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河邊小鎮的故事》小說信息

第八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沒有。」

「人啊,都喜歡歡快、熱鬧。你也要快快樂樂的啊。」

「也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放鬆不下來。」

房子緊咬著嘴唇,身體被加奈子轉來轉去。

房子之所以要來到這樣的福生,之所以要來依靠伸子、加奈子姐妹,只是因為她渴求與人的接觸。她沒有別的去處,而且以前也曾來過這裡。當然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更主要的是她內心的恐懼,迫使她來找尋昔日簡易房子的鄰人。

伸子和加奈子都很熱情。但是,和與她們做鄰居時比,她們的人品性格變了許多。房子並不想當舞女。但是,她們卻試圖將自己的生存方式全部地強加給房子。當然,這並不是出自惡意,而是出自於她們的好意。對她們來講,只要每天過得有趣熱鬧,似乎就行了。而且,她們也確實攢了錢,錢也在增多。她們也變得漂亮了。

加奈子鬆開了房子的身體,說:

「你看,那個漂亮哥兒阿達對你可是盯了半天啦。現在又在看你呢。」

加奈子剛說完,便被一個黑人軍官伸過來的手擁抱住。他們邁著輕鬆的舞步離去了。那橘黃色的裙襬飄來飄去,很是好看。

阿達就是那個長得像義三的男侍。房子在獨自去寺院存放弟弟的骨灰時的歸途上,在訪問加奈子她們的那個晚上,都曾見過這個達吉。

達吉還不到20歲,就開始周旋於這種地方的女人之間。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反而變得愈發孤獨。漸漸地,他增長了一種自信,以為他的長相便是最大的資本。不過,他的內心仍然隱存著一種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虛無感。人們覺得他頗有做出駭人之舉的危險。

自從房子來到櫻桃舞廳學做舞女那天起,達吉的眼睛就一直在注視著房子。

「到底還是來啦。被我吸引來了……」

阿達的眼睛似乎在這樣說。

在達吉的目光注視中,房子感到極度的痛苦。這無疑是因為他太像義三了。

然而,達吉的目光顯得那般熱切,又充滿著哀愁。

房子每時每刻都在意識著這個與義三相似的男侍。每逢與這雙眼睛相遇,她臉都要發熱變紅,身體都要十分緊張。

房子並不是一個舞伴也沒有。當她被長著不同顏色眼睛的、穿著軍服的人擁抱著跳舞時,她與他們沒有絲毫的交流。這使房子彷彿置身在一個遙遠的世界,感到十分的孤獨。每逢這時,她只要感到達吉的目光,便會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喘不上氣來。而且,當她離開達吉的視線時,她的思緒便會飛向義三。

他通過了考試,就要當醫生啦。在河邊的那所嶄新的淺紫色的醫院裡,住著那個叫做桃子的善良的姑娘。

「哪兒也別去,你要等著義三啊。」

房子彷彿又聽到了桃子的聲音,心頭不禁一熱。

可是,義三與自己的聯絡被自己給斷絕了。自己卻來到了這個像外國一樣遙遠的地方,在和外國人跳著舞。

「痛苦的時候,我還回來。」

自己曾在留給義三的信中這樣寫過。可是,自己又有什麼時候不痛苦呢。

「就這麼點痛苦。我不能回到他的身旁。」房子心想。

房子十分留戀住在簡易小房時的生活,留戀那鐵門上的牽牛花、庭院內的無花果、荒地上的雜草。可是,那裡已建成了千葉醫院。

房子經常在夢中夢到義三將自己從這裡領走的情景。唯有夢到此情此景時,她才不覺得悲傷。

當她回到現實中,又碰到達吉的視線時,心裡不禁怦怦直跳。

摩托草

朝鮮戰場與駐日基地的兵員開始交替移動後,夜總會的夜晚變得愈加繁忙起來。

像房子這種沉默不語、缺少嫵媚之態、與人伴舞時過分死板的少女,到晚場結束時,也同樣是累得雙腿發酸、渾身乏力。

12點了,大窗簾被拉了下來。

伴奏人員和舞女該回家了。但是,在大廳一角的酒吧前,仍是燈火通明。有些舞女要在那裡熬個通宵。

房子最近經常不等伸子、加奈子,而是獨自回家。

大廳裡傳來了傷感的閉店樂曲,就像掠過草原的狂風聲一般。房子聽著這樂曲,在舞女更衣室脫去夜禮服裙,換上襯裙,又在外面穿上粗呢的裙子,紅格的襯衣,胸前繫上一條飄帶。

不知不覺中,房子的打扮也變得像基地的姑娘們了。當然,這並不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而是加奈子她們強加給她的。

