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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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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宮子有些發抖。這不是因為那貼近耳垂的唇部的溫暖、柔軟,而是因為在唇部的壓力下細發觸在面頰上那輕輕的移動。

「從旁邊來了。」

宮子覺得男人的低語十分可笑,不禁哧哧地笑了起來。

當她被男人摟抱住後,宮子才想到房間裡還睡著長女惠子,還有二女兒直子。

「她們都朝那邊呢。」男人說。

「真的。」宮子答道。

興奮、喜悅使宮子忘卻了一切,使她感覺不到任何羞恥——

鬧鐘的鈴聲冷冰冰地響了起來。

在昏睡中,宮子的手摸索著枕旁。她的手指怎麼也摸不到夜光錶的小鈴。表在她的手掌裡就像一個活物似的叫個不停。

宮子彷彿看到自己的心臟蹦出了胸腔,正在劇烈地跳動,心裡感到一種難言的令人不悅的苦澀(多麼怪的夢啊)。

從睡夢中驚醒的慌亂平靜之後,宮子繫上那條用慣了的「名古屋腰帶」,扣上日式布襪的紐絆,然後來到了廚房。

拉開了窗簾,外面仍是一片昏暗。

昨天傍晚時分,颳起了今年第一次初冬的寒風。今天早晨似乎還降了霜。宮子感到腳底下冷颼颼的。

不過,早晨這忙碌的時間使宮子沒有過分意識到夢見真山而產生的不安。對她來說,這也很值得慶幸。

真山是宮子女兒們的朋友,也是老大惠子的戀人。去年夏天,他們在輕井澤相識以後,便一直保持來往。真山每星期都要到她們家裡來一次。

他現在已經十分熟悉這家人的生活,甚至可以根據這家人的每個人的性格來選擇每個人所喜歡的話題。

宮子的女兒們正當青春妙齡。家裡的客廳在她們看來就是咖啡館的延續。所以,除了真山以外,還有一些青年來玩。不過,惠子、二女兒直子,甚至小女兒千加於這個高中生都喜歡真山。

宮子也承認這是因為真山人品好。她也默默地盼望真山能夠和惠子結婚。當然,這都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她從來沒有想過真山和自己如何如何。對這點,她完全可以發誓。不過,記憶清晰的這個夢卻使她感到恐懼。

宮子有三個孩子,全是女孩。因為她結婚、生孩子都早,所以經常被人誤認為是惠子的姐姐。在夢裡夢到真山後,她想起來,總覺得有些自己的錯。

千加子睡在宮子的旁邊。剛才鬧鐘響時,千加子只是翻了個身。「該去喊她起來。」宮子正想著,千加子穿著海軍服式的校服來到了廚房裡。千加子眼瞼、面頰透著寒氣,看來是剛剛洗過臉。

