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心話。」千重子答道。一股難以名狀的痛楚湧上了心頭。
「我沒生氣。你不必露出那樣的神色。你應該明白,年輕人能說會道,老年人懶得說話,究竟誰淒涼啊?」
「媽媽,請你原諒我。」
「有什麼可原諒不原諒的……」
這回母親倒是真的笑了。
「媽媽現在說的,同剛才跟你談的,好像風馬牛不相及呀……」
「我也恍恍惚惚,不知自己都說了些什麼。」
「一個人——女人也罷,對自己所說的話,最好要堅持到底,不要改變。」
「媽媽!」
「在嵯峨,你對爹是不是也這樣說了?」
「不,我對爸爸什麼也沒說……」
「是嗎?你不妨也對你爹說說看嘛……男人聽了可能會生氣,不過,心裡一定會很高興的。」母親用手按著額頭,又說,「我坐在你爹的桌前,就想你爹的事。」
「媽媽,您全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母女兩個人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千重子忍耐不住,開口說了:「我到織錦市場去看看有什麼菜,好準備晚飯。」
「好,那你就去吧。」
千重子站起來向店鋪那邊走去,然後下到土間來。這個土間是狹長形狀,直通內宅。在店鋪對面的牆邊上,有一排黑色爐灶,廚房就在那兒。
如今連這些爐灶都不用了。在爐灶的後面,裝上煤氣爐子,並鋪上了地板。倘使像原來那樣,下面是泥灰,通風,這在京都的寒冬臘月,是吃不消的。
但是,爐灶沒有拆掉(大部分人家都保留著),也許是普遍信奉灶神——灶王爺的緣故吧。各家在爐灶後面都供著鎮火的神符。而且還排著布袋神[布袋神系七福神之一,貌似彌勒佛。]。布袋神共有七尊,每年初午[初午,即每年二月首次的午日,是稻荷神社的廟會。]人們都到伏見[伏見,京都南部的一個區。]的稻荷神社請一尊回來供上,以後逐尊買來添上。如果在這期間家裡死了人,就又從第一尊開始,再逐尊請來。
千重子店鋪裡的灶神,七尊都請齊了。因為只有父母和女兒三口人,在最近十八年裡又都沒有死人。
在這排灶神的旁邊,供著一個花瓶。三天兩頭,母親就給換水,還小心謹慎地揩拭它的座架。
千重子拎著菜籃子出門,看見一個青年男子和她只差一步擦肩走進格子門。
「大概是銀行的人吧。」
千重子覺得那是常來的年輕職員,也就不那麼擔心了。但是她的腳步卻變得沉重起來。她;走近店前的格子門,用手指輕輕地觸控那一根根的格子,沿著門邊走了過去。
千重子沿著店鋪的格子門走到盡頭,又掉轉身抬頭看了看店鋪。
在二樓小格子窗前的一塊古老的招牌映入了她的眼簾。招牌上面,有個小小的屋頂。這像是老鋪子的標誌。也像是一種裝飾。
春天和煦的斜陽柔和地照在招牌的舊金字上,反而給人一種寂寞的感覺。店鋪那幅厚布門簾,也已經褪色發白,露出了粗縫線來。
「唉,平安神宮的紅色垂櫻正競相吐妍,我的心卻如此寂寞。」千重子暗自想道。
於是,她加快了腳步。
同往常一樣,織錦市場上人聲雜沓,熙來攘往。
她折回父親的店鋪附近時,遇見了白川女。千重子向她招呼說:
「順便上我家來坐坐吧。」
「嗯,好吧。小姐,你回來了?趕巧在這兒……」那姑娘說。「你上哪兒去了?」
「上市場去了。」
「真能幹啊!」
「是供神的花?……」
「噢,每次都得到你……請看,這你喜歡嗎?」
說是花,其實是楊桐。說是楊桐,其實是嫩葉。
每逢初一十五,白川女就把花送來。
「今天遇上小姐,太好了。」白川女說。
千重子也挑選一支掛滿嫩葉的小樹枝,心情特別激動,她手拿楊桐,走進家裡,揚起了快活的聲音:
「媽媽,我回來了。」
千重子又把格子門拉開一半,看了看街上。她看見賣花姑娘白川女還在那兒,就呼喚道:
「進來歇歇,喝杯茶吧。」
「嗯,謝謝。你總是那麼體貼人……」姑娘點點頭,然後舉著一束野花,走進了土間,「這是平凡無奇的野花,不過……」
「謝謝。我喜歡野花,你倒記住啦……」千重子一邊說一邊欣賞著山野的花兒。
一進門,灶前有一口老井。上面蓋著一個用竹子編成的蓋子。千重子把花和楊桐放在竹蓋子上。
