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是花道、茶道的師傅。所以告別者中年輕的女人居多,為死者獻上的花兒也很多。唯有光介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彷彿更加深了師傅孤獨生涯之謎。端坐的光介那異樣的美就彷彿是人死後的藍色火焰。
真山夫人和英夫也稍稍拉開距離坐在光介的近旁。
「直子小姐,遺屬那兒太孤單了,咱們一塊兒去那兒陪一會兒吧。」剛才,真山夫人曾走到直子的旁邊,在直子的耳邊小聲說道。
「不,我……」
直子不是矢田家的親戚,也和矢田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可真山夫人為什麼要單單找她呢。也許是因為在眾多年輕女弟子中,夫人只認得直子。也許是因為惠子要和英夫結婚了,從這種意義上講,直子也算是矢田的遠親?
直子擠在弟子們中間,聽著和尚誦經。她所在的地方正是那間平時放花的內室。
牆上垂掛著白色的和紙,擋住了後面的畫。
敬香之後,弟子們相互傳遞著盛滿鮮花的圓盤。她們每人拿起一束花放在靈柩中,以表示最終的告別。
「睡得多麼安詳啊!真美啊!」有人說。
大家放完花後,光介把兩朵卡特萊蘭擺放在師傅的兩頰旁。
年輕的女孩們的抽泣聲從房間裡傳了出來。
直子目不轉睛地望著光介溫柔的平緩的手勢。
光介誰也沒有看,眼神呆滯,顯得十分悲痛。
在周圍的抽泣聲的影響下,直子的眼睛也模糊起來,看不清光介的樣子了。她好像被帶到了另一個靜寂的世界中。
光介第一個用石頭把釘子釘進靈柩。後面的人稍微等了一小會兒。
「抬靈。請各位幫忙……」
直子不認識的男人們把手放到了靈柩的一邊。光介稍微猶豫了一下。當他看到英夫把手放在靈柩的後方時,也急忙走到了那裡。
白色的靈柩像被吞進去了一般消失在靈柩車中。
光介、英夫都不見了。
樹叢中飄來的紫丁香的氣味好像把悲傷注進了直子的內心。
「直子小姐,您再進來一下,等到他們把骨灰帶回來。」
英夫的母親用身子推了推直子。看樣子英夫也和光介一起去火葬場了。屋裡,那些和師傅關係近的弟子們已經開始收拾起來了。
「剛才你後面的那個人,就是光介以前的太太。」
走進剛才那間屋子,真山夫人又把嘴湊到直子耳邊,用比剛才更小的聲音說。
直子不由得抬起頭向那個方向望去。那裡站著一個留著與喪服不相稱的短髮、個子高高的女人。望著猛然轉過頭來的直子,她顯得有些慌亂,無力地微笑了一下。
直子覺得自己做了件不該做的事。那個女人走到沿廊的頂端,站在那裡,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別的人也似乎不知應該怎樣對待她,也就隨她自己去了。
屋裡,已經點燃了腳爐,擺上了桔子。
真山夫人又一次湊到直子身邊,惡狠狠地說:
「那個人還想回來呢。不過,那可不成。死去的師傅最討厭她了。今天,我們要是不這樣,她說不定要等到光介從火葬場回來呢。」
直子對那個人沒有任何惡意,也沒有理由不讓人家進這個家。可是真山夫人卻用「我們」這個詞。這真讓直子有些不解。
那個人離開了沿廊。但直子覺得她仍然在門前或者廚房遲疑著。這使直子心裡很不平靜。
直子也像師傅的親屬、還有年事稍高的來賓那樣坐在腳爐前暖著身子,可心裡卻在擔心其他弟子的看法。
「她們說不定要說什麼閒話呢。看來,我不是去廚房幫忙,就是現在趕快離開這兒回家……」
直子心裡這樣想,但身子卻被真山夫人拉著不放,只好陪她說話。
「蛛網膜下腔出血這種病,我可從來沒聽說過。聽說很可怕的,也很少見。」
「……」
「她這麼突然地死了,倒讓我覺得還是有些先兆的。12月中旬,我來她這兒看了看。我是有些日子沒來了。當時,我覺得她是那麼開朗,就像是盛開的鮮花似的。要死的人,就是這麼不可思議。我跟她講了英夫和惠子的事兒,她特別地高興,還告訴我你在她這兒學插花,還誇你是個好孩子呢。」
真山夫人漫不經心地說著意味深長的話。
「她這個人,對光介那麼好就是因光介不是她的親生骨肉。為了光介,她才下決心和第二個丈夫離了婚。對啦,那個人也來敬香了。」
「誰呀?」
「她第二個丈夫……也許是光介告訴他的?他們倆離婚都是為了光介。這光介也夠怪的。」
真山夫人年近中年,膚色白皙,已經開始發胖了。不過,她那雙白胖的手倒顯得十分年輕。
她長著一雙不大的眼睛。眼神顯得十分柔和。也許在這雙眼睛裡面還有著一層充滿強烈的好奇與鬱悶的網膜。
直子覺得她和自己善良的母親截然不同,有著深不可測的一面。
「惠子今天去哪兒了?」
「在家裡。」
「這可是少見吧。」
「嗯。」
「像你們這樣的小姐去外面工作,不是給那些真正要做事的人添亂嘛。惠子就喜歡幹這種事。」