家裡的人中,唯有千加子一個人早晨吃麵包、喝咖啡。宮子在為孩子們裝飯盒。千加子在旁邊一會兒開啟烤箱的開關,一會兒又看看食品櫃,從裡面取出果醬瓶子。

「千加子,媽媽今天做了個奇怪的夢。」

據說這種不好的夢如果講給別人聽了就會銷聲匿跡。所以,宮子就對千加子這樣講。

「什麼夢?」

「什麼夢?做夢嘛,總是亂七八糟的,也講不清楚。不過這夢和真山先生有關。」

「是嘛。媽媽在夢裡,是不是看到真山先生已經和惠子姐結婚了?」

「沒有。」

「媽,你不覺得真山先生和惠子姐挺像的嗎……」

「臉像?」

「對啊。」

「兩個人相像?」

「你看他們那眼皮、下顎的樣子,多像啊。我有時都覺得他們在前世就是兄妹的。」

宮子嘭嘭地用刀切著東西,心裡想:他們不是相像,而是天生的一對。所以才讓千加子產生了這種感覺。這個當妹妹的是不是在羨慕自己的姐姐呢。

夫妻在長期生活中,連臉都會變得相像起來的。可惠子和真山還沒有結婚。

「前世的兄妹。千加子,你還蠻懂的嘛。你去惠子姐,還有真山先生那兒說說去。」

「前世的兄妹,在今世結婚,多幸福啊。」

「嗯——前世未成姻緣的人在今世有緣相逢,那倒是蠻好的。可這前世的兄妹,怎麼說也讓人不舒服。」

「不是挺好的嘛。」

千加子這麼認為也許是因為她只有姐姐、沒有哥哥的原故。千加子也不曾得到過充分的父愛。而且,她這個小女兒至今仍然纏著母親,睡在宮子的身邊。

宮子和丈夫已經分開睡三年了,但表面上卻相安無事。

「媽媽,你怎麼了?」

「沒事兒,沒什麼。」

「幫我梳梳頭。」

千加子笨手笨腳的,至今還不會自己梳頭。可學校裡又不允許剪成短髮或者燙髮。於是,她便將留到肩頭的頭髮分成兩部分編成辮子。

宮子順手把千加子蓬鬆的頭髮握在手掌中。

電話

上午10點,宮子正在收拾起居室時,惠子走了進來。她頭上纏卷著一條花頭巾,就像印度人似的。

宮子看到惠子,不由得又想起了剛剛做過的夢。

「直子呢?」

「早走了。」

惠子明明知道與她同居一室的大妹妹已經出門了,但是還是習慣問問。

竹島一家的早餐每天都分三次。有時高秋一個人吃得特別晚,那就要四次。自然,作為一家主婦的宮子就要相應忙碌許多。

惠子9點以前是不會起床的。據說這早晨的懶覺是美容之必需。

惠子在上高中時,曾參加過攝影小組的活動。由於她天生麗質,所以常常被人當做模特。一次,有一位有名的攝影家以攝影指導的身份出席了一個攝影講演會。惠子和她的攝影小組的朋友也參加了。在那次會上,惠子得到攝影家的青睞,被請去做了模特。從那以後,她的照片時時見諸於雜誌的攝影插頁中,同時也逐漸被設計師們採用。

這樣,一直到今天,做模特幾乎成了她的另一半職業。但是,惠子沒有加入模特俱樂部,總是以業餘的形象出現。

上高中以來,惠子攢下了一些做模特的報酬,夏天的零用錢、冬天滑雪的用具從未讓宮子操過心。

高秋作為父親,認為女孩子的美瞬間即逝,所以在眾人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美也並非壞事。他似乎並不覺得惠子在男人們、女人們的注視下變得美得耀眼是一種危險。

在三個女兒中,惠子在父親面前最不拘束。而高秋呢,也多是讓惠子為自己辦事,卻很少讓宮子幫忙。

高秋好像已經起床了。宮子讓惠子給他端去茶盤。

「給,您的茶。」說完,惠子坐在父親的面前。

「嗯。」

「今天早晨夠冷的。爸,您用‘湯婆子’了嗎?」

「沒用。」

「爸,您昨天晚上回來得很晚吧?」

「對。」

「打麻將?」

「不是。」

高秋開啟早晨版的報紙。

「您快喝茶吧。要不就涼了。」

「嗯。」

惠子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再說下去,父親肯定要不悅的。所以,她也不再做聲了。宮子端上來一個長長的漆盤。惠子從盤中取下餐具,擺放在桌子上。她又在父親前面的小盤裡倒了些醬油。

三個人湊齊剛剛拿起筷子,電話鈴響了。

「我接。」惠子向母親示意,不讓她接。然後,自己走了過去。

聽到惠子柔和的聲調,宮子馬上判斷出對方是真山。

「我做了個怪夢。」宮子開口道。

趁著惠子去接電話,宮子想把做夢的事告訴丈夫,如果丈夫一笑了之,那自己也就安心了。

「嗯。」

「夢見真山了。」

「嗯。」

丈夫沒有理會。宮子只好把這難以表述的夢埋在自己的心底。

「這惠子在說什麼呢。對方是女的,還是男的?電話真夠長的。」

高秋也像是有些擔心。

夫婦倆吃完了飯,可惠子的電話還沒有完。

惠子在電話中的應答很短,漸漸顯露出不滿、焦躁的樣子。

高秋起身去準備上班後,惠子才終於返回到飯桌旁。

「誰來的?」

「真山先生。」

「怎麼了?」

「怎麼也沒怎麼。」

那語氣似乎在說跟您說也沒用,我不說。

惠子所幹的是時裝模特這種非同一般的職業婦女的工作。對此,真山的母親頗為不滿。今天下午就有個冬季流行服裝展示會。惠子將穿著婚紗出場。而且電視還要轉播。真山以前就跟惠子說過:

