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生為女人》小說信息

遙遠的期待(第2頁,共2頁)

字體:

佐山從未飼養過金鐘兒蟲,他好奇地向泥罐裡瞧了瞧。黑褐色的蟲子擠在泥罐裡,不停地搖動著它們那細長的觸角。它們是在用觸角尋找食物。據說它們既吃黃瓜或梨等,也吃魚或各種肉類。蟲卵被埋在罐底的土裡,幼蟲孵化出來以後,就在罐里長大,啾啾鳴叫。到了秋天,它們產下卵後便死去了。就這樣,金鐘兒蟲在小小的泥罐裡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現在正值金鐘兒蟲一生中的黃金時期。

也許是近親交配的關係,被封閉在一隻罐裡的金鐘兒蟲往往一代不如一代,它們的體形越來越小,叫聲也越來越弱。因此,據說應適當地引入一部分其他罐裡的金鐘兒蟲。

這些都是音子從送給她金鐘兒蟲的人那裡聽到的,然後,她又現買現賣地告訴了市子,市子也如法炮製,將這一切告訴了佐山。佐山方才知道,這小小的泥罐就是金鐘兒蟲的天地,它們世世代代被禁錮在這方寸之地。

生長在泥罐中的金鐘兒蟲似乎比野生的更樂於鳴叫,聲音也尤為高亢嘹亮。

「這是對明天來的客人的最好招待。我把泥罐藏在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讓音子先別告訴大家。」市子非常喜愛這金鐘兒蟲,她竟把泥罐帶到了二樓的臥室。

金鐘兒蟲的叫聲洪亮而悅耳,吵得佐山睡不著覺。

待市子睡著之後,佐山又把泥罐悄悄地拿到了樓下,儘管如此,那刺耳的蟲鳴聲仍陣陣傳來,令人難以入睡。

在蟲鳴聲中,市子一個人嘮嘮叨叨地為孩子十年、二十年以後做著各種打算。她就這樣說著說著進入了夢鄉。

「還不知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就……」儘管佐山不以為然,可是卻一直耐心地聽著。

熟睡中的市子那幸福安詳的神態,使佐山感到自己的人生充滿了溫馨。

佐山將市子伸過來的一隻手臂輕輕地放回到她的被裡,然後,自己也合上了眼睛。外面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清晨,佐山反而比早早就睡下的市子起來得還早。

來到樓下,妙子為他倒了一杯咖啡。

「昨晚金鐘兒蟲吵得你沒睡好吧?」佐山說道。

「沒有。伯母沒睡好嗎?」

「她以前就愛睡懶覺。」

妙子所希望的工作,佐山已辦的有些眉目了,所以,就把妙子叫到家裡來了。今天,妙子還要為此再出去一趟。

過午,音子來了。

「我想先過來幫幫忙,所以就早出來一會兒。」

「來得太好了!阿榮呢?」市子問過之後,不等音子回答,馬上又接著說,「啊,你昨天讓人送來的禮物簡直是太棒了!你聽,它們白天也叫得挺歡呢!」

「這一陣子吵得人真受不了!我說的是阿榮。她本來說下午晚點兒來,可是,今天又說要跟什麼人約會,比我走得還早!」音子訴苦道。

為避免客人來時手忙腳亂,市子開始為晚餐做準備,音子也跟著來到了廚房。對於音子來說,在廚房裡一邊幹活一邊聊天是再好不過的了。當然,話題都是抱怨阿榮。

「現在,家裡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可是,最近她又說想去京都的父親那兒看看……」

「阿榮莫不是想要為你的事去跟她父親交涉吧?」

「要是那樣就好了。她說,媽媽去姐姐家帶外孫也能多少有些收入。你瞧,她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幣子望著音子那過早衰老的面孔暗想,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才要出生,可眼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人卻已成了祖母了。

「對於阿榮,我也有責任。」市子懷疑阿榮今天是與清野約會去了,「不過,我現在只好相信阿榮了。你也不要著急,暫且先等等看吧。」

門鈴響了,外面傳來了男人爽朗的說話聲。正在煮豆腐皮的音子雙手合十對市子央求道:「是村松先生。市子,拜託了。」

「是阿榮和光一的事?可是,關鍵不在光一,而是看阿榮的態度如何。」

「阿榮怎麼還不來!這丫頭跑到哪兒去了?」

市子解下圍裙,走出了廚房。這時,佐山已將村松和光一迎了進來。

「好久沒來了,我想再看看這裡的多摩河,所以就趁天亮趕來了。天明顯地短了……」村松對市子說道。

「若想看多摩河的話,我這就帶你們上三樓吧。」

佐山心情極好,他見村松和光一注意到了金鐘兒蟲的叫聲,便得意揚揚地說:「這是多摩河的金鐘兒蟲。」隨後,他帶著二人上了三樓的客廳。

三樓的客廳裡擺著一張大桌子,周圍放了六七個坐墊。市子意欲請村松坐在上首,可是,村松卻笑著說道:

「不,今天二位小姐是嘉賓,把美人放在顯著的位置更便於欣賞呀!」

「不行,今天也是為了慶賀光一的作品入選……若是光一不介意的話,就讓他跟阿榮坐上座吧。」

說罷,市子莞爾一笑,站起身來。她感到光一在注視著自己,於是,便下樓把茶水端了上來。

佐山等三人站在陽臺上觀賞著多摩河的風景。一聽到市子的腳步聲,村松立刻回頭說道:

