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簿?」植村哭喪著臉說,「小姐要查帳嗎?」
「談不上什麼查帳,我還不至於這樣狂妄。不過,不看看帳簿,我無法瞭解我們家買賣的情況呀。」
「是嗎。有好幾種帳簿,還有一種應付稅務局的帳簿。」
「我們家搞了兩本帳?」
「哪兒的話,小姐。要是可以偽造帳目。那還得請你小姐來造吶。我們是光明正大的。」
「明天給我看吧,植村先生。」千重子乾脆地說過之後,從植村面前走開了。
「小姐,在你出生前,這個店鋪就一直是我植村料理的哩……」植村說完,千重子連頭也不回。植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又說,「這是什麼意思。」然後,他輕輕咂了咂舌頭,「唉,腰真痛啊。」
千重子來到母親跟前,母親正準備晚飯,簡直給她嚇壞了。
「千重子,你的話可厲害啊!」
「哦,您嚇壞了嗎,媽媽?」
「年輕人,看起來挺老實的,不過也真可怕呀!媽嚇得都發抖了。」
「也是人家給我出的點子。」
「什麼?是誰?」
「是真一先生的哥哥,在龍村……他告訴我,真一先生那裡,他父親的生意很興隆,店裡有兩個好夥計,他說要是植村不幹,他們可以調一個給我們,甚至還說他自己也來幫忙。」
「是龍助說的?」
「嗯。他說反正要經商,大學院也可以隨時不上……」
「哦?」阿繁望著千重子活潑美麗的臉。
「不過,植村先生倒沒有不做的意思……」
「他還說,在種著胡枝子白花那戶人家附近,若有好房子,他也想讓他父親買下來。」
「唔,」母親一時幾乎說不出話來。「你父親好像有點厭世思想。」
「人家說爸爸這樣不是挺好嗎?」
「那也是龍助說的?」
「是啊。」
「媽,剛才您或許都看到了,我請求您同意把咱店裡的一塊和服料子送給那位杉村姑娘,好嗎?」
「好,好,還送件外褂怎麼樣?」
千重子避開了母親的視線。她眼睛裡包了一汪淚水。
為什麼叫高機呢?不言而喻,就是因為它是高架手織機。一說是:由於手織機安放在挖得很淺的地面上,地裡的潮氣對絲有好處,所以叫高機。原先有人坐在高機上,現在還有人把沉重的石頭裝進籃子裡,然後吊在高機旁邊。
此外,也還有些紡織作坊兼用這種手工織機和機械織機。
秀男家只有三臺手織機,分別由兄弟三人使用,父親宗助偶爾也織織,因此在這小紡織作坊比比皆是的西陣,他們的家境還算過得去。
千重子委託織的腰帶快接近完成,秀男也就越發高興了。這固然是因為自己傾以全力的工作快要完成,但更重要的是,由於在梭子穿梭、織機發出的聲響中,包含了千重子的音容笑貌。
不,不是千重子,是苗子。不是千重子的腰帶,是苗子的腰帶。然而,秀男在紡織的過程中,只覺得千重子和苗子變成一個人了。
父親宗助站在秀男身旁,久久地盯著腰帶說:
「哦,是條好腰帶。花樣真新穎啊!」說著他歪歪腦袋問道,「是誰的?」
「是佐田先生的千金千重子小姐的。」
「花樣誰設計的?」
「千重子小姐想出來的。」
「哦,是千重子她……真的嗎?嗯。」父親倒抽了一口氣,望著還在織機上的腰帶,並用手去摸了摸,「秀男,織得很有功夫呀,這樣就行了。」
「秀男,我以前也跟你講過,佐田先生是我們的恩人啊。」
「知道了,爹。」
「唔,我是講過啦。」宗助還是反覆地說,「我是從織布工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買到一臺高機,有一半錢還是借來的。所以每次織好一條腰帶就送到佐田先生那兒去;只送一條難以為情,總是在夜裡悄俏送去……」
「佐田先生從沒表示過難色。後來織機發展到三臺,總算還……」
「儘管如此,秀男,還有個身份不同啊。」
「這我明白,您幹嗎要說這些呢?」
「因為我覺得你好像很喜歡佐田家的千重子小姐……」
「原來是這個。」秀男又動起停住的手腳繼續織下去。
腰帶一織好,秀男趕緊把它送到苗子所在的杉村去了。
一個下午,北山的天際出現了好幾次彩虹。
秀男抱著苗子的腰帶一走上馬路,彩虹就跳入了他的眼簾。彩虹雖寬大,色彩卻很淡雅,還沒有完全劃出弓形來。秀男停住腳步,抬頭仰望,只見彩虹的顏色漸漸淡去,彷彿要消失的樣子。
說也奇怪,在汽車進入山谷以前,秀男又兩次看到類似的彩虹。前後三次,彩虹也都還沒有完全成弓形,有些地方總顯得淡薄些。本來這是常見的彩虹現象,可是秀男今天卻有點放心不下,他心裡總嘀咕:「噢,彩虹是吉利的象徵呢,還是兇邪的標誌?」
天空沒有陰沉下來。進入山谷後,類似的淡淡的彩虹,好像又出現了。但它被清波川岸邊的高山擋住,難以看清楚。
秀男在北山杉村下車後,苗子依然穿著勞動服,用圍裙擦了擦自己的溼手,馬上跑了過來。
苗子剛才在用菩提沙(毋寧說類似紅黃色的粘土)精心地洗擦杉圓木。
