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古都》小說信息

第四章 北山杉(第2頁,共2頁)

字體:

正因為這樣,父親反而斷然說出來。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櫻花樹下生的,也許會像赫映姬那樣,有人從月宮裡下來迎我回去呢。她覺得這種想法有點滑稽,也就沒有說出口來。

無論是被遺棄還是被搶,千重子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許連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誰,他們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後悔自己不該問這些不得體的話。但是,她覺得還是不道歉為好。那麼,自己又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呢?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說不定是因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說過的:北山杉村有個姑娘長得跟她一模一樣……

千重子不知往哪兒看好,於是她仰望著大楓樹的頂梢。是月亮出來了,還是繁華街的燈火映照,夜空顯得一片白茫茫的。

「天空也呈現出夏天的色彩啦。」母親阿繁也仰望著天空說,「喂,千重子,你就是在這家生的。雖說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點了點頭。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對真一說過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婦從賞夜櫻的圓山公園裡搶來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鋪門口,太吉郎把她抱回來的。

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當時太吉郎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人,生活相當放蕩不羈。妻子不敢輕易聽信丈夫的話。

「別說得好聽……你抱來的這孩子,說不定是你跟藝妓生的吧。」

「不要胡說!」太吉郎變了臉色,「你好好看看這孩子身上穿的,是藝妓的孩子嗎?瞧,是藝妓的孩子嗎?」太吉郎說著,把嬰兒推給了阿繁。

阿繁接過嬰兒,把自己的臉貼在嬰兒冰冷的臉頰上。

「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到裡頭再慢慢商量,幹嗎發愣啊?」

「這是剛生下來的啊!」

沒找著嬰兒的親生父母,不能收做養女,所以戶口冊上申報為太吉郎夫婦的親生閨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說法,抱一個孩子來撫養,自己也就會親生一個孩子。可是,阿繁沒有生過孩子。千重子就作為太吉郎他們的獨生女,受到撫育和寵愛。隨著歲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婦也不再為這孩子究竟被誰遺棄而煩惱。至於千重子的親生父母是死是活,更無從知曉。

當天晚飯後,只拾掇拾掇竹葉卷壽司的竹葉子和湯碗就完了,比較簡單,這全由千重子一個人負責。

然後,千重子躲到後面二樓自己的寢室裡,欣賞父親帶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羅·克利和卻加爾的畫集。後來千重子睡著了。不一會兒,她就被噩夢魘住,發出「啊!啊!」的聲音驚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從隔壁傳來了母親的叫喚聲,沒等千重子答應,隔扇門就開啟了。

「你做夢啦?」母親說著走了進來,「是做噩夢?……」

於是她在千重子的身邊坐下,開亮了千重子枕邊的電燈。

千重子已經坐在睡鋪上了。

「唉呀,出這麼多汗。」母親從千重子的梳妝檯上拿了一條紗手巾,擦著千重子額上和胸脯的汗珠子。千重子任憑母親揩拭。母親暗自想道:這胸脯多麼嬌美而白嫩啊。

「來擦擦胳肢窩……」母親把手巾遞給了千重子。

「謝謝您,媽媽。」

「做噩夢啦?」

「是啊,夢見從高處摔下來……咚地一聲就掉進了一個鬱綠可怕的無底深淵裡了。」

「誰都會做這種夢的,」母親說,「但總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彆著涼嘍,換件睡衣吧。」

千重子點點頭,可是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她剛要站起來,就覺得腳跟有點不穩。

「得了,得了,媽媽給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著,靦腆而麻利地更換了睡衣。她正要去疊換下了的衣裳,母親就說:

「不用疊了。就拿去洗吧。」母親把衣裳拿過來,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後,又坐到千重子的枕邊:「做這點夢……千重子,你不是發燒吧?」

母親說著,用掌心摸了摸女兒的額頭。非但沒有發燒,反而是冰涼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媽到這兒來陪你睡。」

母親說罷,就要去把鋪蓋搬來。

「謝謝媽……我已經不要緊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親一邊說一邊鑽進千重子的被窩,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經這樣大了,媽再不能抱著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親先安穩地睡著了。千重子怕母親的肩膀著涼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後滅了燈。千重子卻輾轉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個長夢。她對母親說的,只是這個夢的結尾。

開始,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介於夢和現實之間,她非常高興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說也奇怪,真砂子所說的酷似她的那個姑娘的形象,遠比那村莊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記憶裡。

後來,在夢的結尾,她掉進了一個鬱綠的深淵裡。那綠色也許就是留在她心靈上的杉山吧。

鞍馬寺舉行的伐竹會[伐竹會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馬寺在該寺毗沙門堂上舉行由眾法師持大刀砍伐青竹的儀式,叫做伐竹會。]是太吉郎所喜歡的一種儀式。大概是因為它具有男子漢的氣魄吧。

這種儀式,太吉郎年輕時就看過多次,並不覺得新奇。不過,他想帶千重子去看看。何況據說今年因經費關係,鞍馬寺十月間的火節也不舉行了。

太吉郎擔心下雨。伐竹會在六月二十日舉行,正是梅雨季節。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這麼下下去,明天恐怕舉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時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點雨算得了什麼呢。」

「話雖如此,」父親說,「天氣不好總是……」

二十日,雨還在下個不停,空氣有點潮溼。

「把窗戶和櫃門都關上吧。討厭的溼氣會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對店員說。

「爸爸,不去鞍馬寺了嗎?」千重子問父親。

「明年還舉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馬山濃霧瀰漫,也沒什麼可……」

為伐竹會效力的不是僧侶,主要是鄉下人。他們被稱作法師。十八日就得為伐竹做準備,將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別橫捆在大雄寶殿左右的圓柱上。雄竹去根留葉,雌竹則留根去葉。

