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媽媽,你們一定很累吧?謝謝你們為我操了那麼多的心。
這裡已是滿山嫩綠。櫻花在這嫩綠之中已經綻開了它的花蕾。來到這裡,我們已經吃了三四次草莓,十分香甜可口。這座旅店的浴室是新建的,在裡面沐浴心情特別舒暢。我一直以為那水浴盆、小水桶都是扁柏的,結果,英夫告訴我說那是羅漢松做的。
今天早晨的飯裡有煮蕨菜。我分不清哪是山蕨菜哪是紫萁。還是英夫告訴我的,說那是蕨菜。我什麼也不懂,不懂的太多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英夫懂得很多,而且比一般人發現問題要快。這樣,反而使我愈發不在乎了。這兩天早晨,我醒得都很晚,都是英夫叫醒我的。連摘來土麻黃的葉鞘做烤煮菜,英夫他都懂。他為什麼懂得那麼多,真讓人不可思議。
我給直子、千加子都買了禮物。請放心。
「請放心。」宮子低聲重複著惠子來信末尾的這句話。她彷彿看到了惠子那張新婚之後開朗的笑臉,心裡感到放心了許多。
「姐姐原來不是這樣的吧?」直子看著宮子,感到十分意外。
「這封信寫得挺好玩。姐姐比我還像個孩子。」千加子也說。
「我還以為姐姐脾氣挺犟,性格挺嚇人的呢,沒想到……」
信的最後簽著惠子和莫夫兩個人的名字。英夫一句話也沒寫,只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不過,他肯定是讀過惠子的這封信的。平時,不論惠子在做什麼,英夫總忍不住要在後面觀看。想到英夫的這種樣子,宮子讀出了這封信所傳達的和睦氣氛。
宮子也很想把這種和睦的感受分給高秋一半。這天晚上,宮子一直等著高秋的歸來,盼著能和丈夫聊聊女兒的來信。
但是,高秋仍像每天一樣回來得很晚。稀裡糊塗地就過了12點,宮子覺得有些支援不住了,便去換上了睡衣。當她把茶準備好,放在起居室,然後回到寢室,剛剛坐在直子旁邊的褥子上時,一輛汽車駛進了衚衕裡,停在了家門前。
高秋輕輕地開啟鎖,悄悄地來到起居室裡。
「回來了,夠忙的啊?」宮子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招呼。
「回來了。」
宮子有點放心不下。可她沒有出去。
高秋也沒有開啟拉門向裡面看看。外面傳來往茶壺裡倒水的聲音。
「惠子來信了,就放在那兒呢。」
「嗯。看到了。」
宮子一直以為直子已經睡著了,沒想到直子一下子從床上起來,披上棉袍,就走進了父親住的房間。
「姐姐真幸福啊。」直子對父親說。
「直子,你羨慕她了?」
「倒不是羨慕。我只是覺得姐姐還有這一面啊,挺高興的。」
「是嗎?」
「我給您把西裝掛上吧。」
「晚安。」
「晚安。」
聽到高秋出門的聲響,直子關燈的聲音,宮子心裡不禁一陣發緊。
直子回到宮子的身旁,不露聲色地、直率地問母親:
「媽,您為什麼不到二樓去睡呢?」
宮子頓時感到全身十分緊張。
「我永遠站在媽的一邊。不過,我爸也挺可憐的。姐姐出門了,他顯得更可憐了。」
早晨的電車
千加子開始上學了。
她穿著短期大學的校服,外面是藏藍色嗶嘰的套裝,裡面是小白領的女衫。
這套校服穿起來,顯得十分整潔。不過,它並不是為了穿者,而是為了觀者。千加子對校服毫無變化的設計很是不滿。可是,她又沒有什麼辦法,只好在沒有硬性規定的發形和鞋上,做些女孩子們的小花樣。
上了大學以後,第一節上課的時間比高中時晚了四十分鐘。所以,千加子每天都和直子一起起床,一同離開家門。這樣,宮子也就可以6點以後起床了。可是,由於長久養成的習慣,宮子仍然起得很早。當兩姐妹開始起床時,一樓的擋雨窗已經全部開啟,水壺也冒起了熱氣,起居室、走廊都被擦得乾乾淨淨,屋裡飄散著煮、烤食物的氣味。
當直子她們來到衛生間時,電動洗衣機正在拼命地運轉。
穿著白色圍裙、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的宮子一會兒出現在洗臉間裡,一會兒又跑到院子前面。當兩姐妹坐在飯桌前時,宮子也走過來坐在她們身邊。
以前,竹島一家的早飯要分三次,有時要分四次完成。現在,惠子走了,千加子上了大學,只需要兩次就可以解決。
「惠子姐在咱家不到9點不起床,到了英夫姐夫家大概就不能那麼睡了吧。我看,這是她最頭疼的事兒。」早飯時,千加子說道。
「媽,您最近還是5點起床?」直子問。
「有時5點,有時醒得要更早。不過,我都是6點起床的。到了春天,早晨起床就好受多了。天也亮得早了。」
「您怎麼醒得那麼早,真怪啦。我可不行,要是讓我隨便睡,不到10點我是醒不了的。」
直子說道。她覺得,母親之所以起得這麼早似乎是在忍耐、承受著什麼東西。
「不過,我倒覺得早晨起得早對我的身體還是蠻有益處的。」宮子說。
每天吃完早飯,宮子都要為千加子梳梳頭,這似乎成了她的一種樂趣。以前,千加子的頭髮是要編成兩條辮子的。最近,按照千加子的要求,宮子把她的頭髮攏成一股,再把頭髮束起來,捲上去後再用髮夾固定住。
