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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不好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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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東京就把存摺寄回去。」

阿榮不在的話,母親也許會去姐姐那兒跟她一起過。為母親著想,這樣做或許比現在好些。

阿榮無論做什麼事都有極強的自信心。她在家的時候,什麼也不幹,而且也不想幹。可是,她對旁人的所作所為卻不屑一顧:「瞎忙些什麼呀?」

她去東京也並非是心血來潮。

忽然,她感到身旁彷彿飄過了一絲白線。她放眼窗外,只見山崎附近的竹山上細雪飛舞,然而此刻卻是晴空萬里。

「那是雪嗎?」她剛說了一半,目光便落到了鄰座少女的飯盒上。

時值中午,許多人一上車就開啟了飯盒。有的人是在站臺上買的盒飯,有的人是自帶的飯糰等各種各樣的都有。可是,鄰座少女帶的壽司飯卻別具特色,那裡面有高野豆腐、香菇、雞蛋等,菜碼雖無異處,但卻蘊藏著做飯人的一片愛心。

阿榮不禁熱淚盈眶。

「你家裡人對你真好。」說罷,阿榮起身走過少女身前,來到四號和五號車廂的連線處暗自垂淚。

雪下了不到一分鐘就停了。

阿榮擦乾了眼淚,向餐車走去。

她要了一份外觀漂亮的蛋卷飯。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小蒼蘭和漆紅色的麝香豌豆花。阿榮回想起了一小時前家裡的那盆麝香豌豆吊花。

一位帶著議員徽章的男子和一個年輕女子坐在阿榮斜對面,侍者先為女子倒啤酒,那女子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隨後,女子為議員點上了煙,接著她拿過煙盒,自己也取出了一支。

「一肚子鬼心眼兒。」阿榮不由得想起票販子的話,她感到很好笑,心裡也平靜了許多。

京都天氣晴朗。

窗外的陽光曬得阿榮頭髮都熱了起來。琵琶湖裡現出了暖綠色。

然而沒過多久,又見到了飄雪的群山,細雪從窗前飄過,持續了一分多鐘。

雪山從右窗轉到了左窗,不久竟包圍了列車。雪山在陽光的輝映下,如同一面冰壁。

米原的前一站叫稻枝,這是一座荒涼的小站,周圍的屋頂及原野都覆蓋上了一層細雪。

「要翻越雪山了。」阿榮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冰山的前方宛如一個全新的世界,彷彿有清新、莊嚴的幸福在等待著她。

列車直向雪山馳去。阿榮有些坐立不安,她摸了摸頭髮,頭髮是溫熱的。

「讚美女性美的國度必然繁榮昌盛。」阿榮覺得,自己的「榮」字就是取自於印度首相尼赫魯的這句話。她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中,在雪山的前方,這美好的國度正在向她招手。

「雪把山峰堆起了尖兒,就像山本丘人的畫兒一樣。」

鄰座的少女似乎不知山本丘人的畫兒,她介面道:

「你是說奈良瀑布前的積雪吧?」

伊吹山自半山腰以上都是很深的積雪,積雪閃耀著陰森的銀光。

阿榮想在車裡給母親發個電報,可是,她擔心母親馬上報警,自己一到東京就會給帶回大阪。因此,她要算好時間。另外,到東京後,阿榮打算去佐山夫人家,她猶豫這事該不該對母親說。

佐山夫人是阿榮母親女校時代的朋友,她跟母親年齡相仿,但看上去要比母親年輕十歲。她沒有孩子。

阿榮兒時隨母親去東京的時候,佐山夫人曾帶她們去看戲、吃飯。四五年前佐山夫人來大阪時,就住在阿榮家。

阿榮十分崇拜佐山夫人,認為她才是自己心目中的東京人。

佐山夫人的手纖細靈巧,她身上穿的和服和帶子都是自己做的,而且,她和藹可親,善解人意。阿榮有時自己都不瞭解自己,可是她總有一種感覺,覺得唯有佐山夫人能夠理解自己。

雪山的前方彷彿隱隱浮現出了佐山夫人那和藹的身影。

阿榮極想同身邊的人聊一聊,可是,鄰座少女卻一直在埋頭讀書。

阿榮感到有些惱火:你家庭和睦幸福,難道就不能跟我多說幾句?阿榮只能看到少女的側臉,她的鼻子和嘴都生得小巧玲瓏。

阿榮隨身只帶了一隻小手提包,她無事可做。

手提包中除了常用的化妝品之外,只有幾個嵐山虛空藏寺的十三脂智慧護身符和京都南禪寺出的蓮子耳墜兒。這耳墜兒是朋友送給她的,耳墜兒上的蓮子打磨精細,吊在一條小玉珠鏈子上。如果自己把它拿出來戴上,真不知身旁的少女會怎麼想。