「我去拿剪子來。哦,對了,楊桐的嫩葉得洗洗吧……」
「這兒有剪子。」白川女故意弄響剪子,一邊說:「府上的灶神總是乾乾淨淨的,我們賣花的看了也真感激啊。」
「是我媽收拾的……」
「我還以為是小姐……」
「……」
「近來在許多家庭裡,灶神也罷,花瓶、井口也罷,都落滿了灰塵,髒著吶。因此賣花人看了,越發覺得可憐。可是到府上來,我就放心,我真高興啊。」
「……」
眼看關鍵的買賣日益蕭條,千重子又不能把這種情況告訴白川女。
母親依然在父親的桌前。
千重子把母親請到廚房,讓她看了從市場上買來的東西。母親看到女兒從籃子裡拿出來擺好的東西,暗自想道:這孩子也會節省了。也可能是因為父親到嵯峨尼姑庵去了,不在家……」我也來幫忙。」母親站在廚房裡說,「剛才那個人,就是常見的那個賣花姑娘吧。」
「嗯。」
「你送給你爹那本畫冊是不是放在嵯峨的尼姑庵裡了呢?」母親問。
「那個,沒見著……」
「記得他把送給他的書全帶走的呀。」
那本畫冊收入了保爾·克利[保爾·克利(1879-1940),瑞士抽象派畫家。]、亨利·馬蒂斯[亨利·馬蒂斯(1869-1954),法國印象派畫家。]、馬勒·卻加爾[馬勒·卻加爾(1887-?),法國畫家,超現實主義先驅。]等人的畫,以及現代抽象派的畫。千重子心想,這些畫說不定能喚起新的感覺,所以為父親買了下來。
「咱們家本來就不需要你爹畫什麼畫稿嘛。只要鑑別別人染好送來的東西,能賣出去就行。可是,你爹總是……」母親說。
「可是話又說回來,千重子,你光愛穿你爹設計的和服,媽媽也該感謝你啊。」母親繼續說。
「幹嗎要謝我……喜歡它才穿的。」
「你爹看見自己的女兒穿這身和服,不會覺得太素淨嗎?」
「媽媽,雖然有點樸素,但細看的話,還是很別緻的嘛。還有人誇獎呢。」
千重子想起了今天也跟父親說過同樣的話。
「有時候,漂亮的姑娘穿素淨些,反而更合適。不過……」母親一邊開啟鍋蓋,用筷子夾了夾鍋裡的東西,一邊說:「你爹為什麼就不能畫些鮮豔、時興的圖案呢?」
「……」
「你爹從前也曾畫過相當鮮豔、相當新穎的圖案哩……」
千重子點了點頭,卻問道:
「媽,您為什麼不穿爸爸設計的和服呢?」
「媽媽已經老了呀……」
「您總說老了、老了的,究竟有多大年紀呢?」
「總歸是老了呀……」母親只是這樣回答。
「聽說那位叫什麼國寶先生——小宮先生的,他畫的江戶小花紋,年輕人穿起來反而耀眼奪目。從身旁走過的人,都要回頭瞧上一眼呢。」
「怎麼能拿你爹同小宮先生這樣的大人物比呢?」
「爸爸要從精神境界……」
「你又講深奧的道理啦。」母親動了動她那張京都型的白皙的臉,「不過,千重子,你爹說過,等你舉行婚禮,他要給你設計一件花色鮮豔的華麗和服……媽媽也早就期待著這一天……」
「我的婚禮?……」
千重子面帶愁容,久久都不言聲。
「媽媽,您前半生最令您神魂顛倒的是什麼呢?」
「我以前告訴過你了吧。她就是我同你爹結婚,以及你還是個可愛的嬰兒,我同你爹把你抱走的時候。就是我們把你搶來,坐車逃跑的時候啊!雖然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如今回想起來,心裡還是撲通撲通地跳呢。千重子,你按按媽媽的胸口試試看。」
「媽媽,我是個棄兒吧?」
「不是的,不是的。」母親使勁地搖了搖頭。
「一個人在一生當中,也許要做一兩件可怕的壞事吧。」母親繼續說,「搶走別人的嬰兒,恐怕比強盜搶錢財,搶其他什麼的都罪孽深吧,也許比殺人還要壞!」
「……」
「你父母幾乎都急瘋了吧。一想到這些,我恨不得現在就把你送回去,可是已經還不了啦。如果你要求尋找親生父母,那可就沒法子了。不過……果真那樣,我這個做母親的,也許會傷心死了。」
「媽!您別再說這種話啦……千重子只有您一個母親,我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我很瞭解。正因為這樣,我們的罪孽就更深……你爹和我都做好思想準備:死後下地獄。可是,只要今天有個好閨女,下地獄又算得了什麼呢。」
