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今天早上,我見到阿榮了。」光一有意無意地看了佐山一眼。
「開始,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阿榮還說,在這兒見面真是意想不到。其實我覺得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與在先生和夫人面前的阿榮相比,她簡直判若兩人!」
「真的嗎?」
「她對我甭提有多親熱了,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
這話彷彿像一陣冷風吹到了佐山的臉上。
不久之前,佐山還曾問過阿榮:
「阿榮,你的頭髮是不是太長了?」
「我想留長了以後在伯父的脖子上繞兩圈。」
「我想留到這兒。」阿榮用手在肚臍一帶比量著。佐山不得不重新反省自己方才的自負,阿榮真是那麼容易哄騙的嗎?
長髮的妙子已經不在了,阿榮還會留長髮嗎?
昨天,光一從片瀨跨過長長的棧橋,踏上了江之島。當他沿著島上狹窄的石階登上山頂時,見到了許多陳列著貝殼的商店。商店裡的貝殼是可以出租的,但是,當時正逢星期天,在海邊很難拍出理想的彩色照片。
住了一宿,今天光一又投入了工作。當他返回片瀨時,在一條人行道上不期迎面遇上了騎車而來的阿榮。
起初,光一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人,可是阿榮卻從腳踏車上輕盈地跳下來,站在了他的身旁。
這時的阿榮與在佐山家截然不同,她如同男孩子一般開朗單純。
通過三言兩語的交談,他們彷彿又回到了兩小無猜的孩提時代。
「一見伯父喜愛我,伯母就變成這樣。」阿榮將兩手的食指舉在頭上,做成犄角狀1。
1日本人用這種手勢表示生氣。
「我也許在那裡待不下去了。」
就是由於這句話,光一便想要刺激一下佐山。於是,他就把見到阿榮的事說了出來。
「當時正趕上天下小雨,我說準備回去,阿榮讓我在站前的茶館等她。她回去收拾了一下東西便跟我一道回來了。」
「哦,太好了。」佐山放心似的沒再說什麼。
咖啡店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佐山叫來一個男招待,要了一塊非常大的蛋糕,並裝進一個白紙盒裡。
「有空兒來家裡玩兒。」
「好,我把貝殼的照片也帶去。我還用剩下的膠捲給阿榮照了幾張……」
「我家裡沒有幻燈機,彩色的也看不出來。」
「幻燈機也不算太重,我一併帶去好了。」
「算了吧。」
佐山覺得,跟市子一起看阿榮那經過幻燈機放大的彩色照片有些不妥。
「這個,送給你。」佐山把點心盒交給了光一。他原本想帶回家去的。
光一在街上與佐山告別後,就回去了。一進門町子就對他說:
「唉呀,佐山的夫人剛剛來找過你!」
「什麼?夫人她……走了嗎?」
「走了。誰叫你不在家來著!」
光一穿上脫了一半的鞋子,慌忙跑出了大門。街道沿著濃綠的樹牆一直伸向遠方,在溫暖的夏風中,飄來陣陣草香。
光一心裡忐忑不安,他萬萬沒想到市子會來這裡。她會有什麼事呢?
這裡恰巧地處自由丘和綠丘中間,不知市子會去哪個車站上車。光一無奈只好又回去了。
可是,細想起來確實有些蹊蹺,佐山為什麼偏偏也在自由丘附近轉來轉去呢?
「奇怪,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阿榮那句「伯父喜愛我」裡面似乎大有文章。光一知道這裡面不乏炫耀的成分,因此聽起來半信半疑。他甚至還猜測佐山夫婦是否吵架了。但是,這些都不能成為市子來找他的理由。
光一原本與町子約好,星期天帶她去後樂園看《冰上假日》這部電影,但是,他爽約了。町子也許為此而騙他,她就是這樣一個姑娘。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光一又輕聲地問了一次。
「當然是真的!怎麼了?」
「沒什麼,這樣就好。」
「你不相信人,我討厭你!」
「別那麼大聲!她沒留下什麼話嗎?」
「我不知道。你問我媽媽去吧。」町子噘著嘴走開了。
根據光一父親的建議,破舊的桑原照相館改成了出租公寓。帶櫥窗的前廳被隔成了一個小房間,現在光一就住在這裡。
由於山井邦子自殺及其他的一些原因,光一準備搬出去另找一個房子,但被父親制止了。另外,他已用慣了這裡的暗室和乾燥室,從攝影的角度來看這裡還是很方便的。
女主人藤子也已從邦子死亡的陰影走出來,恢復了往日的生氣。她能忘掉邦子的死,這對光一來說也減輕了不少負擔。
破如倉庫的攝影廳已被改成了兩間屋子,二樓的房間自然也在出租之列。現在,每天工人進進出出,家裡亂糟糟的。