房子聽說夜間一個人走路十分危險。

可是,除了伸子和加奈子,她很少和其他人講話。所以,她一個朋友也沒有。她還曾經聽到有人在議論她「故作正經」。這使她更加難以同其他舞女交往了。

漸漸地,她養成了一個習慣:和任何人也不道別,自己悄悄地從後門溜出去,獨自跑著回家。

要是去等加奈子,還不知會產生什麼後果呢。

夜晚的寒冷、潮溼的空氣,侵襲著房子雙臂的肌膚。不過,不久就是5月了。

夜色中飄來陣陣溫馨的氣味。房子放慢了小跑的步伐。當她的眼睛適應了周圍的黑暗時,她發現了開著白色花朵的樹木。

這時,從山上開下來一輛吉普。房子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叫她的名字。

吉普在她前面兩三米處剎住了車。

從車上走下來一個高大計程車兵。

房子回身看去,吉普里好像還坐著女人,像是伸子、加奈子她們。

士兵大模大樣地走了過來,大聲說了兩句什麼,便突然抱起房子,試圖把房子拉進車裡。

「no,no,no!」

房子掙扎著,試圖從士兵腋下鑽出去。同時,放聲大喊著她唯一能說的否定的詞語。但是,士兵用長臂把她摟住,沒費力便把她抱走了。此時的房子就像一條被人的手指捏住的小蟲子一樣。士兵很輕鬆地把房子放在了車上。

房子感到眼前發黑,渾身發抖,心猛烈地跳動起來。她覺得自己正處在很難擺脫的危險之中。她拼命地呼喊著:

「我不,我不。救命啊!」

房子嗓子喊啞了,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車上計程車兵和女人們大聲地笑著,似乎在看著一場有趣的遊戲。

那女人們就是伸子和加奈子。房子感到十分不解,她們為什麼不和士兵說說呢,為什麼不伸手去制止這一切呢。

「加奈子,救救我。我不願意。讓我回去。伸子。」

房子抽抽泣泣地說。

房子在狹窄的駕駛室裡拼命地反抗著。吉普晃晃悠悠地跑了起來。

「危險!房子。」

加奈子探過身來,按住房子的肩。

「別動,坐好了!」

「讓我下去,讓我下去。」

「什麼事兒也沒有。就是去玩玩嘛。」

見房子要跳車下去,士兵提高了吉普行駛的速度。

在黑暗的荒野的路上,也不知行駛了多久。這時,一輛摩托車以極快的速度追了上來。

摩托車與吉普並行在一起時,車上傳來威喝聲:

「喂,停車。不停車,我就撞了。」

摩托車從側面插了過來,疾駛著,擋住了吉普的去路。

房子剛要跳車,士兵用一隻手抓住了她。就在這當兒,吉普猛地歪了一下,撞在了摩托車上。摩托車被撞倒,橫在了路上。

「啊!」

女人們用手掩住了臉。吉普車在猛烈地撞擊下停了下來。

摩托車上的男人站起身走了過來,叫了聲:

「房子!」

湊到房子的前面的男人突然抓住那個高大士兵的前胸。

「你絕對帶不走她。」

望著竄到自己面前的對手,士兵有些膽怯了。

「這女孩,是我的wife。不是你的girl。」

房子從車上滑到地面上。

「阿達,真夠勇敢的。真棒。」加奈子說。

房子拼命地一溜煙地逃離了現場。

不過,當她聽到吉普車開車的聲音後,猛然地清醒了過來。剛剛救過自己的達吉現在怎麼樣了?周圍靜得十分可怕。

房子戰戰兢兢地又返了回來。

達吉跌倒在地上。房子渾身發抖,蹲下身去,靠近達吉的肩部。

「達吉先生,達吉先生。您怎麼樣?」

「沒關係。一條命又算什麼?!」

達吉掙扎著要站起身來。

「啊,真疼,真夠疼的。」

達吉用手抓住了房子的肩頭。

「房子,摩托車還在嗎?在哪兒?」

達吉扶起摩托車,發動起車。

「好,還能走。來,房子,坐在後面。」

「沒事兒吧?」

「沒事。你從後面要抓緊啊。」

摩托車疾駛起來,達吉和房子誰也沒有說話。房子緊緊摟著達吉,蓬亂的頭髮也無法整理。

返回夜總會後,房子用肩頭輕輕地撞開門,顯得十分緊張。

在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達吉滿臉都是血跡。房子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聲音顫抖地說:

