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房間裡
天氣變化無常。一會兒是陽光明媚的晴日,溫度猛然上升,就好似初夏一般。一會兒又是雨天,冷得人們只好穿上外罩或者毛衣。
但是,不論是雨天還是晴日,花匠店旁的獨立房屋的擋雨窗都不曾開啟過。陽光、聲音都被遮隔在外面。達吉在這間昏暗的房屋裡已經與死神搏鬥了幾天。
儘管痛苦之極,但達吉的意識似乎仍是十分清楚。他那執著的視線不斷地追尋著房子。為了達吉的這種目光,房子休息的時間變得更少了。
伸子和加奈子不忍心看著兩個人的可憐之狀,在屋子裡時總是輕輕地走路,小聲地說話。晚上她們也是老老實實地準時回來。達吉的病情時時發作,使她們也無法安心入睡。不過,達吉和房子的情況過於悲慘,而且十分緊迫,伸子他們也就顧不得自己的生活不便了。
「房子,讓我稍稍替替你吧。你也睡一會兒。你再這樣的話,也要病倒的。」
加奈子說。
「對啊。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讓加奈子替替你吧。」
伸子也附和著說。
「房子,看你那憔悴樣兒,瘦得光剩眼睛了。是不是吃不下東西?」
加奈子又道。
「不過……」
房子欲言又止。
「我……沒關係。」
她想說「死了也沒關係」,但「死了」二字卻沒說出口。房子的確是這樣想的。
達吉的病是因為救助房子時所受的傷引起的。這使房子內心極度痛苦,同時也加深了她與達吉悲涼的愛情。當她看到在痛苦掙扎中仍然依賴著自己一人的達吉,心頭湧上一種如似母親又似姐姐的感情。在她疲憊的腦海中,達吉和在她的看護下死去的幼小的弟弟重疊起來。望著達吉,房子彷彿看到了幼小的和男的幻影。她眼前一陣眩暈,達吉又好像變成了義三。房子的心跳個不停,久久難以平靜。
她心裡怦怦地直跳,就好像心裡放著一隻小鳥。
房子不停地觸控著病人的手腕。否則,她就會感到陣陣的不安。當達吉病情發作十分痛苦時,房子又振作起精神,撫摸著,按壓著達吉的身體。說是按壓,但是由於房子體單力薄,在別人眼裡,她也不過是在抱著達吉,被痙攣的達吉晃動著。
由於不斷地發作、痙攣,達吉消瘦了許多。他頭髮蓬亂,鬍鬚也比平日長得快了不少。臉上顴骨顯得十分突出。
「我覺得經我看護的病人都會死的。」
房子離開達吉的身邊,請加奈子幫她梳理著頭髮時,小聲地低語道。說著,眼眶裡淌出了淚水。
「小和那時就是……」
這一天從早晨起,病人顯得意外地安靜。達吉渾身是汗,睡得很熟。
房子鬆了一口氣。她一邊為達吉擦臉,整理頭髮,一邊道:
「看來,他有救了。」
忙完了,房子感到有些發睏,打起瞌睡來。她弓著身子,頭埋在兩膝之間。加奈子扶著她,讓她躺在了榻榻米上。頃刻之間,房子便睡熟了,好像是什麼東西將她誘入了夢鄉。
在睡夢之中,房子彷彿看到了一個金色的圓在浮動,似達吉又似義三的黑影影影綽綽地出現在那裡。
有人輕輕地搖了搖房子。房子從夢中驚醒。
「啊。我,有人叫我?」
房子脫口而出。此時,她發現屋裡情況非同尋常。她心裡猛然一驚。
醫生來了。達吉在痛苦地呻吟著。伸子側著臉,用力地按壓著達吉。
「對不起。」
房子慌忙走到近前,望了望達吉的神色。
達吉臉部扭曲了。眼睛瞪得很大,眼球顯得十分呆滯。那奇異的痙攣侵襲到他的全身。
醫生從胸部拔出皮下注射的針,一點也沒壓底聲音,就說:
「心臟已完全萎縮了。」
房子想:這麼大聲音,病人會聽到的。
「今天一直沒有發作,我們還以為他轉危為安了呢。」
加奈子望著醫生的臉,說。
「他已經喪失意識了。他真能堅持啊……」
醫生平靜地說著,併為病人號著脈。接著,他又為達吉打了一針。當他準備拔針的時候,注射處的皮膚附著針也挑了起來。
加奈子她們明顯地感受到達吉的生命力已從體內消失。
醫生又為達吉數了數脈搏。過了一會兒,他把達吉的手輕輕放下,低聲道:「不行了。」
加奈子首先哽咽著不停地說:
「阿達,阿達。你太可憐啦,太可憐啦。」
原來打算只讓達吉在這裡住上兩三天,卻沒想到他卻死在這裡。這真是一個極大的負擔。加奈子她們在無意之中被捲入了那難以預測的命運之潮中。
送走醫生,伸子開啟擋雨窗。事隔幾日,明亮的日光又照射到這間屋裡。
「哪邊是北?」
「院子是向南的。這樣就成。」
加奈子答道。她們在講死者枕頭放置的方向。