「夫人,恭喜你了。真像是個奇蹟呀!」

「這……」市子羞紅了臉,「來得太晚了,等到孩子該結婚時,我們也許都老得不能動了。」

「夫人,這個您不必擔心,孩子自己會處理好的。」光一說,「我相信,您的孩子一定會為有您這樣的母親而感到自豪的。這就足夠了。」

光一的一番話令市子非常激動。不過,她又巧妙地將話題引到了光一的身上,「光一,你也要自己處理?你對阿榮怎麼看?」

「您又提阿榮,我都不知被問過多少次了。」

「這是第一次當著你父親的面問你,你還從未正面答覆過呢!」

「我喜歡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女人。」

「只要有愛,女人都會變成那樣的。其實,阿榮心裡也想那樣,她只是故意……」

這時,樓下傳來了音子的呼叫聲,市子沒說完就下樓去了。

飯菜剛剛準備停當,便聽到有人開門,接著,走廊裡傳來了女人的腳步聲。

「是阿榮!」音子從廚房跑出來一看,是妙子。

「我回來了。伯母,我大概要在少年醫療管教所工作了。」妙子徑直走進了廚房,站在市子的身旁。

「哦,那太好了!」

「他們勸我要慎重考慮,並帶我參觀了那裡所有的設施,所以才回來得這麼晚。」

「那是什麼地方?」

「我覺得就像是一個候車室,那裡有一群少男少女。我從前也曾有過他們那種迷失自我的心態。」

「候車室?」

「所長辦公室的牆上有一首名叫‘候車室’的詩,據說是裡面的一個少年寫的。」妙子的臉上微微有些潮紅,「詩的內容大概是這樣的:‘這裡是候車室,是人生的候車室。走投無路的人,迷失了方向的人,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欲在黑暗的心中點燃希望之火的人,面壁祈求、傾訴的人,在這裡都有一席之地。流落到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幸福的。這是為什麼?」

「……」

「後面我就記不得了。總之,這首詩是說,大家在這個候車室裡思索人生,與朋友們暢談青春,偶有所得就買一張人生的車票,乘上充滿希望的那趟列車。」

妙子一直為自己是一個罪犯的女兒而苦惱著,她希望在為教育服刑人員或援助、保護刑滿釋放人員以及這些人的家屬的機構工作。為此,她曾在很久以前就求過佐山。

鑑於妙子的強烈願望,佐山為她介紹了關東少年醫療管教所。

妙子乘京王線電車在府中站下了車,然後沿著山毛櫸樹林陰大道向前走去。道兩旁大樹的樹枝交錯在一起宛如一條天然的長廊,被雨打溼的樹葉已開始泛黃。

遠處,可以看見府中監獄那灰色的高牆了。走了一會兒,妙子在一片松林處拐上了一條岔道。

被家庭法庭判為勞教的少男少女中需要治療和管教的人都被收容到了關東少年醫療管教所。名義上,這裡收容十四歲以上至二十六歲以下的人,可是實際上在這裡的都是十五至二十一二歲的。現在,這裡有男的一百餘名,女的七十餘名。

據妙子說,這些人當中有患結核病、精神障礙或異常的,還有不少患性病的女孩子。

市子不安地問:「什麼?你就在這些人當中?」

「是的。我沒有教師和護士資格,所以就幹一些事務方面的雜事或照顧病人……」

「好吧,詳情以後再說吧。你先告訴佐山一聲,然後把衣服換換。」

「是,我先來幫你。」

「不用了,今天你也是客人。」

妙子一面想著少管所的事,一面急匆匆地上三樓去了。

少管所的窗戶上有鐵網,走廊的窗戶也帶鐵網,裡面的少女們膽小、老實、極端自卑,妙子自己亦曾有過這種體驗,她感到自己與她們心心相通。

「阿榮也該來了,再等一下吧。」

市子擔心佐山的話會使音子更加焦慮不安,於是便先給男人們斟上了酒。

志麻幹活十分麻利,再加上有妙子在一旁幫忙,所以,市子也就放心地坐下了。

妙子從佐山那裡聽到,父親的刑期不會超過五年,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次的判決也可能減為三年。她可以一邊在少管所裡照顧那些少女,一邊等待父親的出獄。

妙子想,在這段期間有田也可以自立了。為了這份愛,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等下去。

一聽說妙子要在少年醫療管教所工作,客人們都吃了一驚。

「可以說,這是一項神聖的工作。」村松定睛望著美若天仙的妙子,內心驚歎不已。

因佐山不能飲酒,所以村松和光一也沒怎麼喝,不過,席間的氣氛還是非常熱烈的。

「夫人,請過來一下。」志麻輕輕地叫了一聲。

市子下樓一看,見身穿紅雨衣的阿榮亭亭玉立在門口。

「伯母。」

「阿榮,大家都在等你呢!有你媽媽、村松先生、光一,還有佐山……」

「伯母,我是來向您告別的。」

「大家都等不及了,快上來吧!」

「我是來向您告別的。我想看您一眼就走。」

「你要去哪兒?為什麼要告別?」

市子慌忙拉住了阿榮的手。阿榮的手柔若無骨。

「阿榮,莫不是你跟那個人……」

「是的。伯母,幸好您沒跟那個人結婚。他這人既野蠻又下流!」聽到阿榮咒罵清野,市子不由得鬆了手。阿榮轉身說道:「伯母,再見。」

市子急忙蹬上木屐追出了大門,結果非但沒有追上阿榮,自己反倒捱了雨淋。

她連忙叫道:「光一,光一,趕快去追阿榮!」

光一一去就不見回來。一個多小時以後,阿榮打來了電話。

「是伯母嗎?我現在要去京都見我爸爸。」

「是嗎?那我去送你。是在東京站嗎?你一個人?」

「是的。已經沒有時間了。」

「見了你父親以後馬上就回來吧,我等著你。」

「嗯。」

「一定喲!」

「嗯。」

阿榮乖覺地答道,結束通話了電話。

市子忖度阿榮也許想重新找回父愛。她的眼前浮現出雨夜列車中阿榮的倩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