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考慮今天見面後是幹這個,還是做那個。其實,見面後,只要看到你,我就快樂得不行。」
基吉說著,爽朗地笑了起來。看著此時的基吉,直子想,應該給他織一件豔麗的天藍色的背心。
飯菜很香,直子感到十分滿足。
「今天晚上,我們再幹些什麼呢?」
喝完咖啡,基吉熄滅了香菸,站起身來。
走到外面,這個季節變換的夜晚,天上一下子多了許多星星。
「那你送我到澀谷……」直子說。
「然後就再見。你可真夠冷酷的。」
「倒下是冷酷。天馬上就涼了,我想給你織一件東西。咱們一塊去買毛線吧。」
基吉微笑了,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手裡拿著毛線的時候,在布料上刺繡的時候,凡是做這種編織刺繡的活兒的時候,自己所關注的只有編織、刺繡的質量,其他全會忘在腦後。不管是思念別人,還是被別人思念,自己只要幹起這種活兒,就會全神貫注,一動不動。」直子想,「像自己這樣的女人,男人大概是無法理解的。」想到這兒,直子顯得十分天真地向基吉道:
「走,咱們到天文館去看星星吧。」
「秋天了,星空一定很漂亮。」
東急會館的七層有個天文館,直子一直想去看看,可卻從未去過,儘管她工作的地方離這兒很近。
坐電梯來到了七層,7點鐘的星空投影剛剛開始。10月的天文館就像是一道「天河」。
「在休息廳等候的客人請進演播大廳。」廣播在招呼著觀眾。大廳裡稀稀拉拉地坐著不多的客人。
椅子自動地向後倒下。拱形的屋頂螢幕上浮現出東京的夜景,就像一張黑色的剪影畫。在那裡可以看到國會議事堂,還有電視塔。
後面座席上的悄聲低語傳入了直子的耳朵。
「那是東京灣嗎?」
「對,海上那個平平的小的東西就是炮臺。」
「炮臺?幹什麼的?」
年輕女人的聲音顯得嬌滴滴的。直子覺得那個男人的聲音很熟。
不久,大廳的門關上了,廳內變得更暗了。星空投影的解說聲掩蓋了周圍的聲響。
直子認為是東京灣一帶的地方原來是羽田,那燈火很多的平緩地帶原來是機場。
「原來如此,是機場啊。」後面的男人輕聲道。聽到這格外清晰的聲音,直子心裡一驚。原來是英夫的聲音。
姐姐的丈夫領著什麼女人到這種地方來了呢?直子很想回頭看看,但是她覺得脖子變得發硬,不敢扭轉。她不願意讓英夫看到自己和基吉在一起。
長髮
「跟在蠍子後面上來的……」
後面的解說詞有些聽不太清楚。
「那個半人半馬的肯陶洛斯把箭搭在馬上正在瞄準蠍子。人馬星座附近被稱為天河的中心。這裡聚集了許多星雲、星座,銀粒也愈發美麗濃密。現在,我們在夜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天河。在我們正上面是天鵝星座,白色的天鵝展開了它那雄偉的兩翼。秋天,飛馬星座的四邊形、仙女星座變得愈發清晰。天頂上的琴座的琴和絃格外明快。」
解說詞到這兒稍微停頓了一下。
「據希臘神話講,這把琴是屬於著名歌手俄耳浦斯的。為了使死去的妻子再生,他在冥王哈得斯的面前撥動起琴絃。美妙的琴聲打動了哈得斯的心,俄耳浦斯的妻子獲得了重生。可是,俄耳浦斯忘記了與哈得斯的約定……這樣,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愛妻。俄耳浦斯從此一蹶不振,心死身亡。唯有這琴奏著美妙的音樂在天河之中流動不息。」
星星很美,星星的故事也很動聽。在映照在拱形天幕上的天空之下,直子感到從未有的心胸開闊。但是,由於一個小時裡投影的星星數量過多,使人們漸漸對這解說感到有些生厭。
基吉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是不是睡著了,」直子想。
「俄耳浦斯和哈得斯約定什麼了?」直子後面座位上的女人問。
「從地獄回到地上以前不能看他的妻子。可在最後的一刻,他回過頭去了。」一個直子在家裡的客廳裡經常聽到的、柔和而極富魅力的低音回答道。這是英夫的低音。
「那倒是很可能要回頭的。要是你呢?」
女人的話聽不清了。後面傳來一陣竊竊的偷笑聲,似乎他們在開著玩笑。
直子覺得耳朵後面變得僵硬了。
投影完了,但基吉還在睡著。直子沒有急著站起身來。她目送著英夫的身影和長髮女子的華豔的長裙。
基吉的腿伸得很長,直子用手推了推它。
「對不起,對不起。」基吉醒來,慌忙道歉。
電梯前人還很多。直子拉著基吉的胳膊順著臺階走了下去。從七樓到一樓,直子幾乎沒有開口。
來到街上,他們站著喝了杯三十日元的咖啡。基吉堅持要送送直子。走出鬧市,有一條住宅區內的靜靜的坡路。