光一回到自己新換的房間後,脫掉襪子,換上了一件破襯衫,然後一頭倒在了床上。這張床還是他讓父親給買的。此時,光一仍在腦海中苦苦地追尋著市子的蹤跡。
不知藤子在廚房裡忙些什麼,流水聲一直響個不停。光一也不好意思去問。
過了不久,藤子來到了光一的房間。
「佐山夫人來這裡有什麼事嗎?」光一不經意似的問道。
「她說恰好路過這裡,所以順便過來看看……我想讓她進來坐坐,可是她馬上又走了。」
「是嗎?」
「她長得很漂亮,所以看上去很年輕。她與自殺的邦子多少有些關係,所以我看得格外仔細。」
就在光一與阿榮在江之島等車時,就在他與佐山喝咖啡時,幸福之神卻與他擦肩而過,令他懊悔不已。
次日,光一從公司給市子打了個電話,但市子的態度卻很冷淡。
「昨天我在街上閒逛,發現你的住處就在附近,於是順便進去瞧了一眼。」她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我去江之島拍了一些貝殼的照片,您能幫我看看嗎?我已和佐山先生約好,改日帶幻燈機去拜訪您。」
「哦。」
「我在自由丘遇見了佐山先生……」
「他說了。」接著,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光一討了個沒趣兒。他覺得市子動不動就變得很冷淡。
快下班時,阿榮來電話了。
「昨天謝謝你。我在家待得很無聊,想見見你。」
「去哪兒呢?咱們在皇宮廣場見吧。」
「嗯?」
「對了,你就從警視廳前面的櫻田門過護城河。」
「……」
「我就站在河堤上。過橋的人不多,你一過來我就會發現你的。」
從昨天開始,阿榮對光一忽然親熱起來,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光一如墜入五里霧中。他感到有些危險,擔心自己輕易答應會被阿榮纏住脫不開身。
可是他轉念一想,阿榮叫自己出去,也許與佐山和市子的事有關,因此,說不定能從她的嘴裡套出有關市子的情況呢!
「怎麼能叫女孩子在河堤上等自己呢?」光一自言自語地嘀咕著,乘上一輛計程車直奔櫻田門去了。
他剛一上橋,就見到對面石堤上阿榮的身影。她站在白色箭樓右邊的松蔭下正向自己拼命地招手。
陰沉的暮色帶有一絲涼意,阿榮在無袖襯衫外套上了一件柔軟的薄毛衣。她走上前來,輕輕地挽住了光一的手臂,周圍的一對對的情侶亦是如此。
「今晚,我實在懶得跟伯母一家一起吃飯。」
「出什麼事了?」光一問道。
「你知道妙子這個人吧?她是一個殺人犯的女兒……聽說她跑到她的情人那兒去了。伯母為此鬧得很厲害。」
「是你搞的鬼吧?」
「是啊!趁大家不在的時候把男人帶到了家裡。這不是往伯母的臉上抹黑嗎?」
「你不也是更喜歡你伯父嗎?是不是不再崇拜你伯母了?」
「是。原來伯母不過也是個女人而已。我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伯母和我媽媽其實沒什麼兩樣。」阿榮鬆開光一的手臂,轉而握住了他的拇指。
「連伯母都是那樣,我真不想做女人了!」
「對,那就別做了。」光一調侃道,「你在佐山夫婦之間陷得太深,所以才會掀起風波。」
對於這個膽大妄為、有些男孩子氣的姑娘,光一說得很不客氣。沒想到,阿榮卻仰起頭老老實實地承認道:
「是的。」
光一暗想,跟這個天真爛漫的姑娘吃醋、慪氣,市子也太沒氣量了。
「昨天我到家的時候,家裡一個人也沒有。後來,伯父回來了。我跟伯父聊了一會兒,伯母也回來了。她滿臉的不高興,還拿人撒氣,真讓人受不了!」
「你也不會俯首帖耳吧?」
「那當然!伯母的意思是由於我嫉妒,所以逼走了妙子。其實,那是大錯特錯了!妙子這個人陰險可怕,她總是幻想著要把我殺掉,而且肯定還做過這樣的夢!」
「咦?這些你都對伯母說了嗎?」
「說了。以前,我對妙子也說過。當時,妙子連話都說不出來,嚇得臉都白了!」
「胡鬧!妙子的這種反映並不能證明她想殺你呀!」
「人的心思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不過,我能猜到。妙子的父親不是殺過人嗎?」
「……」
「伯母為妙子出走的事折騰得大家都不得安寧,我被伯父愛上了她也生氣。只要一坐到飯桌上,我就感到壓抑。」
「愛或被愛可不是那麼輕易說得出口的呀!」
「咦?為什麼?女人都願意愛或被愛嘛!」
「你不是不想做女人了嗎?」
「要是不做女人的話,就會又變成小孩子,可以與人自由交往了。」
在阿榮那天真無邪的臉上,光一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執著的目光。
「我呀,要是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人,才能安定下來,但目前我還不知道他是誰。」
