔細聽一聽的話,就會發現義三並不是在打呼嚕,那呼嚕聲,其實是肺部的炎症使他發出的痛苦的喘息聲。

正等著你呢

醫院裡,井上民子正在十分麻利地為主任做著助手。她身穿白色大褂,黑灰色的毛衣稍稍顯露在外面。

民子鼻子下面有些發紅,大概是因為鼻子老流鼻涕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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