達吉的耳朵上殘留著小小的傷口。就是它,奪走了達吉年輕的生命。死去的達吉面部很美,就像溫柔的「偶人」一樣。痛苦已不復存在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房子把臉貼在達吉的臉上悲傷地說著。她似乎忘卻了伸子和加奈子的存在。
「是我讓你死的。是我……」
房子渾身發抖,感到十分恐懼。她覺得達吉的死因就在自己。
廊沿上照射著刺目的陽光。伸子把腳伸到廊沿上,深深地吸了口煙,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阿達的母親真是個薄情的女人。我給她去了電報。趁阿達有口氣,你來也好啊,可她呢……這女人有了男人就把孩子給忘了。」
「人死真夠難的。生下來倒不費勁。」
加奈子也不知是對姐姐還是對房子說道。
「這兩者,要說簡單也都簡單。」
伸子答道,「我可不想死。多沒意思啊。」
「人死了,是不是要給他擦乾淨,再給他穿上白色的衣服?」
「對啊。可有的人就沒有這種福氣。至於阿達嘛,我們儘可能為他做吧。加奈子,你去買花。現在沒有姜花吧?我挺喜歡那種花的。我去夜總會把阿達的朋友們找來。加奈子,走,咱們一塊走吧。」
「房子,你洗洗臉,換換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些。等人來了,看到阿達是在這麼漂亮的戀人相守之下死去的,阿達是會成佛的。那孩子也是喜歡修飾打扮的嘛。」
加奈子說。伸子也點點頭。
「對啊。房子也夠不幸的……不過,還是好好打扮一下好。」
彷徨
加奈子她們離開後,房子突然離開了死者。
「真夠涼的,讓人受不了。」
擋雨窗全部開啟了。院子裡充滿了白色的光亮,令人目眩。
房子認為達吉是能夠獲救的。所以在達吉與死神鬥爭的時刻,房子也在鬥爭。
達吉痛苦時的呻吟,扭動,房子還是可以忍受的。但是,當達吉身體變得冰涼時,房子卻失去了正常的神智與力量。
每當看到達吉的眼神時,房子總想如果達吉真的會死去,那麼自己也就會瘋的。現在,這真的成為了現實。
母親的慘死,幼小弟弟的死,另外還有曾救過自己、產生過一時愛情的達吉的死……這些與自己有關的人都死去了。
「栗因呢?栗田呢?」
房子低語道,並一下子站起身來。
「房子,你怎麼啦?」
加奈子扔下買回來的花,緊緊地抱住房子。
「別怕,沒事兒……」
「栗田呢?」
「栗田?」
加奈子盯視著房子。
在這花的季節,加親子買來了多種花組成的花束。這多彩的火焰一般的美色被拋置在腳下後,便讓人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加奈子找來一個現有的花瓶,把花束插在裡面,擺在了達吉的枕旁。
伸子也回來了。
加奈子拽著伸子的袖子,把她拉到廊沿的角落上。
「你看,房子是不是有些不對勁啊。」
「有可能。病人那麼痛苦,她又一直守在身邊,而且病人又死了。這讓誰神經都得出毛病。就連我們都有些受不了啦。」
「一想到和自己親近的人都死了,讓人真受不了。」
「姐姐,你要多注意一下房子啊……」
回到屋裡,伸子往一個白色的雪花膏瓶裡放了些灰,插上了香。
「這味真夠難聞的。」
房子說。
「我不喜歡香。」
「人死了,就得像人死了的樣兒嘛……」
伸子看了看房子,覺得有些奇怪。
「……要往臉上蓋塊白布的。」
房子說話時的眼神似乎在搜尋著遠方的東西。
「我媽媽死去的時候,牽牛花開了。我記得還掛了個簾子,上面貼著張紙,寫著‘忌中’兩個字呢。」
說著,她把一個紅色尼龍的錢包一下扔在了榻榻米上。
「用我的錢……」
「你的錢?……」
伸子感到心裡發緊。
「你的錢都付給醫生了,哪還有啊?!不管怎麼樣,阿達的母親是要來的嘛。就是她不來,大家也有辦法的。阿達的人緣特別的好。有的人想來看看的,可又顧慮你。還有的人聽到他的死訊,都泣不成聲了。」
說完之後,伸子不由一驚,趕緊看了看房子的臉色。房子的眼睛似乎仍然望著遠方。伸子談到了達吉的女人,可房子對此好像沒有任何反應。
房子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走到廊沿上,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能聽到樂隊的聲音。」
「樂隊?夜總會的樂隊?還不到時間呢。」
「可能是哪兒新開店了?也說不定是大賤賣呢。」
