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古都》小說信息

第六章 秋色(第2頁,共2頁)

字體:

秀男曾在四條街大橋上見過不知是「千重子化身的苗子」,還是「苗子化身的千重子」。因此,他想到四條街大橋走走,於是就朝那邊走去。但是,烈日當頭,十分炎熱。他憑倚在橋欄杆上,閉上眼睛,想傾聽那幾乎聽不見的潺潺流水聲,而不是人潮或電車的轟鳴。

今年千重子沒去看「大字」1簧火。母親阿繁倒少有地跟著父親去了。千重子留下來看家。

父親他們和附近相好的批發商把木屋町二條下茶館的房間,包租了下來。

八月十六日的「大字」,就是送神的簧火。傳說從前有這樣的風俗:夜裡將火把拋上空中,以送別到空中游蕩的鬼魂回陰府,後來由此而演變成在山上焚火。

東山如意嶽的「大字」雖是正統,其實是在五座山上焚的火。

除了如意嶽大字外,還有金閣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賀茂明見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這五座山相繼焚起火來。在約莫四十分鐘的焚火時間裡,市內的霓虹燈、廣告燈都一齊熄滅。

千重子看見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這是初秋的景象。

立秋前夕,比「大字」早半個月,下野神社還舉行了越夏祭神。

千重子經常邀請幾位朋友登上加茂川的堤岸,去欣賞「左大字」等。

「大字」這種儀式,乾重子從小就看慣了。然而,「今年的‘大字’又……」這種感情,隨著年華的增長自然而然地湧上了她的心頭。

千重子出了店門,和街坊的孩子們圍著摺疊椅嬉戲耍鬧。

1大字,每年八月十六晚在京都如意嶽上燃點的「大」字形簧火。

小孩子們對「大字」之類似乎不太在意,倒是對焰火更感興趣。

但是,今年夏天的盂蘭盆節,給千重子增添了新的哀傷。因為她在祇園節上遇見了苗子,從苗子那裡聽說親生父母早已與世長辭。

「對,明天就去見苗子。」千重子想道,「也要把秀男織腰帶的事好好告訴她……」

第二天下午,乾重子穿著平淡無奇的裝束出門去了……千重子還不曾在白天裡見過苗子。

千重子在菩提瀑布站下了車。

北山村可能已是繁忙的季節。在那裡,男人們正在剝著杉圍木的皮。杉樹皮堆積如山,圍成的圈子越來越大。

千重子有點躊躇,剛邁幾步,苗子一溜煙似的跑了過來。

「小姐,歡迎你呀。實在是,實在是好……」

千重子瞅著苗子這副勞動時的模樣。

「幹完活兒了嗎?」

「嗯,今天我已經請了假,因為看見千重子小姐……」苗子喘吁吁地說,「咱們就在杉山裡談吧。那裡誰都不會看見的。」

說著她拽住千重子的衣袖走了。

苗子急忙把圍裙解下來,鋪在地上。丹波棉布圍裙很寬,直繞到她背後,因此足夠她們兩個人並排坐下。

「請坐。」苗子說。

「謝謝。」

苗子摘下戴在頭上的手巾,用手將頭髮攏了上去。

「你來得正好。我太高興,太高興了……」苗子用閃爍的目光凝視著千重子。

一股泥土的馥郁、草木的薰馨,也就是杉山的芬芳撲鼻而來。

「坐在這兒,下面一點也看不見啊。」苗子說。

「我喜歡美麗的杉林,偶爾也到這兒來過。不過,進到杉山裡,這還是頭一回。」千重子說著,環視了一下四周。杉樹幾乎一般粗,堅挺拔立。樹林包圍著她們倆。

「這些杉樹都是經過人工修整的。」苗子說。

「哦?」

「這些樹約莫有四十來年了。它們就要被人砍下來做柱子什麼了。要是留下不伐,也許能長上千年,既能長粗,又能長高吧。偶爾我也會這樣想。比較起來,我還是喜歡原始森林。這個村子,總之就像是在製造剪花1……」

「……?」

「在這個世界上,要是沒有人類,也就不會有京都這個城市。

這一帶就可能成為自然森林,或者草原荒野,說不定還是野鹿和山豬的天地呢。人類幹嗎要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這是多麼可怕啊,人類……」

