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對妻子如此不信任,市子聽了也無可奈何,她只好說:「我們也沒為阿榮做過什麼。」
「不,聽說音子來東京要與阿榮一塊兒生活……」三浦的臉上浮現出不屑的笑容。
到了新橋以後,小男孩開始鬧起來,三浦馬上帶著他消失在人流當中。
音子的新居有一間兩坪的西式房間、一間四疊的茶室及六疊的和式房間,飯廳和廚房合二為一,顯得十分寬敞,洗澡間的旁邊還有一間三疊的保姆房間。
新建的房子小巧緊湊,房內敞亮,瀰漫著草蓆的清新氣味。
音子欣喜地說:「跟大阪那個發黴的老房子相比,這裡真是清爽無比!」
「這草蓆太單薄了,走一步都擔心會陷下去。」
阿榮還摸了摸細小的房柱,指頭上沾了一些白粉。音子似乎忘了神經痛,忙忙碌碌地收拾著房間。
阿榮嘲諷道:「您可真想得開。」
「那還不都是為了你……」
「別把什麼事都往人家身上推!您總是這麼說,真不像個做母親的!」
「還不是因為你來了東京?我能逃出那個黑窩還得感謝你呢!」
「真傻!找到離家出走的女兒,還表示感謝,您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這樣一來,兩個人就能在一起生活了,難道這不讓人高興嗎?」
「有什麼可高興的!」
兩個拌著嘴,阿榮的心情漸漸好起來。她麻利地開啟了行李。
「你別用刀割,那樣一來,菜刀就不快了,繩子也不能再用了。」音子說道。
阿榮見屋子的一角放著熟悉的祖傳佛龕、佛具,便笑著說:「這些東西與新房子太不協調,就像是把佛像裝進了塑膠盒裡。」不過,她心裡卻覺得佛龕彷彿又像是坐在那裡的一位慈祥老人。很久以來,阿榮終於又在母親的面前孩子般地撒起嬌來。溫暖的親情使她變成了一個乖女孩兒,來東京以後的緊張的情緒也悄然消失了。
片瀨來的保姆回去以後,家裡只剩下了母女二人,音子親切地問:「阿榮,為了慶祝喬遷之喜,你想吃點兒什麼?」這親切的話語如同一股暖流流入了阿榮的心田,她已經好久沒有聽到媽媽這樣對自己說話了。
母女倆並排站在灶臺前,興致勃勃地做著飯,看她們高興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在玩過家家。
從鄰家的廚房傳來了女人的說話聲,並不時地飄來陣陣烤魚的香味兒。
六疊的和式房間前面是狹小的庭院,站在遊廊上可以望見樹牆後面鄰家的廚房及浴室裡的燈光。
這裡與大阪的高宅深院及市子家的三層樓不同,即使是關緊木格窗和防雨窗,阿榮也覺得彷彿睡在馬路邊似的,沒有絲毫的安全感。
「媽媽,您睡得著嗎?」
「睡不著。」說著,音子泫然欲泣。
「我想起了許多往事。對了,阿榮,你一直住在市子伯母家的三樓嗎?」
「是啊,那是最差的一個房間!」
「你又信口胡說!」
「您不是問我住哪間房子嗎?」
「我想起了自己從前曾住過的那間屋子。我跟市子睡在一起,但不是你住的那間……」
「媽媽,我真羨慕您,跟婚前的伯母是同年好友。」
「現在我們也是同年呀!」
「現在不同,您已經是被拋棄的老糊塗了。」
「什麼叫‘被拋棄的老糊塗’?我連聽都沒聽說過,你這孩子說話真是沒大沒小!」
「這種人多的是,哪兒沒有?我見得多了,真是慘不忍睹!夫妻分手原本是無奈的事,但我可不希望您因此而變成老糊塗!」