聽說這段時間,夜空裡可以看到幾千顆星星。直子抬頭仰望這夜空中的繁星。望著夜空,想到剛才在拱形天幕看到的那猶如鑲嵌著金砂粒的小天空,直子感到難言的快樂。
「你為什麼會喜歡上我呢?」
「我從舅舅那兒聽到你的情況後,我就有一種預感,覺得我將會和你結婚。我還有一種預感,覺得你就是為我來到的這個世界。我舅舅談到你時,也是這種口吻。」
「……」
「我正想要見見你呢,結果就碰上了。就在大船車站。」
基吉的回答是那樣純樸無華。
「剛才,在天文館裡,我看到我姐夫帶著個年輕女人也在那兒。」直子漫不經心地說道。
「他和我姐姐3月份剛結婚。明年,我姐姐就要當媽媽了。可是他……我覺得男人真是可怕。」
「這個男人太無情義了。應該珍視的東西,他卻不懂得珍惜。」基吉很平常地說了一句。
「也有比我美的,也有比我溫柔的。要是我也像姐姐那樣,就丟死人了,我就去死。」
直子悲慼地說。這時,他們已經走到直子家的牆邊。種在院子角落的樹木把它的枝椏伸到了牆外,繁茂的枝葉幾乎可以擋住人影。
基吉突然摟住了直子。不知為什麼,直子拼命躲開了他的嘴唇。
「你這個不懂人情的。」她聽到基吉在喊。兩個人生氣似的分開了。直子跑進門後,平靜了一下呼吸。聽著遠去的腳步聲,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她覺得基吉的「你這個不懂人情的」話很可笑。
他明天肯定還會來電話的。
開啟門廳的燈,直子發現地上放著雙沒見過的拖鞋。
起居室傳來了惠子的聲音。父親、母親還有千加子都在。誰也沒有注意到直子進門。
想到剛才在天文館看到了英夫,現在姐姐又來到家裡,直子覺得不太好意思直接走進起居室。
「淨瞎猜。我什麼也不想瞞著。」惠子聲音憂鬱地說。
「既然是玩,有什麼可以瞞的嘛。」父親說。
「玩嘛,還是瞞著好。」
「現在瞞著,以後上了當,可就苦了。女人怎麼著也都是受苦的命。」母親說道。
「我回來了。」
直子走進氣氛沉悶的起居室。
「回來了。」只有父親向她搭了句話。父親看了看掛鐘,說:
「已經10點啦。別再逞強了,我看還是先回去吧。你要是打算在這兒住,就早點打個電話。」
「就是打電話,他也沒回來。最近他總是一兩點才回來。」
「正因為有妻子等著,他才不管是一點還是兩點都回家的嘛。」
父親說完,走出了房間。
宮子也顯得不知怎麼辦才好。
「……惠子,你要是回去,我去送你。」
「媽,你幫我打個電話,就說我在家不舒服了,回不去,今天晚上在這兒住。我真想和他分開住。」
宮子默默地站起身來,「啊、是」地又打起了光聽對方講的長電話。
惠子的身子已經很顯眼了。不過,直子卻覺得姐姐比以前更美,更溫柔。惠子又睡到了她那張床上。但是,睡在她旁邊床上的直子卻無法安慰她。
「咳,我還以為是電話響了呢……」惠子抬起頭來。7月份的盂蘭盆會時掛在屋簷下的青銅風鈴,在猛烈的秋風推動下發出叮叮的響聲。
直子知道,姐姐是在盼著晚歸的丈夫能來個電話問問。
出生
8月末,西洋紅濃綠的綠葉下露出斑斑點點的紅色,漸漸地又在長長的花莖上開放出火焰般紅的花朵。從9月到10月,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頑強地表現著自己的生命力。
涼風吹起以後,高秋上班之前總要利用早晨的一段時間,擺弄一下院子裡的植物。高秋比以前起得早,而且回來得也早,晚飯也總在家裡吃。
高秋正在清掃西洋紅的落花。從後面看去,他的腦後又添了幾許白髮。他的脖子、肩部顯得十分鬆弛,一副老人的模樣。
「西洋紅不能澆水吧。」
「嗯。惠子第二天就扔了。」宮子答道。他們都想起來,惠子住在家裡的第二天早晨,曾拿走過西洋紅的花。
「像這種開得這麼久的花還真不多見。」
「都看厭了。」
「花兒哪有看厭的。不過,同樣是紅顏色,這11月開的花就是漂亮。快開完了。」
丈夫無心說出的話卻使宮子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從夏天,宮子該來的東西就沒再來,這使她感到意想不到的孤寂。惠子結婚以後,她一直心神勞累,操心不止。一開始,宮子以為是這種原因造成的,還會再來,結果還是沒來。她打算跟丈夫說說,但是一直難以啟齒。
從早晨,宮子就感覺身體十分乏力,不想起床,勉強起床後,胳膊、腰部長久感到痠痛,就像囤積下許多疲勞似的。
有些晚上,宮子曾為自己爭強好勝嫁走惠子感到後悔,偷偷流下淚水。
「惠子要是生個男孩子就好了。」今天早晨,宮子又對站在院子裡的高秋說。
「你一開始不是說女孩於多可愛嘛。」
「女兒的丈夫什麼時候也是外人……」