米原沒下雪,過了關之原後,列車賓士在晴空萬里的大平原上。

車到名古屋時,少女終於抬頭歇息了一下。

「看完了?」阿榮問道。

「不,還有……」少女囁嚅道,「我擔心自己落榜,所以一刻也不敢放鬆。」

「考得不理想嗎?」

「唉,今年我只有這一次機會,家裡的人又反對……」

「噢。」

阿榮沒有想到,少女在考試以後還不敢放鬆學習,由此可見其焦慮的心情。

一進入靜岡縣境內,就見到了陽光下滿山的茶園。

午後六時光景,夕陽西沉,富士山隱沒在朦朧的黑暗中。阿榮不知不覺睡著了。

八點三十分,列車抵達了東京。

旅客們紛紛取下自己的行李,有些人還重新捆結實。

阿榮沒什麼可準備的,只是空手下車就可以了。但是,不知為什麼,她的雙腿彷彿僵住了。

「我們一起走好嗎?」鄰座少女請求道。兩人一路的話,也許可以躲過守在外面的警察。

「我要換乘電車去大森。」少女說道,「我朋友住在大森的山王,如果落榜的話,我就直接回神戶的鄉下。」

「肯定會考上的。你考的是哪所大學?」

「東京大學。……再見。」

她們在樓梯前分手了。阿榮連對方的名字也忘問了。

阿榮出了八重洲站口,周圍沒有警察。

「跟大阪站差不多,只不過更漂亮、更大罷了。」阿榮眼望車站低聲嘀咕道。

阿榮在八重洲站前排隊候車的時候,腦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兩幅毫不相干的畫面。

一個是澱賽馬場賽馬的情景:母親賭的馬輸了,阿榮模仿著收音機裡說相聲的語調對垂頭喪氣的母親說:

「騎手你不認識,場上跑的又是畜生,哪個可信呢?」

她又接著說道:「你想花一百元買一塊臥室大的豬排嗎?」

母親只帶她去過兩次賽馬場。

另一個畫面是一位沒落貴族的千金小姐。她乘特快列車海燕號到了東京,一下車便坐上計程車直奔吉原一號。這是一件真實的事,這位小姐對那兒的主人說,我覺得在您這家名店工作不會辱沒自己,所以我就來了。據說,她是為了供弟弟上大學。兩三年前,阿榮曾在雜誌上讀到過,記者還去了吉原,不知是真是假。雜誌說,那位小姐美若天仙。

這兩件沒頭沒腦的事搞得阿榮心煩意亂,她定了定神,然後上了一輛漂亮的計程車。

「現在這個時候,還有營業的郵局嗎?」

「有,中央郵局營業。您要是從前門出站就好了。」

「那就請把我送到那兒吧。」

「啊?就在站前呀!從這兒穿過出站口就是,那不是更快嗎?」

「我只是順便去一趟郵局。」

「噢,要打電報吧?」

「倒不是打電報……」

「然後您去哪兒?」

「現在還可以寄快件嗎?」

「大概可以吧。」

計程車彷彿被後面的車推動似的緩緩地向前滑去。

「從郵局還去哪兒?」

「去一個叫‘沼部’的地方……」

「沼部?在哪兒?」

「您不知道嗎?就在多摩河邊呀!」

阿榮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佐山夫人在信的背面寫著「寫於多摩河邊」。

「河邊?多摩河那一帶是什麼區來著?」

「遠嗎?」

「遠著呢!請等一下,我先查查地圖就知道了。到了那邊要是天黑了的話,找起來就費勁了。」

「確實,天都這麼晚了,」阿榮顯得有些掃興,「這樣吧,您把我送到站前飯店就行了。」

「咦?這裡就是站前飯店呀!就在車站的樓上。」

「上面不是大丸百貨商店嗎?」

「啊,飯店就在那邊老進站口的上面,所以,從這兒穿過去最近了。」

阿榮只聽一個朋友說過曾跟父親住過這家飯店,她自己根本不知道這家飯店在哪裡。

佐山卓次律師早晨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舒舒服服地享用一杯咖啡。

其時,無論妻子市子做什麼,都必須在身邊陪著他,只有這樣,他才會感到自己的每一天都是從妻子的身邊開始的。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種習慣。