「今後只有咱們娘倆相依為命了,將來不知會怎樣呢!衝這一點,媽媽也不能糊塗啊!」
音子和女兒睡在空蕩蕩的新家裡,內心感到無限的惆悵和寂寞。
音子害怕今後自己會感到孤獨。身邊只有阿榮一個人,而自己卻摸不透這孩子的心思。
阿榮說了母親一通之後,便酣然入睡了。音子望著熟睡中的女兒那張可愛的小臉,心中暗想:
「這孩子遇上什麼傷心事都不會糊塗的,她還沒到那種年齡,再說,她也不是那種人。」想到這裡,音子忽然發覺女兒長得並不像自己,她不由得聯想到了自己。人到中年,便被丈夫遺棄了,只能靠往日的回憶來安慰自己。她不願阿榮遭遇同樣的不幸,而且,阿榮也不會是這種命運。
音子是在阿榮這個年齡嫁到大阪去的。作為妻子,她從未有過自己的想法,更沒有按照自己的意志做過什麼。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丈夫來考慮,她所想的只有如何服侍好丈夫,連女兒都說她糊塗,看來,她的確是個「被拋棄的老糊塗」。
丈夫離家出走後,留給她的只有不盡的怨恨。她甚至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那座古老宅院裡的亡靈,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音子捨棄了大阪的房子,重新恢復了自我。這時,她才理解了阿榮離家出走的心情。同母親共同生活的女兒未必都會感到親人的溫暖,有時反而會鬱鬱寡歡。
「今後,這孩子一定會孝順的。」音子這樣安慰著自己,可是,無意中她還是把自己的幸福寄託在了別人的身上。
音子想,自己與丈夫三浦共同生活了多年,最終還是分手了。也許自己與阿榮在一起生活將會更難。
「將來這孩子結婚以後……」
阿榮睡得很沉。
在新家迎來的第一個早晨是陰沉沉的。可是,過了不久,陰雲便漸漸散去,天空豁然開朗起來。初升的太陽剛一露頭,晨風便被烤熱了。畢竟已進入七月了。
連日來,音子一直睡眠不足,但剛剛開始的新生活令她精神振奮,而且,當她看到女兒那張生氣勃勃的笑臉時,渾身彷彿增添了無窮的力量。
大清早一起來,阿榮便在光禿禿的院子裡種美人蕉和草杜鵑,音子做夢也沒想到女兒會變得這麼勤快。
她驚喜地望著女兒,彷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昨晚你睡得真香啊!媽媽在一旁看著都覺著高興……」
「也許是因為回到自己的家裡,所以才睡得這麼踏實。」
其實,阿榮心裡還在惦念自己在市子家裡的那間小屋。她臨來的時候,也沒收拾一下,日記還扔在桌子上。當時她告訴市子自己星期日——即第三天就回去,可是,現在反而懶得動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難道這是對市子的一次小小的示威嗎?若說是與母親的重逢使她不願再見市子,則有悻於她的自尊心。阿榮對市子的戀慕中還深藏著一份自尊心,這就是那種對自己估計過高的自尊心。由此,她往往把市子理想化了。
「我只想做一個平凡而善良的人。」市子這樣說過,可是,阿榮卻不以為然。
不錯,如今的市子確實是在努力為自己塑造「平凡」的形象,但她在做姑娘的時候絕不是這樣的。結婚對於女人來說難道竟是一劑毒藥嗎?