加奈子也側著耳朵聽了聽。
「我可聽不見。」
「是來接我的吧?」
房子做出要走到院子的樣子,但又迷迷糊糊地返回到房間裡。她用剪子把自己的手絹剪開,就像小孩過家家似的。然後,她又把剪開的手絹蒙在達吉的眼上。這白色的一小塊遮眼布使死者顯得更加可憐。
「不是有更乾淨、更漂亮、更新的布嗎。加奈子,你去找找。」伸子說。
房子兩手捂著臉,突然大聲地哭了起來。
「是我讓他死的。是我讓他死的。」
此時,沿街奏樂做廣告宣傳的聲音傳了過來,愈走愈近,十分吵鬧。
「房子,房子,你說得對,是有音樂來了。」
加奈子大聲地說道。
房子站起身來。
她彷彿看到了n鎮的擁擠之狀,彷彿聽到了店鋪與店鋪的樂隊、音響交織在一起的熱鬧聲響。她忘卻了達吉的死。
「我真想再見到他一次……」
「誰啊?」加奈子問。
「桃子小姐……」房子道。那聲音就像是在直接招呼桃子一樣。
「桃子,你在說什麼呢?」
「桃子小姐……」
房子又叫了一聲。
對於房子來說,在n鎮中國餐館與桃子的那次交談大概使她產生了極大的震動,使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小生活在悲慘、貧窮之中的房子從未受到過那般溫暖的呵護。
穿著可愛的滑雪裝的桃子把房子認作義三的戀人,從心底裡珍惜房子的存在。她們都同樣感受到了對方的熱情。房子覺得如果是為了桃子,她也可以割捨義三。
當時,房子幾乎沒有說什麼話。現在,她身心交瘁的現在,她覺得彷彿心底的栓塞被完全拔去,想講給桃子的話一下湧上了心頭。
「痛苦的時候,我還回來……」
房子脫口說出留給義三信中的話,之後便痛哭起來。
「房子,你怎麼了?稍微睡一會兒吧。」
伸子用力搖了搖房子的肩膀。房子猛然從夢幻中驚醒。
但是,她馬上又意識模糊,不醒人事了。
「房子,要挺住啊。阿達死了,已經夠受的啦。」
伸子皺著眉,心裡產生一種不祥的感覺。
不久,夜總會的夥伴蜂擁而至,伸子和加奈子都忙碌起來。她們沒有注意到此時悄然離去的房子。
房子來到福生車站,買了張去立川的車票。房子的衣袋裡只有僅夠買車票的一點零錢了。
房子昏沉沉地將額頭貼在電車的玻璃窗上,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景緻。她一心要回到n鎮,她忘卻了在這之前所發生的一切。不過,她卻沒有忘記在立川下車。
在立川這座陌生的城市,房子毫無目的地走著。
「去東京,去n鎮,去有河的鎮子……」
突然,她想起要問問過路的行人。
「去東京,是順這條路走嗎?」
房子聲音尖亢,斷斷續續地問道。
「順哪條路走都是去東京。你要去東京哪兒啊?」
年輕的男子笑了笑。房子也隨著笑笑。這以後,她完全是毫無意識地挪動著腳步。
來到一座明亮的西式建築的庭院前,望著那5月的美麗的花園,房子一下驚醒了,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她靠近低矮的石牆,聽到了輕輕的鋼琴彈奏聲。
「那是桃子。栗田先生也在啊。」
房子想著,說出了聲。她感到心在猛烈地跳動,幾乎要從心房中跳了出來。
小門輕輕地開了。房子按了一下大門的門鈴。門裡走出一個女人。房子道:
「我是房子。我要見桃子小姐……」
女人不敢正視房子那陰暗的眼神,說了句:「我們這兒沒有什麼桃子小姐」,便關上了門。
房子晃晃悠悠地靠在了那扇門上。極度的疲勞感使她癱坐在門廊的地上。她完全喪失了意識。
鋼琴的演奏聲停了,一位中年婦女和她的女兒探出了頭。
「她是不是瘋了?」
「要是她一直這麼呆下去,就糟了。」
「說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呢,那眼睛可厲害了。」
「跟巡警去說一聲吧。」
「還是跟女警察說好,女孩子嘛。」
「對啦,對啦。我想起一個人。不過,她不是女警察……」
中年婦女似乎剛剛想起來似的說。
「就是井上先生家的小姐嘛,她是女醫生吧。」
「您說的是民子小姐?」
「對啊。讓民子小姐來看看怎麼樣?她一看,不就知道是瘋子還是病人了嗎?!」
「民子小姐準行。請她來看看吧。」
院裡的嫩葉
國家考試結束以後,義三一直在等待機會向舅舅表示自己要告別這種依賴舅舅一家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