「去看醫生吧。」

達吉用眼神制止她,似乎在說「別嚷嚷」。然後,達吉開啟洗臉池的水龍頭,不停地洗著臉,衝著頭。

血和泥被沖洗下來後,顯露出耳朵上側的裂傷。傷處已變紫發腫。房子站在達吉身後,不知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夜總會里仍然和剛才一樣。還有些舞女正在一邊更衣,一邊交談著。

但是,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倆。

達吉回過頭說:

「你找個人一塊兒回去吧。」

房子搖搖頭。

關上洗臉池的水龍頭,房子又把毛巾上的水擰了擰後遞給了達吉。這條毛巾又沾上了血,房子認真地洗了一遍。

達吉一瘸一拐地向位於辦公室後側的自己的房間走去。

「你回去吧。」

達吉對在後面跟著走的房子說。

這是一個狹窄的小房間,只有火車一等臥鋪車廂那麼大。一面牆上有一個小小的窗戶。

達吉從小抽屜裡取出紅汞還有薄荷腦軟膏。看起來,他的手疼得厲害。達吉一下子坐在了床邊上,似乎已經站立不住了。

達吉側著頭,老老實實地讓房子在自己耳朵上側的傷口處徐上紅汞。

「疼不疼?」

「哪有不疼的傷口啊。」

「就這麼樣,能成嗎?」

「沒關係。就是頭有些暈,想吐。這兒的傷像是從摩托車上摔下來時碰的。頭是被那個當兵的用東西打的。」

達吉摸了摸頭,說:

「這兒起了一個疙瘩。」

「對不起。他們真夠狠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要是他,肯定也要大打出手的。」

「男人,真是太可怕了。」

「嗯,是啊。挺嚇人的。」

達吉故作正經地道。

「不過,人家要說閒話的。跟這兒的人,你就別說了。」

「我?可是,你要裹上繃帶的話,人家一看就知道。」

「那我就告訴他們,這是打架受的傷。」

「快去醫生那兒看看吧。要不然,會留下傷疤的。」

「沒關係,也不在臉的正面上。而且,有了傷疤,還會顯得兇相些。我不去醫生那兒,我就願意這樣在這兒待著。留下傷疤,會讓我想起現在這個時候。」

早晨的木蓮

「我有個弟弟。那時,我經常給他往傷口上擦紅汞。」

房子記起了往事,說。那時,弟弟掉到那條髒河裡哭著回來後,她總要給他的傷口塗些紅藥水。

「他為什麼就那麼愛掉到河裡呢?我也是你的小弟弟?」

「沒有的事。」

「你現在幹活就是為了你那個小弟弟和你的媽媽嗎?」

「不,他們都死了。」

「噢。那你怎麼會到這兒來了呢?」

「我來找加奈子他們幫忙的。」

「這兒,不合你的性格吧?」

達吉把鞋胡亂地脫了下來,便躺在了床上。他緊皺著眉頭,似乎胳膊、腿、腰都十分疼痛。

「那桌子下面有瓶櫻桃白蘭地,看到了吧,還有杯子。你倒上一杯,坐在那把椅子上,喝上一口。」

「我喝酒?」

「你照照鏡子看。那是什麼臉色啊。我抽支菸,再……糟了,打火機沒了。」

房子劃了一根火柴,給達吉點燃煙。

白蘭地喝在嘴裡,很甜,可落到肚裡,卻像火一樣的熱。不過,房子卻興奮地說:

「我一直認為自己喝不了酒呢,沒想到還行。就是有些發燒。不過,挺好喝的。我能不能再喝一杯。」

「行啊。不過,這甜酒要是喝醉了,可難受啦。」

「那個,大哥,你睡吧。我等天亮了,自己能回去。」

房子不知該怎麼稱呼達吉。像加奈子她們那樣叫他「阿達」,她叫不出來。可是,要直呼「你」,她又覺得不合適。所以,她就叫了聲「大哥」。可這個稱呼聽起來很有些稱外人為「叔叔」的味道。達吉聽到後,覺得很痛苦。