「伯母,您害怕再次戀愛,所以才把自己的犄角藏了起來。這樣就等於殺了一整條牛。」
「阿榮可真不簡單,還知道這樣的格言。不過,我可不是需要犄角的鬥牛。這個世界上有千千萬萬默默無聞的善男信女,儘管世事變化莫測,但他們都能夠應付裕如。」
阿榮對市子嘴唇的感受,遠比光一的要強烈得多。與市子接吻令她情感迷離,身心處於極度的亢奮之中。晚一點兒去見市子,反而使她興奮不已。
阿榮在荒蕪的院子裡一邊種著花草,一邊唱著歌:「姑娘,莫要留戀故鄉,故鄉只是臨時的居所……」這是一首古老的東北民歌,是姑娘出嫁時唱的歌。音子暗想,阿榮或許正是把這陋屋當成了臨時的居所。阿榮歡快的歌聲仍掩蓋不住那哀婉的曲調。
音子在一塊小牌子上寫上「教書法」,然後,把阿榮叫到了跟前。
「沒想到,媽媽還挺要強呢!您教得了嗎?會有人來嗎?每個月收多少錢?」
「這個……我也不知道到底能掙多少?你去問問市子吧。」
「伯母她怎麼會知道?她絕不會想到媽媽的臉皮會這麼厚。您真的能教嗎?」
「你別看我樣樣都不行,但字還拿得出手。我覺得,字這玩藝兒非常奇妙。最近,不是很流行學書法嗎?」
「媽媽,若是掛牌教書法的話,要不要說明師承或向政府申請?」
「我想不用。若是不行的話,人家會找上門來的。我只消買來書架,再擺上幾本書法書就可以了。」
「然後用大阪話講課。萬一真有弟子跟您學的話,人家會笑話您的。」
「其實,媽媽正經是在神田出生長大的呢!我只是為了跟大阪出生的女兒做伴才說大阪話的。」音子乘興接著說道:「首先,你就是我的第一個弟子……」
這個星期天是與市子約好回去的日子,阿榮約母親去神田的舊書市選購書法方面的書籍。那天晚上,阿榮醉得不成樣子,第二天,她就隨母親離開了市子家。她不願緊接著又在星期天見到他們夫婦。
阿榮既喜歡市子,又喜歡佐山,二人合為一體她也喜歡。可是有的時候,阿榮卻惱火他們兩人在一起。
阿榮一直拖到星期二才動身。
「請市子幫我們物色一個保姆,另外,別忘了替我問佐山先生好……」
阿榮渾圓的肩膀在燦爛的陽光中顯得很有光澤。
她在阿佐谷坐上的公共汽車並沒有駛向多摩河方向,而是朝東京站駛去。佐山的事務所就在東京站的附近,阿榮打算先去見佐山。她把自己這樣做的原由都推給了公共汽車。
上班的高峰時間已過,公共汽車頂著盛夏炎炎烈日慢吞吞地行駛在靜謐明亮的街道上。
偏偏就在大醉而歸的那天夜晚,阿榮沒有見到佐山。每當想起這事,她不由得雙頰緋紅。
佐山關注阿榮時,往往會不自主地從眼神和隻言片語中流露出愛意。這份男歡女愛的愉悅心情,阿榮從市子或光一身上是體會不到的。她已被佐山深深地吸引住了。年輕的光一是她兒時的夥伴,她覺得光一對自己的愛慕總是一覽無餘,簡直沒意思透了。她不是酒肆女,可是對於年齡與自己相差很大的男人她非但毫不介意,反而心存好感。她甚至覺得委身於這樣的男人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快感。這一切,連她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阿榮雖有些迷惘,但更多的則是氣憤。因為,佐山似乎從不把她作為一個女人來看待。
對佐山的那種哄小孩子似的態度,阿榮早就不滿了,恰如手裡拿著一副好牌,卻怎麼也贏不了似的。
她有時甚至賭氣地想:「若是他嫌我是個黃毛丫頭,那我就先跟光一結婚,然後再分手。這樣他就會對我另眼相看了。」
她是一個姑娘家,對市子無論怎樣親近都可以,可是對於佐山就要有分寸了。
她從未想過要取代市子或離間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自從親吻過市子以後,她不但想誘惑佐山,更想把他緊緊地抓住。佐山若是關心自己,就應當毫無顧忌地佔有自己。她明知自己的這種想法荒唐,但心中的女人意識還是在不斷地慫恿著她。
她記得母親曾說過,每個人的感覺都各有不同。音子的女友當中,有一個人曾結過三次婚。聽說每一次結婚她都給音子寫信,說自己很幸福,而且還說,再婚比初婚幸福。到了第三次結婚,她又說這次最幸福,第二次婚姻與這次簡直沒法兒比。