千重子瞧了瞧操著激烈口吻說話的母親,只見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千重子的眼眶也噙滿淚水,她問道:
「媽媽,請你如實告訴我,千重子真的是個棄兒嗎?」
「不是嘛,說不是就不是……」母親又搖了搖頭,「千重子,你為什麼想到自己是個棄兒呢?」
「因為我不相信爸媽會去偷別人的嬰兒。」
「方才我不是說過了嗎,一個人在一生當中也許要做一兩件令人神魂顛倒的、可怕的壞事!」
「那麼,你們是在什麼地方撿到千重子的呢?」
「賞夜櫻的祇園唄。」母親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我以前好像也說過,在櫻花樹下的椅子上,躺著一個非常可愛的嬰兒,她看到我們,就綻開花一般的笑臉,使人不得不把她抱起來。一旦抱起來,就放不下手,真叫人喜歡。我貼著她的臉,望著你爹。他說:阿繁,把這個孩子偷走吧。我問:什麼?他又說:阿繁,快跑,快逃跑呀!後來我們就拼命地跑。記得好像是在芽棒平野屋附近倉忙跳上車的……」
「……」
「嬰兒的母親臨時不知走到哪兒去,我就趁機抱走了。」
母親的話,有時不太合邏輯。
「命運……打那以後,千重子就成了我家的孩子,已經過去二十年了。究竟對你是好是壞呢?就算好吧,我心裡也是感到內疚,常常暗自祈求你原諒。你爹大概也是這樣吧。」
「我一直認為爸爸媽媽對我太好,太好啦!」
千重子說著雙手捂住了眼睛。
不管是撿來還是搶來,千重子報戶口是佐田家的長女。
父母第一次坦白告訴千重子她不是親生女兒時,千重子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千重子剛上中學的時候,甚至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做了什麼令父母不滿意的事,父母才這樣說的。
是父母擔心會從鄰居傳到千重子的耳朵裡才先坦白出來的呢,還是父母相信千重子對他們自己的愛是深厚的,或是多少考慮到千重子已經到了明辨事理的年齡呢?
千重子確實感到震驚。然而,並不太傷心。縱然已到了思春期,但她對這件事並不怎麼苦惱。她並沒有改變對太吉郎和阿繁的親和愛,也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更沒有必要去排除什麼隔閡。這也許就是千重子的性格。
但是,如果他們不是生身父母,那麼生身父母該是在什麼地方呢?說不定還會有同胞兄弟姐妹?
「我倒不是想見他們……」千重子思忖,「他們的日子一定過得比這裡艱苦吧。」
然而,對千重子來說,這件事也是撲朔迷離的,倒是在這格子門後面的店鋪裡深居簡出的父母,他們的憂愁滲透了她的心。
千重子在廚房裡用手捂住眼睛,就是為了這個。
千重子的母親阿繁用手抓住女兒的肩膀,搖了搖說: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別提啦!人世間很難說沒有失落的珍珠。」
「珍珠,了不起的珍珠。如果它是一顆能給媽媽鑲上戒指的珍珠就好了……」千重子說著,麻利地幹起活來。
晚飯後拾掇完畢,母親和千重子到後面樓上去了。
二樓前面有小格子窗,天花板很低矮,是一間讓學徒工睡覺的簡陋的房子。從中院邊上的走廊可以直通到後面二樓。從店鋪裡也可以登上去。通常二樓是用作招待主要顧客或留客住宿的。如今接待一般顧客洽談生意,也都在對著中院的客廳裡。雖說是客廳,其實是從店鋪直接連到後面的過廳,過廳兩側放著堆滿和服綢緞的櫥架。房間又長又寬,攤開衣料供顧客挑選也比較方便。這裡常年都鋪著藤席。
後面二樓的天花板很高。有兩間六鋪席寬的房子,是父母和千重子的起居室和寢室。千重子坐在鏡前,鬆開髮束。頭髮長長的,梳理得很美。
「媽媽!」千重子呼喚在隔扇那邊的母親。這聲音充滿無限的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