「不是佐山嗎?」
「誰知道呢!」
「真可怕。」
「是伯母,還是我?」阿榮歪著頭用目光問道,「今後,每天過這種日子可真難熬。」
「你可以離開佐山家,去跟你母親一起生活嘛!」
「那樣的話,我就得辭去現在這份工作。」
「你可以從你母親那兒去上班呀!不行,那樣就更危險了。」
「什麼更危險了?」阿榮憨態可掬地問。
「你不在佐山家住,而只是去他的事務所的話……」
「你是指伯父?其實正好相反,我們之間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哼,對你來說也許是的。因為跟你針鋒相對的伯母不在跟前……」
「我跟伯母作對肯定會輸的,要是贏就出事了!」
「你已經大勝了。就憑你把妙子趕走這一點就不簡單。現在是不是想歇一歇?」
「我才不離開伯母家呢!我討厭跟我媽在一起。」
「你剛才都說了些什麼,恐怕連你自己都搞不明白。」
「那你就讓我明白明白吧。」
「光一,你不去山上拍照嗎?去有雪的地方?我跟你去。我對江之島的貝殼沒有興趣。」
光一本打算去吃茶泡飯,可是一進西銀座卻走錯了路。
「我們兩個畢竟是大阪人呀!」光一尷尬地笑了笑。
「走在銀座大街上,反而會覺得這裡離自己很遠。」
他們在附近的一家壽司店吃了晚飯。
阿榮對自己十分注意,同時也留意那些回頭看自己的男男女女。
「光這麼走太沒意思了。這裡是幹什麼的?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演唱通俗歌曲’。我們進去看看吧。」說著,阿榮在門口向裡面探了探頭。
「哎呀,好害怕……裡面真暗,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阿榮縮回腳,緊緊地依偎在光一的身旁。往地下室去的樓梯是用五顏六色的彩燈組成的,底下宛如一個黑暗的洞穴。
「想去個寬敞明亮的地方玩玩都不能。前幾天,伯父帶我去了一家夜總會,那次玩得真痛快!那種地方兩個人去不行……」
「去那兒也可以呀!」
「很貴的喲!」
「那我們就去一個小酒吧怎麼樣?」
「酒吧?我不願看那些摟著不三不四女人的醉鬼。」
「那我們就裝作不知道,不看他們。」
阿榮點了點頭,然後縮起肩膀,緊貼著光一向前走去。
街上煙雨濛濛,宛如夜霧。裸露在雨霧中的肌膚感到陣陣寒意。
他們穿過了幾條車水馬龍的大道,找到一家小酒吧。光一側身用肩膀推開了酒吧的木門。
落座後,光一自己要了一杯冰威士忌,然後為阿榮要了一杯杜松子酒。
「把毛衣脫掉吧,不然,一會兒出去該冷了。」
「我想過一會兒再脫。」
酒吧像個山間小屋,上面沒有吊頂,屋內面積大約有四坪1左右,木雕桌椅顯得古色古香。
1每坪約合3.3平方米。
雪白的牆壁上也點綴著古老的西洋織物及劍和盾牌等。桌子上擺著梔子花,那甘苦的花香飄蕩在四周。
喇叭裡播放著節奏緩慢的舞曲。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招待暗中打量著似乎懵懂無知的阿榮。
「跳舞嗎?」光一輕聲問道。
「就在這麼小的地方?」
光一的威士忌尚未怎麼動,阿榮卻早早就把那杯杜松子酒喝光了。在喝第二杯時,她脫下了身上的毛衣。
阿榮的肩膀渾圓而富有光澤。進入這個季節,姑娘始露的臂膊宛如新出的蓮藕,美不勝收,把光一看得心旌搖盪。
「這個時候,佐山夫婦大概以為你也離家出走了呢!」
「……」
「是了,他們正好樂得心靜。」
阿榮扭過臉去。光一又要了一杯冰威士忌。
「我如果有錢的話,就開一個帶有花園的咖啡館。」阿榮忽然說道,「人們散步累了可以進來休息,想跳舞的儘管來跳,跳舞的人和看舞的人可以盡興,沒有時間限制……」
「想跳的時候,在哪兒都可以呀!」光一忘情地捉住了阿榮的手臂。他對自己的大膽行為感到十分驚訝。
阿榮站起身,撫平了裙子上的皺褶。光一繞到擋住酒吧招待視線的柱子後面,一下子抱住了阿榮。溫馨的香水味和著淡淡的髮香令光一幾乎都陶醉了。
「好可愛的小腦袋啊!」
早在很久以前,光一就夢想著將這個可愛的小腦袋抱在懷裡。
「我已跟佐山先生約好,帶貝殼和你的照片去他家。不過,你能去我那兒一趟嗎?」
「還是你來吧,我不在乎……不過,你不能對伯母想入非非。」
有客人來了。兩人回到了座位。阿榮把手按在心怦怦直跳的胸口上。光一卻勸她喝點兒威士忌,於是,她拿起酒杯小口兒呷起來。
「我認為自己一直做得很好,從沒感到自己是被佐山伯母當作小貓來養的。」
光一強忍著沒有笑出來。
臨出來時,阿榮拿起一朵梔子花,將它插在胸前的毛衣上。
「我家三樓就有這種花的味兒,討厭死了!」
一坐上計程車,阿榮就軟作了一團。
「好累呀!眼皮好沉,嘴唇發麻……」說著,阿榮一頭栽進光一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