宮子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英夫那純真的男性美,曾使宮子頗為心動。但是現在看起來,那也許只不過是對他人的關懷毫不在意的我行我素。宮子在夢中夢見英夫,那也只是認錯人所造成的虛幻。
高秋從院子裡走進室內。宮子一邊為他沏茶,一邊說:
「明年大概要為直子操辦喜事了。」
「明年?這次不會像惠子那樣花那麼多錢了吧。」
「是這麼說。可也要花錢啊。」宮子看到高秋一下就提出了錢的事,連忙轉移話題說:
「自己細心照料大的女兒,可一個一個都要給了別人。而且,還要生出許多意想不到的辛苦的。」
「交給了別人?這話不能這麼說。即使生出了辛苦,也要生出孩子的嘛。」
「惠子要是生個男孩就好了。」宮子又說。
送走高秋之後,宮子花了很長時間,仔細地打扮了一下,穿上藏藍色結城夾衣,繫上一條黃中透綠的衣帶。
惠子有段時間沒來了,大概是恢復了平靜。宮子想去看望一下女兒,然後再去山內太太那兒坐坐,說說自己的心裡話。
山內太太是個未亡人,也許要好開口些……
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年輕的文男的形象在吸引著宮子。惠子和英夫沒結婚之前,宮子曾在夢中見到了英夫。惠子他們結婚後,反而使宮子失去了英夫。現在,宮子又覺得文男與千加子比較相配。她的這種想法裡也許正潛存著宮子本身的理想。
進入12月後,惠子連電話也不來了。宮子真希望這是因為惠子心境平和的緣故。有時宮子還是非常擔心,便主動給惠子打去電話。但電話裡惠子的聲音顯得無精打采,十分憂鬱。宮子也不好深問,同時又怕時間長了,真山夫人又要接過電話說起來。
惠子生產的日子應該是2月初。
正月初七,宮子和惠子通話時,惠子還沒有任何變化。可是,第二天下午,宮子卻接到訊息,說惠子在醫院裡生了一個女孩。
宮子到醫院看望惠子時,病房裡只有新做母親的惠子和孩子。
「真了不起。太好了。」宮子含著淚說。
「到半截時,我都不想生了。」
惠子柔和的笑臉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顯得十分開朗。
惠子的生產比預產日早了一個月,而且又是頭胎。所以,生產時很費了些工夫,聽說還用了產鉗。不過,嬰兒的頭部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剛過二千克的小嬰兒閉著雙眼,合上的眼皮顯得微微隆起。看起來既像她的父親英夫,又像她的母親惠子。
「英夫來看過了?」
「他剛剛回去。」
「這男人啊,孩子要是一句話都不會說,他們是不會覺得可愛的。你爸就是這樣。也就是女人才有這種感覺。」
只有女人才會有孕育出新的生命後的純真的驚訝,只有女人才會體驗到這新鮮的喜悅。
宮子本來是希望惠子生個男孩的。此時,她忘卻了這一切,為生了個女孩感到了一種神秘的幸福。
直子看到自己的小外甥女已是惠子準備出院的時候了。看到姐姐為孩子餵奶時的安詳神情,直子也同樣感受到了姐姐的滿足與喜悅。她甚至都有些嫉妒惠子。
「我不想結婚,只想有個自己的孩子。」
「我也這麼想過。」惠子說。但她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嬰兒。
「直子也找到了物件了吧。今天,你們要是一起來,我還能見到他,該多好啊。我要是回了家,就難見面了。」
「誰告訴你的,我的事。是千加子吧。千加子這孩子總是自己瞎猜。她那個年齡就那樣。」
「到了關鍵時刻,這決心就不好下了。」惠子將視線從嬰兒轉向直子。
「你還沒忘記光介先生吧。他現在就在東京。為了把山裡的木頭運回來,他想鋪一條軌道,就像小型鐵路一樣。為了錢的事兒,到我們家來求援來了。能到我們家,那也是萬般無奈了。他還到這兒看了看小孩呢。」
「什麼時候?」
「到這兒是昨天。」
「唉,又沒見著。」直子說出了聲,顯得十分懊惱的樣子。
「他好像還要在東京住兩三天。這是他送來的禮物。」
這是一雙深藍色緞子面、鑲著白色兔毛邊的小鞋,還有一頂同樣顏色的帽子。
「這像是為男孩買的似的。他那個人像是喜歡這種顏色。」惠子望著直子又說:
「青山三丁目的那條街上,有個大花店。花店旁邊的衚衕裡有個旅館叫‘濱屋’。他就住在那兒。」
直子走出醫院,看到黑色的富士山清晰地印刻在藍色的寒冷的天空上。那富士山上是雪,應該是白的。但是,看起來卻是黑的。
直子僅僅希望光介還在她將要去的那所旅館裡。她激動不安,但又寧靜如水,她彷彿看到了清冽的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