母親說:「也許有人覺得結婚一次比一次幸福。難道這也是命中註定的嗎?」
「這樣的人不是沒有。」
「這就是每個人的人生啊!」母親竟然感慨不已。
阿榮一個人住在東京站飯店的時候,鄰屋的老人帶來了一個年輕女人,她從早到晚嗲聲嗲氣地叫個不停,一會兒「啊」地一聲,一會兒「呀」地一聲,全然不顧忌周圍的人。有時,她還瘋瘋癲癲地說個不停,時而還唱兩句。由此,阿榮對女人又有了新的認識。對市子的崇敬及其自身的孤傲性格使她覺得那女人實在噁心。可是,那女人歇斯底里般的尖叫聲卻令她久久不能忘懷。女人竟會發出那種聲音嗎?現在,她忽然覺得,有時女人的這種尖叫也許是喜極而發的吧。不過,在正人君子的佐山面前,任何女人恐怕都不會如此放肆的。
汽車在四谷見附1的教堂前剛一停下,就見光一上來了。
1地名。
「啊!」
兩人同時驚叫起來。阿榮心裡正轉著不太光彩的念頭,因此,不由得面紅耳赤。
「沒想到竟會在這兒遇見……」阿榮見車內乘客寥寥無幾,便想模仿那女人的聲調跟光一開個小小的玩笑,然而,她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她為自己臉紅而氣惱,怕別人把光一看成是自己的情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搬走了以後也不來個信兒,佐山先生和夫人一直掛念著你呢!」光一質問道。
「咦?」阿榮也吃了一驚。
「難道我媽媽沒說新地址?」
「她對阿佐谷的新家講得很細,只是最重要的地址及怎麼去卻沒有說。」
「我媽媽真是老糊塗了。」
「佐山夫人也忘問了。」
「她也是個老糊塗。」阿榮把市子也算了進去。
「你也是,怎麼連個電話也不打?過了三四天也不來個信兒,你也太不像話了!」
「我本想第二天就回來的。」
「你心裡怎麼想,誰會知道?連我也是一樣!」光一似乎是在藉此發洩心中的不滿。自從上次喝酒回來在車上親吻過後,阿榮再也沒找過他。
「伯母生氣了嗎?」
「要是生氣能解決問題就好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
「聽說你父親來過了。」
「爸爸?」
阿榮心裡一熱,不由得輕叫了一聲。久違了的親情又在她的心裡復甦了。
她默默無語。光一覺得此時的阿榮簡直美極了。
汽車過了半藏門之後,使沿著皇宮前的護城河駛去。碧波盪漾的河面上倒映出婆娑的樹影。
「你能不能再站在櫻田門的石牆上等我一次?」
「你知道嗎?是你父親送我媽媽去大阪車站的。」
「我爸爸寫信告訴我了。」
「都說些……」
「……」
「光一,你要去哪兒?」
「當然是去上班。我倒要問問你,你這是要去哪兒?」
「我也是去上班……我本想去事務所,可是又怕捱罵。」
「聽說那天你爛醉如泥,很晚才回去。」
「伯母的嘴可真快,連這事都對你說了。看來,你們的關係非同尋常啊!」阿榮不由心頭火起,她酸溜溜地說:「那天我本想讓你陪我的,可是打電話一問,你們公司的人說你已經回去了。我一個人感到十分孤單,於是便去了我們去過的那家酒吧。我以為你會在裡面,可是進去一看沒有你。那裡的女招待讓我等等你,於是,我就坐下了。」
「我都聽說了,在酒吧裡……」
「我討厭你!你撇下我,一個人去那家酒吧……」
「……」
光一愕然地望著阿榮。此刻的阿榮像個刁蠻的小女孩,可愛極了。
兩人沉默了良久,各人想著自己的心事。
「你陪我去事務所好嗎?」阿榮開口央求道。
「為什麼?這樣對佐山先生不太好吧。」
「是嗎?我見了你以後,就不願去事務所了。」
「……」
「東京有沒有類似靶場的地方?」
光一一時間給弄糊塗了。
「我爸爸喜歡打獵,他還買過蘭開斯特和柯爾槍呢!小時候,爸爸曾帶我去過射擊練習場。那裡的靶子是吊在樹枝上的盤子。記得那時我也鬧著要打槍,結果被爸爸罵了一頓。現在如果什麼地方有這樣的射擊場,我真想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