「苗子小姐,你是在考慮這樣的問題嗎?」千重子感到詫異。

「唔,偶爾……」

「苗子小姐,你討厭人嗎?」

「我最喜歡人,不過……」苗子回答,「再沒有什麼比人更可愛的了。但是,有時我在山中一覺醒來,忽然想到:如果在這個地球上沒有人類,將會成什麼樣子呢……」

「這不是隱藏在你心裡的一種厭世情緒嗎?」

「什麼厭世?我最討厭這種思想了。我每天高興、愉快地勞動……可是,人類……」

1剪花,是剪下的帶莖鮮花,用以供佛或插花。

兩個姑娘所在的杉林,驟然間變得昏暗起來。

「要下驟雨啦。」苗子說。

雨水積在杉樹末梢的葉子上,變成大粒的珠子落了下來。

伴之而來的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雷鳴。

「可怕,太可怕引」千重子臉色煞白,握住了苗子的手。

「千重子小姐,請你把身子蜷縮起來。」苗子說著,趴在千重子身上,幾乎把她的整個身體覆蓋住了。

雷聲越來越淒厲、可怕。雷電交加,不時發出天崩地裂似的巨向。

這巨響彷彿衝著這兩個姑娘的頭頂壓將下來。

雨點敲打在杉樹末梢上,沙沙作響。每次閃電,一道亮光直閃到地面上,把兩個姑娘周圍的杉樹樹幹都照亮了。轉眼間,美麗而筆直的樹幹也變得令人望而生畏。不容思索,馬上又是一陣雷鳴。

「苗子,雷好像就要劈將過來啦!」千重子說著,把身子縮成一團。

「也許會劈過來。不過,不會劈到我們頭上的。苗子加強語氣說,「決不會劈過來的!」

於是,她用自己的身子把千重子蓋得更加嚴實了。

「小姐,你的頭髮有點溼了。」苗子用手巾揩拂千重子的頭髮,然後將手巾疊成兩半,蓋在千重子的頭上。

「雨點難免要透過去的。但是,小姐,雷是決不會在小姐身上或在近旁劈下來的。」

性格剛強的千重子聽到苗子堅定的話聲,多少恢復了平靜。

「謝謝……實在太謝謝你了。」千重子說,「為了保護我,瞧你都溼透了。」

「工作服嘛,溼了也沒關係。」苗子說,「我很高興啊。

「你腰上發亮的玩意兒是什麼啊?……」千重子問。

「噢,我倒忘了,是把鐮刀。剛才我在路邊剝杉樹皮來著,看見你就飛跑過來,所以還帶著鐮刀。」苗子這才覺察到自己腰上的鐮刀,「多危險啊!」

苗子說著。將鐮刀扔到了遠處。那是一把沒安木柄的小鐮刀。

「等回去時再撿吧。不過,我不想回去……」

雷聲彷彿從她們倆的頭上掠過。

千重子腦子裡清晰地印上了苗子用身體覆蓋自己的形象。

儘管是夏天,然而山裡下過這場驟雨後,還是令人感到連手指尖都有點冰涼了。但千重子從頭到腳都被苗子覆蓋住,苗子的體溫在千重子的身上擴散開去,而且深深地滲透到她的心底。

這是一股不可名狀的至親的溫暖。千重子感到幸福,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苗子,太謝謝你了。」過了一會兒,乾重子又說了一遍,「在母親懷裡,你也是這樣護著我的吧。」

「那個時候,恐怕是彼此擠來踢去的吧。」

「或許是吧。」

千重子笑了,笑聲裡充滿了骨肉之情。

驟雨和雷鳴都過去了。

「苗子,實在太謝謝你……可以起來了吧。」千重子轉動一下身子,想從苗子的掩護下站起來。‘

「哦,不過,還是再等一會兒才好。積在杉樹葉上的雨點還在滴呢……」苗子掩蓋著千重子,千重子用手去摸苗子的後背。

「全溼了,你不冷嗎?」

「我習慣了,沒什麼。」苗子說,「小姐來了,我很高興,全身暖融融的。你也有點溼了。」

「苗子,爸爸是從這附近的杉樹上摔下來的吧?」乾重子問。

「不清楚。那時我也是個嬰兒。」

「媽媽的老家呢?……外公外婆還健在嗎?」

「我也不清楚。」苗子回答。

「你不是在媽媽老家長大的嗎?」

「小姐,你幹嗎要打聽這些事呢?」

千重子被苗子這樣嚴肅的詢問,嚇得把話也咽回去了。

「小姐,你是不會有這樣的家人的。」

「只要你把我看作姐妹,我就很感謝了。在祇園節時,我講了一些多餘的話。」

「不!我很高興。」

「我也……不過,我也不想去小姐的店鋪。」

「你來呀,我一定好好招待你,我還要跟父母說……」

「不,我不能去,」苗子斬釘截鐵地說,「假使小姐有今天這樣的困難,我縱然冒死也要掩護你……你理解我的心情嗎?」

「……」千重子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聽我說,苗子,節日那天晚上你被人家誤認為是我,很不自在吧?」

「嗯,就是跟我談腰帶的那個人嗎?」

「那個小夥子是西陣腰帶鋪的織匠,為人很實在……他說要給你織條腰帶嗎?」

「那是因為他把我錯看成小姐了。」

「前些日子,他把腰帶圖案拿來給我看,我就告訴他:那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妹。」