「我媽在家肯定要看電視的。她要是看到你穿著結婚禮眼和別的男人一起登場,肯定感情上更接受不了。而且,我也不願意。」

但是,惠子仍堅持出場。她覺得已經接受下來的事,就不能毀約。

在剛才的電話裡,真山還是希望惠子終止出場表演。

「我沒法跟我母親解釋。」最後,真山說了這麼一句。

「行啊。」

「我可不去看。」

「用不著抽上班的時間來嘛。」

「公司裡也有電視。可我不看。」

「行啊。」

真山的母親不僅不喜歡惠子,而且還不喜歡惠子的父母。惠子早就知道這點。

真山的母親從來沒有見過惠子的父母。她只不過是根據自己的臆測猜想來決定自己的好惡的。惠子的家庭相當富有,但是沒有僱女傭,而且還讓女兒去工作。這些,也成為真山母親責難的目標。另外,惠子和她的妹妹經常去真山家玩,有時還吃飯。於是,真山的母親就說:

「你母親怎麼一次也不來,是不是不擅交際啊?」

這位母親對英夫這個獨生子非同尋常的愛,在惠子看來,簡直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真山的母親也在為兒子尋找媳婦。然而,當惠子這個真正的候選人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雖然沒有表示強烈反對,但是卻遲遲不表示贊成。

面對母親

真山英夫知道惠子穿婚紗出場的時間,所以在這之前便離開了公司來到附近的咖啡館,準備在那兒看看電視轉播。

但是,當時裝表演的轉播開始後,真山卻怎麼也坐不住了。在惠子未登場之前,他離開了咖啡館。

想到女事務員們有可能也在看電視,真山沒有徑直返回公司,在街上轉了一陣。他準備等轉播結束後再回去。惠子曾經來過真山的公司。有些人看到電視,可能會馬上認出惠子的。

其實真山並不在乎人家認得出來與否,他也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找個地方看看。可是,結果卻是,真山有意識地避開了觀看這個時間段的電視。想起來真不是滋味,自己為什麼就不看呢?

母親認為時裝模特絕非良家女子之所為。為了不刺激母親,真山以前就跟惠子講過,希望她不要參加大型的表演。今天早晨,他打電話又求惠子,但是沒有說通。這才使真山說出「不看」的話。

不過,真山沒有看並不是因為這點。他不是到咖啡館去看了嘛。

沒有看到轉播,真山的腦海之中反而不斷地浮現出惠子穿著華豔的婚紗的形象。

傍晚,走出公司,一陣寒風吹來,真山不禁打了個寒戰。他豎起大衣的領子,準備去惠子家看看。惠子還沒回家就去拜訪,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真山覺得這樣心裡倒輕鬆些。

「跟她的母親談談結婚的事兒,請她母親到自己家裡來見見自己的母親。」真山想。

來到澀谷的松濤住宅區,真山看到惠子家的門廳處關著燈,屋裡安靜得使人不敢貿然去按門鈴。屋裡的燈亮了,映照在門廳大門的玻璃上。

「喲,是真山先生啊。媽,真山先生來了。」千加子熱情地將真山讓進門去。

千加子點燃客廳的燃氣爐,在真山的對面坐了下來。她彎曲著長腿,併攏斜放在一邊。看到千加子一副陪客的樣子,真山微笑一下,問道:

「你直子姐姐呢?」

「今天是星期三,她去學插花了,還沒回來呢。」

「你在做什麼?」

「學習啊。快期中考試了。」說完,千加子望望真山,問:

「真山先生沒去看惠子姐姐的表演嗎?為什麼呢?」

「男人看那個有些不好意思。」

「那倒是,男人……不過,真山先生還是應該看看姐姐的表演的。」

宮子端來了紅茶。

千加子喝完紅茶,起身走了。她似乎捨不得浪費學習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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