「今天晚上回來,我再給你把頭髮的邊掃掃。」
「那我走了。」
直子和千加子雙雙走出了家門,加入到每天早晨在同一時間向車站湧去的人流中。
「學校怎麼樣?」直子隨便問道。
「怎麼樣?!原來我以為上了大學會輕鬆一些呢,沒想到課程安排比上高中時還要緊。」
「習慣了就會好的。」
「我真不該選教育學這門課。短期大學,時間又少。有人說,上短大是為了女孩子出嫁前解解悶,也有人說上短大是滿足女孩子的虛榮心。可我呢,卻忙得一塌糊塗。」
直子想起來她在千加子這個年齡的時候也曾想過要上大學。那時,她想做個想什麼時候上課就什麼時候去上課的大學生。
直子要坐國鐵到東京站,千加子要到飯田橋下車。所以,她們都要在新宿換乘電車。上班的時間,中央線的電車十分擁擠。在車上,她們兩個人不是被擠得身子動不了,忍受著別人撥出的氣息,就是被擠得東一個西一個的。這天早晨,千加子又找不到了直子。她以為姐姐大概是被人流擠到了另外的車廂。
千加子連能抓住的吊環都沒有,險些倒在旁邊座位的人身上。
「啊。」千加子驚訝了一聲,定睛一看,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原來那個人是旅行社的導遊,一個叫河野安治的青年。去年,千加子她們畢業旅行時,就是他陪她們到的九州。在千加子她們這些女孩子中,河野安治還是很受歡迎的。
河野站起身來,把座位讓給了千加子。
「恭喜畢業了。又升學了?」
千加子不好意思地用眼睛應了一下。
每到車站停車時,電車就晃動得厲害。站著的乘客都站不穩腳跟。此時河野的腿緊緊地貼在千加子的膝蓋上。雖然河野不是故意的,但仍使千加子感到十分緊張。
「大學怎麼樣?」
河野也問了一個和直子相同的問題。
千加子腦海裡不斷閃現出畢業旅行時的種種情景,想起和朋友們在一起的天真、稍嫌粗野的舉止,想起河野這個性格開朗、無所不知的導遊所帶給她們的快樂。
「你現在讀什麼專業?」
「國文專業。」千加子簡短地答道。
到了飯田橋,千加子正要下車時,河野說:
「以後見……」
畢業旅行回來,在車站解散的時候,河野也是說了句「以後見」,和大家道了別。自那以後直到今天,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所以,河野雖說還記得千加子的模樣,但是他肯定已經忘掉了千加子的名字。走上車站的天橋,千加子碰見了幾個曾在一起上過初中、高中的同學。
「剛才我在電車上遇見河野先生了。」千加子告訴她的一個朋友說。
「是三年級d班的河野?」
高三d班裡也有一個與河野安治同姓的人。千加子心裡有些不安了,難道說只有自己對那個青年感興趣?
「就是上回去九州的那個導遊嘛。」千加子故意冷淡地說。
「噢,你見到那個河野了?」
朋友的眼睛也放射出興奮的光。
「那個人讓人感覺挺舒服的。長得又漂亮,還挺會講話的。他還在當導遊?」
「聽說咱們大學畢業旅行要去北海道。要是還有那麼個快樂的導遊跟著就好了。」
想到那個青年春秋季都要為女學生做導遊,千加子突然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為什麼會不舒服呢,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當了大學生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像過去那樣參加朝會集合了。」
千加子說著,把腳下的小石子踢得很遠。
這天,當千加子回到家時,母親正在忙碌著。明天是星期天,新婚夫婦要回孃家看看。為了這個,宮子從今天就開始準備起來了。
按照老習慣,英夫的父母也要一起來。所以,飯菜就請外送店來送。下面的客廳和二層的客廳都要在明天使用。
千加子和直子也要去美容院請人家給穿和服。
高秋一邊欣賞著壁龕上掛的字畫,一邊不斷地更換著,顯得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
「直子,直子,你來看看。」
「我可看不懂。我就知道這是幅櫻花滿山的畫……」
「這不是簽寫著‘吉野山春景’的字嘛。這是靄崖的。」
「aiya?」
「南畫家嘛。這幅也不值得炫耀,而且這吉野山也太一般了吧。我這兒既沒有春天的好畫,也沒有喜慶的畫。」
千加子負責甜點和飲料。直子只管插花。
現在正是花店花的種類多的時節。直子買來了桔黃色的還有白色的罌粟、花洋槐、紫藤。
這家花店是直子開始學插花後,師傅介紹給她的。雖說這是家師傅很熟的花店,但是現在店裡的人誰也沒有提起師傅。似箭如梭的時光流逝使直子感慨萬千。
在整個插花過程裡,光介的形象總是在直子的眼前浮動。也不知這個出外旅行的人現在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