面對大雄寶殿,左邊叫丹波座,右邊叫近江座,這是自古流傳下來的稱呼。

輪到主持儀式的家人,就得穿著世襲的素綢服,腳登武士草鞋,繫上攬袖帶,頭纏五條袈裟的僧侶冠,腰間插著兩把刀,掖著南天竹葉子,伐竹用的樵刀則放在錦囊裡。在開路人的引領下,向山門進發。

約莫在下午一點,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縫死的一種日本服。]的僧侶吹起海螺號,就開始伐竹。

兩名童男齊聲對管長[管長,管理一個宗派之長者。]說:

「伐竹之神事,可慶可賀。」

然後,童男分別走到左右兩個座位上,各自誇贊說: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圓柱上的粗大的雄竹砍下來,然後整理好。細長的雌竹則原封不動地放置在那兒。

童男又報告管長說:

「砍完竹了。」

僧侶們走進大殿頌經。然後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蓮花。

接著,管長從祭壇上走下來,開啟絲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隨著眾人的「啊!」聲,兩個人在近江、丹波兩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這就是伐竹會的儀式。

太吉郎本想讓女兒去看看這種伐竹儀式。由於天下雨,就有點猶豫不決。正在這時,秀男胳肢窩裡夾著一個小包走進格子門來,說:

「我好不容總算把小姐的腰帶織出來了。」

「腰帶?……」太吉郎有點詫異,「是我女兒的腰帶嗎?」秀男跪坐著後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頭施了個禮。

「是鬱金香圖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說。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裡畫的……」秀男認真的說,「那時候我太幼稚了,對佐田先生實在失禮了。」

「哪裡,那只是我的業餘愛好,隨便畫畫罷了。經你規勸,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謝你才對。」

「那條腰帶我已經織好帶來了。」

「什麼?」太吉郎驚訝不已。「那張畫稿,我把它揉成團扔到你發們家旁邊的小河裡去了。」

「您扔掉了?……原來是這樣。」秀男沉著得就像目中無人似的,「您既然讓我看過,那就卻都印在我的腦子裡了。」

「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說著,沉下臉來。「不過,秀男,我扔到河裡的畫稿,你為什麼要織它呢?嗯?為什麼還要織它呢?」

太吉郎反覆地說了好幾遍,一股既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的情緒湧上了他的心頭。

「秀男,你不是說過構思顯得不協調,既荒涼又不健全嗎?」

「……」

「所以一走出家門,我就把那張畫稿扔到小河裡去了。」

「佐田先生,請您原諒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當時我無可奈何地織了一些索然無味的東西,弄得疲憊不堪,心裡很焦躁啊。」

「我也一樣啊。嵯峨尼姑庵環境倒很清靜,可是隻有老尼姑一個人,還僱了個老婆子白天來幫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覺得你那番話倒也實在。像我這樣一個批發商,又不是不畫畫稿就不能生活,更沒有必要去畫那種新奇的圖案。然而……」

「我也有許多想法。自從在植物園裡遇見小姐,我還在想。」

「……」

「請您看看腰帶好嗎?倘若不如意,您可以當場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點點頭,然後呼喊女兒:「千重子!千重子!」

在帳房裡同掌櫃並排坐著的千重子站了起來。秀男長著一雙濃眉,他緊閉著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樣子,然後他解包袱皮的手卻微微顫抖。

他不好對太吉郎說什麼,於是轉向千重子:

「小姐,請你看看。這是按照令尊的圖案織的。」秀男說著就這麼將卷著的腰帶遞給了她,而且顯得特別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開腰帶的一端,說:

「啊,爸爸!這是在嵯峨從克利畫集得到啟發構思出來的吧。」她說著就把腰帶放在自己的膝上攤開,「唉呀,好極了。」

太吉郎哭喪著臉,一聲不言,但內心裡卻對秀男能把自己的圖案記得那麼牢,的確感到震驚。

「爸爸。」千重子孩子氣地用興奮的聲調說:「的確是一條好腰帶!」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帶的質地,然後對秀男說:

「你織得非常結實呀!」

「嗯。」秀男低著頭。

「可以在這兒抖開來看看嗎?」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來,把腰帶攤在他們兩個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親肩上,就這麼站著觀賞起來。

「爸爸,您覺得怎樣?」

「……」

「不是挺好看嗎?」

「你真的覺得好看?」

「嗯。謝謝您了,爸爸。」

「你再認真看看。」

「花樣多新穎啊,雖然也要可配什麼和服……不過這的確是一條好腰帶呀。」

「是嗎。你既然那麼喜歡,你就謝謝秀男吧。」

「秀男先生,謝謝。」千重子在父親身後跪坐下來,向秀男鞠了個躬。

「千重子!」父親喊了一聲,「你看這條腰帶協調嗎?構思上的協調呀。」

「什麼?協調?」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襲擊,又看了看腰帶,「所謂,還得看穿什麼和服和什麼人穿呢。不過……如今還時興有意破壞協調的衣裳吶。」

「唔。」太吉郎點點頭,「千重子,其實我讓秀男看這條腰帶畫稿的時候,他就說不協調了。所以,我把那張畫稿扔到秀男他們作坊旁邊那條小河裡去了。」

「……」

「然而,當我看到秀男織好的腰帶,就覺得這不是和我扔掉的畫稿一樣的嗎?雖然在顏料和綵線方面,色澤有點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請您原諒。」秀男低頭認錯了,「小姐,我有個冒昧的請求,請你係上這條腰帶試試看好嗎?」

「就在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來繫上腰帶。她突然變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臉色也平和下來。

「小姐,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