「不,不是這樣的。」
「是嗎?現在這世道,人家喜歡的,可能就不能說不好了。我也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像你師傅那樣撒手死掉的。所以,我也得重新琢磨琢磨了。」
直子愈發感到內心沉重起來,為剛才沒走成而有些後悔。同時,她也想到自己的姐姐的將來,將有一個這樣婆婆的姐姐的將來。
今天,光介的前妻,光介母親的前夫都來到了這座房子裡。是死神把他們喚來的。但是,死去的人卻不知道這一切。他們的來訪會影響到活著的人們嗎?直子心裡又添了一層陰影。
女兒節
3月3日是星期天。
早飯吃得很晚。吃完飯後,三姐妹聚在偶人架子前面。偶人擺放在母親和千加子的寢室裡。
2月28日晚上,惠子一個人把舊偶人和零零碎碎的用具擺在粉紅色的毛毯上。
「這些偶人湊在一起,在和姐姐告別呢。」千加子說。她也顯得十分感傷。這些偶人大概寄託著馬上就要嫁入他家的惠子的惜別之情吧。
「其實什麼事情也沒有。我只是想起來了,擺擺玩嘛。」惠子輕鬆地說道。
自從姐妹們長大以後,家裡就再也沒有組裝過偶人架,也沒有把偶人從偶人箱裡拿出來過。
玻璃匣裡倒是擺放著木刻的偶人。不過,那是一年到頭都擺放在那裡的。
高秋來到放著偶人架子的房間,坐下身來說:
「這個,我記得是昭和九年(1934年)的京都偶人。這樣的偶人,現在可是買不到了。你看這臉、這衣服,多好啊。」
「五樂人裡這個唱歌的,和千加子小時候挺像的。千加子,記得嗎?」
「記得。」
「偶人和人不一樣,永遠也長不大。」
「也不會老的。只要儲存好了,等我們成了老太婆,死了以後,這些偶人還仍然會像現在這麼漂亮。」直子說。
「那是。不是常有人說這偶人是我奶奶那輩傳下來的,那偶人是我老奶奶那輩傳下來的嗎?還有一百五十年、二百年前的偶人呢。」
「您要是這麼說,還有一千年以前的佛像、神像,至今還很好看呢。中國六朝時代的偶人形象就挺好的,就像現在的男扮女裝似的。有個設計師讓我看過埃及、希臘的雕刻影集。那些雕刻全是幾千年以前的。可今天看起來,感覺仍然很新。我們這些時裝模特的壽命卻只有五年、七年。琢磨起來,也真怪啊。」
「不過,那種古代的雕刻全是人制作的。」高秋的回答並沒有解答惠子的問題。
「可是,比起雕刻來,譬如說像姐姐這樣的人我覺得更不可思議。」千加子望著惠子說。
「我哪兒不可思議?」
「你的體型那麼好,幾萬個人裡才有一個。它是怎麼形成的,我覺得最不可思議了。」
「真的?我請你吃什麼,你說。」
「我正想做些壽司放在蚌殼裡獻給這些偶人呢。」千加子顯得十分興奮。
「是嘛。那好啊。你和直子兩個人做好準備,我來調味。」
「我現在得出去。」直子站起身來。
「去哪兒?」
「今天是忌日。」
「插花師傅的忌日?已經過了一個月啦?!」
惠子和千加子都為時間的迅速流逝感到十分驚訝。當然,直子也同樣感到了這一點。
關於偶人、雕刻的談話,直子似乎也沒有一聽了之。她想起了惠子在電視裡的面部神情。那是一個化妝品的廣告。面露微笑的惠子剛剛露面,一會兒便消失了。每天晚上在同一個時間裡顯露著同一樣的面容。電視上的惠子是美的,但是,消失得卻太快了。看了幾次,直子心頭便留下了莫名的寂寥之感。
惠子加入模特組織以後更忙了。最近,在報刊、雜誌上也能見到惠子的形象。還有一張在雪坡上飛速滑行的滑雪時的照片。惠子的電話也變得多得煩人。像今天這樣能輕鬆地在家裡,也只是因為今天是星期天吧。
「你要帶些祭品嗎?」惠子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還是送點錢吧。可我又不知道送多少好。」
「那位好看的先生,就剩他自己了……」千加子自語道。
「你師傅是插花師傅。帶花去,你看怎麼樣?」
經惠子這麼一說,直子猛然想起來似的說:
「對啦,還忘了給偶人放花呢……」
直子馬上用桃花和水楊括起花來,一邊插著,她一邊說:
「師傅去世之前,1月快結束的時候,從那時起師傅選的花都特別的豔麗,盡是香雪蘭、香豌豆、白色的黃色的玫瑰、蘭花什麼的。每次我見到師傅,都覺得在這些花的映襯下,師傅的神情顯得格外明朗。」
「是嘛。那大概是死的預兆吧。」惠子也放低了聲音。
直子穿著母親的喪禮服,繫著黑衣帶。望著直子,惠子又說:
「你這個人也挺不可思議的。看起來那麼安靜平和,不顯山不顯水的。可穿華豔的衣服,也挺合適的。你穿這身,就不顯眼,顯得平常了。這喪禮服,要是黑的,那什麼人穿上去也顯得莊重……」
聽惠子說不顯眼,很平常,直子反倒心裡鬆快了許多。出現在光介面前時,直子總想躲在什麼東西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