「叫我大哥?你是不是染上這兒的壞習氣了?」

達吉微笑著,掩飾著自己的內心。

「是不是有人對你說過,別接近我,接近我很危險。」

「對,有人說過。」

「這倒是真的。我在這兒睡覺只是那麼有數的幾次。」

達吉說完後,臉一下子紅了。房子也紅了臉。

達吉為什麼要說這些呢?房子感到吃驚、不解,心裡跳個不停。

「房子,把臉轉過去。我要給腰還有其他擦傷的部位塗些薄荷腦軟膏。」

房子二話沒說馬上把臉轉向了後面。

她想起了弟弟死後的那個夜晚,自己與義三守夜、熟睡過去的情景。自己為什麼困成了那個樣子呢。還有,在義三宿舍的那個夜晚……房子覺得自己那時太孩子氣了。

就這麼短短的半年,竟然發生了這麼一連串意想不到的事件。由此看來,自明天開始的長長歲月又怎麼可能預知呢。

兩三個小時以前,房子還沒想到要和達吉講話。而且,她一直在躲著達吉。

每逢與達吉視線相撞時,她都會覺得像觸了電一般。這是因為達吉和義三長得太像了。她又似悲傷,又似恐懼。

但是,現在,她坐在了達吉的身旁,卻覺得他們只是臉形有些像,總體形象完全不同。義三清秀,並富有男性氣質。而達吉,雖不能說不純潔,但在他的眼圈上卻蒙著虛浮的陰影,在他那天真無邪的根底卻隱存著任性的冷漠。這和義三的溫情、善良截然不同。

得到義三的幫助,和得到達吉的幫助時,房子都感到放心。但是這種放心卻不是同質的東西。

不過,達吉是冒著危險,付出了犧牲來幫助自己的。而且,他不想從房子這兒獲得任何東西,只是讓她平安返回。房子覺得達吉更貼近自己內心的痛苦,更親近。在達吉面前,她感覺不到在義三面前的那種自卑。現在,她甚至產生了一種撫慰、庇護達吉的願望。

「行啊。」

房子不由得對自己自語道,鬆弛一下緊張的內心。

「你要是塗不著,我來幫你塗。」

「不用。」

達吉頗有感觸地說:

「盡是些出乎意料的事情。自己、人生,真是難以捉摸啊。」

達吉講出了房子的心裡話。

說完,達吉抬起上半身。

「一跳一跳地疼,是不是腫了。」

房子順著達吉白色的背,向他的腰望去。或許是因為向前彎著身子的緣故,達吉的肋骨和脊骨裸露出來,十分刺目。

「我給你冷敷一下吧。等會兒,我去溫溼毛巾。」

房子走出房間,來到洗臉池前。當她返回房間時,發現達吉的眼睛格外有神。

「房子,快3點了。睡會兒吧?要不,就太累了。」

「我一點也不困。你先睡吧。」

這回房子稱呼的是「你」。

「我也不困。就跟‘砰’打了一針似的。這種晚上,要是打麻將,我肯定全是滿貫。」

「什麼叫‘砰’?」

「就是興奮劑啊。」

「大家都挺喜歡打針的,就像是得了打針的病。加奈子她們也常打針。對打針,我想想都煩。」

「你以前到這兒來過一次吧?和那次比,你可瘦多了。就是那雙眼睛倒是越來越有神了。你真夠憔悴的,哪兒有病嗎?」

「我不習慣這種舞廳。所以,挺累的。」

「看來你也是習慣不了啊。」

「我來這以前,是賣彈子的。在彈子的撞擊聲中就那麼坐著,雖說又吵又沒意思,可是不勞神。」

「這不合你的性格。我帶你走吧。」

房子不禁抽了一口氣。

「就這麼著。咱們先坐火車,有多少錢坐多遠。到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鎮子上,咱們就下車,在那兒幹活。我到飯店當服務生,你到一個不景氣的電影院去賣票。咱們再找個兩三鋪席大小的房間。錢可以沒有,可身體一定要結實。」

「要能那樣,當然好。」

「你真覺得好?剛來這個夜總會時,你不是還跟她們講自己真想早點兒在這兒幹嗎?那是奉承話?」

房子心中一驚。

房間的電燈光變得出奇的暗淡,似乎是出現了月暈。房子抬頭望了望,發現那為了採光用的高窗外已經濛濛發亮。

「天已經亮了。」

「讓你陪我呆了一個通宵。」

「從今天開始就是5月了。」

「對了。從今天起,飯店要變換裝飾。裝飾店子的一來,一大早就得起,那可受不了。我得好好地睡上他一覺。」

「我回去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天已經亮了。」

達吉跟在房子的後面,走出了後門。他頗為新奇般地望著外面天未亮時的景色。

「這就是5月的早晨,也沒什麼嘛。真沒意思。」

昨天晚上,房子看到的那些開著白色花的樹木原來是木蓮。白色的花朵朝著天空開成了一片。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