「什麼?」

「我還拜託他為苗子姐妹織一條呢。」

「為我?……」

「他不是已經答應給彌織了嗎?」

「那是因為他認錯人了呀。」

「我也請他織了一條,另一條是織給你的。作為姐妹的紀念……。」

「我?……」苗子嚇了一跳。

「不是在祇園節時答應的嗎?」千重子溫柔地說。

掩護過千重子,苗子的身體變得有點僵硬,一動也不動了。

「小姐,在你有困難的時候,無論什麼困難,我都高興幫助你解決。不過,要我替你接受禮物,那我可不願意!」苗子毅然地說。

「這樣做未免太薄情了。」

「我又不是你的化身。」

「是我的化身。」

千重子不知如何說服苗子才好。

「我送給你,你也不願意接受嗎?」

「我請他織,是要送給你的呀。」

「事實有點出入吧。記得在節日晚上,他認錯了人,是說要送腰帶給千重子小姐的嘛。」苗子頓了頓又說,「那位腰帶鋪的人,織腰帶的人好像非常傾慕你呀。我畢竟是個女孩子,我懂得這點。」

千重子有點羞怯,說:

「那樣的話,你就不願意要嗎?」

「……」

「我請他織,是說要送給我姐妹的嘛。可是……」

「那末,我就接受吧,小姐。」苗子乖乖地屈服了。「我淨說些不必要的話,請你原諒。」

「他要把腰帶送到你家裡,你住在哪家呢?」

「一個叫村獺的家。」苗子回答,「腰帶一定很高階吧。像我這樣的人,能有機會系它嗎?」

「苗子,一個人的前途是難以預料的啊!」

「嗯,可能是吧。」苗子點點頭,「我也沒想要出人頭地,不過……即使沒機會系,我也會珍視它的。」

「我們店裡很少經售腰帶。不過,我要為你挑一件和服,能配得上秀男先生織的腰帶。」

「我父親有點古怪,近來漸漸討厭起做買賣來了。我們家嘛,經銷各種布料的雜貨批發店,不可能淨賣好料子;再說,現在化纖品和毛織品也多起來……」

苗子抬頭望著杉樹的梢頂,然後離開千重子的脊背,站起身來。

「還有雨點,不過……小姐,讓你受委屈了。」

「不,多虧你……。」

「小姐,你似乎也該幫忙料理店鋪啊。」

「我?……」千重子好像捱了打似的,站了起來。

苗子身上的衣服已經溼透,緊緊地貼在肌膚上。

苗子沒有送千重子到汽車站。與其說是因為全身被淋溼了,不如說是怕引人注目。

千重子回到店裡,母親阿繁正在通道土間的緊裡頭,給店員們準備點心。

「回來啦。」

「媽,我回來了。回來晚了……爸爸呢?」

「在手製幕簾後面。他好像在思考什麼問題。」母親直勾勾地望著千重子,「你上哪兒去了?衣服又溼又皺,快去換吧。」

「好吧。」千重子上了後面樓上,慢條斯理地把衣服撩下,稍坐片刻,然後再下樓來。母親已經把三點鐘那頓點心給店員們分發完了。

「媽!」乾重子用帶顫抖的聲音說,「我有話想跟媽單獨談……」

阿繁點頭道:「上後面二樓吧。」

這麼一來,千重子變得有點拘謹了。

「這裡也下驟雨了嗎?」

「驟雨?沒下驟雨啊。你是想談驟雨的事嗎?」

「媽,我上北山杉村去了。在那裡,住著我的姐妹……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總之我們倆是雙胞胎。在今年的祇園節上,我們第一次見面。據說我的生身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這些話對阿繁來說,當然是一個意外的打擊。她只顧呆呆地盯著乾重子的臉:「北山杉村?……是嗎?」

「我不能瞞著媽媽。我們只見過兩面,就是在祇園節那天和今天……」

「是個姑娘吧,她現在生活怎樣?」

「在杉村的一戶人家裡當僱工,幹活。是個好姑娘。她不願上咱家來。」

「唔。」阿繁沉默了片刻,說,「你既然瞭解了也好。那末,你是……」

「媽,我是您的孩子,請您跟過去一樣把我當做您家的孩子吧!」千重子變得認真起來。

「那當然嘍,二十年前你早就是我的孩子了。」

「媽!……」乾重子把臉伏在阿繁的膝蓋上。

「其實媽早就發覺你打去看祇園節以後就經常一個人在發楞,媽還以為你有了意中人,一直想問問你吶。」

「把那姑娘帶到咱家來,讓媽看看好嗎?等店員下班以後,或者在晚上都行。」

千重子伏在母親的膝上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不會來的。她還管我叫小姐呢……」

「是嗎?」阿繁撫摩著乾重子的頭髮說,「還是告訴媽好。那姑娘很像你嗎?」

丹波罐裡的鈴蟲又開始吱吱地叫了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