妻子在旁邊削著果皮。他一邊品味著咖啡,一邊不時地望望妻子那纖柔的雙手。然後開始喝麥片粥。

茶盤上放著一封寄給市子的快信,佐山連看都不看上一眼。

「不好了,你看看這封信。」

「怎麼啦?」佐山往嘴裡塞著麵包,眼睛仍然盯在報紙上。

他看的是家庭版面上的一條報道,寫的是一位名人的離婚案,文章中還順便提到了民事法院統計出的離婚率。

據統計、昭和二十九年度離婚的夫婦中,從有無子女方面來看,無子女夫婦一百六十九對、有一個的四百零六對、兩個的三百四十對、三個的一百五十三對。將子女作為維繫夫妻感情紐帶的觀念近年來雖漸趨淡薄,但有三個以上子女的家庭的離婚率大大地低於其他家庭。

佐山的律師事務所也常常碰到棘手的離婚問題,因此,他對這條報道頗有興趣。

佐山夫婦雖然沒有孩子,但是,佐山覺得離婚對於自己來說簡直是無稽之談。他認為,離婚主要是由於擇偶輕率或互相不體諒所致。

「喂,不好了,你快看看這封信。」

「是大阪的三浦太太來的信吧,她家出了什麼事?」

只瞧一眼信封上的筆跡,佐山就知道是三浦音子來的信。

佐山已好久沒有聽到市子說「不好了」。剛結婚那陣兒,妻子動不動就這樣大驚小怪地叫他,每當這時,他總會產生一種異樣的興奮。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聲音他就再也聽不到了。

「三浦家的阿榮你還記得吧?她出事了!」

「出什麼事啦?」

「你瞧瞧這封信。」市子把一卷紙遞給了丈夫。佐山沒有接。

「就是那個長得像布娃娃似的姑娘?」

「不是,那是她姐姐。阿榮是那個漂亮苗條、性格有些像男孩子……」

佐山怎麼也想不起來。

其實,既然妻子已經看過,聽她大致講一下就可以了,自己沒必要再看一遍。佐山在家的時候,諸事都是如此。

「說是阿榮離家出走了,還說可能要來我們家。」

市子的目光回到了信上。

「信上還說,‘叫她去銀行取錢,她就從那邊直接走了……一個女孩子家,出了事後悔都來不及。我正著急的時候,昨天接到了阿榮的信,說是很久以前就崇拜您,生出了離家出走的念頭……’」

「‘崇拜您,生出了離家出走的念頭’,真是沒想到!」

市子在這裡又唸了一遍。

「我才是沒想到呢!你說是吧?信上還說,‘又要給您添麻煩了’。」

「噢,我記起來了,那姑娘走路很規矩。」

「對。我也挺喜歡她,心裡還挺惦念的。」

「這個三浦音子可也真是的,馬上打個電話來不是更好嗎?這樣她就會知道孩子沒來這兒。」

「她認定孩子到我們家來了,看信上的口氣像是挺放心。你聽聽,信上是這樣說的:‘孩子任性、不懂事,什麼也不會幹,我擔心會給您添麻煩,懇求您予以多多的關照。’」

「……」

「‘您也可以趕她回大阪,總之,一切都拜託您了。’」

「什麼?家長竟然這樣不負責任……」

「是啊。不過,她也說了她自己。你聽,‘我深感後悔,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我早晚也要去東京登門道歉,順便聊聊’」。

「開什麼玩笑?孩子根本就沒來!」

「這也不怨我呀!唉,淨給我出難題,怎麼辦才好?」

「你瞧著辦吧。」

「我覺得自己沒有責任……」

「話雖是這麼說,可是,」佐山望著妻子,「責任能反映出人品,你雖然嘴上說沒有責任,但在心裡已感到了責任。責任是在不知不覺、意想不到的時候產生的。阿榮這孩子是為你出走的,所以你也不能說沒有責任。」

「要是那樣說的話……」

「一個人所負的責任或許恰恰反映了他的人格。」

「可是,現在連阿榮在哪兒都不知道,怎麼負責呀?」

「她既然為你而來,就一定會出現的。」

「那我們就等她出現?真讓人擔心!」

「瞧瞧,這責任感不是來了嗎?這就是你的人品。人緣好有時也會惹麻煩。」

「你淨拿我開心。阿榮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擔當不起。」

「那姑娘走路很規矩,所以……」

「……」

「現在的女孩走起路來大步流星、隨隨便便的,沒有規矩。」

「那有什麼?穿上高跟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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