雖然還只是十月,山水可能冰涼了。杉圓木在一條人工挖的水溝裡漂浮著,水溝的一頭有個簡單的爐,熱水可能就是從那裡流下來的,冒起了騰騰的熱氣。
「歡迎你到這深山老林裡來。」苗子彎腰施了禮。
「苗子小姐,答應替你織的腰帶終於織好,給你送來了。」
「這是代替千重子小姐接受的吧,我再也不願意當替身了。今天光見見你就蠻好的了。」苗子說。
「這條是我答應給你織的。而且又是千重子小姐設計的。」
苗子低下頭說:「秀男先生,不瞞你說,前天干重子小姐店裡的人把我的和服乃至草展全都給我送來了,可是這些東西,我什麼時候才穿得著呢。」
「二十二日的時代節穿吧。你出不去嗎?」
「不,可以出去。」苗子毫不猶豫地說、「現在在這兒可能會被人看見的。」
她好像正在思索什麼,然後又說道:「可以到河邊小石灘上走走嗎?」
這會兒,哪能跟上次同千重子兩個人躲進杉山裡那樣呢。
「秀男先生織的腰帶,我會把它看作是一生的珍寶。」
「哪裡,我還要為你織的。」
苗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千重子給苗子送和服這件事,苗子寄居的人家自然全都知道了。因此,即使把秀男帶到那家去也未嘗不可。但是,苗子自幼思念同胞姐妹,當她大體瞭解了千重子現在的身份和她家的店鋪情況以後,也就心滿意足了。她不願再為一些小事給千重子增添煩惱。
不過,撫養苗子的村港家擁有杉林產業,這在此地也算是不錯的,而且苗子還不辭辛苦地為他們幹活,所以即使被千重子知道了,也不至於給他們增加麻煩。也許有杉林產業的人,要比那中等規模的衣料批發商殷實得多。
但是,苗子卻打算今後對於同千重子頻繁接觸、加深往來的事,更要慎重行事。因為千重子的愛情已經滲入她的身心……
由於這個原因,苗子才邀秀男到河邊小石灘上去。在清瀧川的小石灘上,凡能種植的地方都種著北山杉樹。
「實在冒昧,請你原諒。」苗子說。她畢竟是個女孩子,想快點看到腰帶。
「杉山真美啊。」秀男抬頭望了望山,然後開啟布包袱皮,解下紙繩。
「這裡是背後結成鼓形的地方。這段打算放在前面……」
「噯喲!」苗子捋了捋腰帶,一邊看一邊說,「把這樣的腰帶送給我,實在不敢當啊。」
苗子的眼睛裡閃出了光彩。
「年輕人織的,有什麼不敢當的呢。新年也快到了,畫赤松和杉樹還算合時。我本來想把赤松放在後面結成鼓形,可是千重子小姐卻說應該把杉樹放到後面。到這兒來,我才真正明白了。一聽說杉樹,就馬上聯想到它是一棵棵大樹、老樹,其實……我把它畫得比較優雅一點,或許算是作品的特色吧。還用了一些赤松的樹幹作陪襯……」
當然,畫杉樹樹幹,也不是採用原色。在形狀和色調上,都下了一番功夫。
「真是條漂亮的腰帶啊,太謝謝了……可惜像我這樣的人,恐怕系不了這麼華麗的腰帶。」
「千重子小姐送給你的和服合身嗎?」
「我想一定會很合身的。」
「千重子小姐從小就很會挑選有京都特色的和服布料……這條腰帶還沒給她看過呢。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這不是千重子小姐設計的嗎,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也該請千重子小姐看看才是。
「那末,在時代節穿出來好嗎?」秀男說罷,把腰帶疊好,收入帖紙裡。
秀男將紙繩繫好。
「請你愉快地接受吧。雖說是我答應給你織,其實是千重子委託我的。你只當我是個普普通通的織布工就是嘍。」秀男對苗子說,「不過,我是誠心誠意為你織的呀。」
苗子把秀男遞給她的那包腰帶放在膝上,默不作聲。
「我剛才講過,千重子小姐從小就很會挑選和服,她送給你的和服,同這條腰帶一定配得上……」
他們倆跟前那條淺淺的清瀧川,純潺潺的流水聲隱約可聞。秀男環顧了一下兩岸的杉山。然後說:
「杉樹的樹幹就像手工藝品般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這個我想象到了。可是杉樹上方的枝葉這樣畫素淡的花,卻沒有想到。」
苗子的臉上泛起了愁容。說不定父親是在砍樹梢枝椏的時候,想起了被拋棄的嬰兒千重子而傷心,以致從一棵樹梢盪到另一棵樹梢時不慎摔下來的?那時候,苗子和千重子都還是個嬰兒,自然什麼也不懂。直到長大以後,才從村裡人那裡聽說。
因此,苗子對於千重子——其實她連千重子這個名字也不曉得——只知道她同自已是雙胞胎,但她是死是活,是姐姐還是妹妹,都不曉得。因此她想:哪怕見一次也好;如果能見面,從旁瞧瞧也願意。
苗子那間破陋的像棚子似的家,至今依然在杉村裡荒廢著。因為一個單身少女,是無法呆下去的。長期以來,由一對在杉山勞動的中年夫婦和一個上小學的姑娘住著。當然也沒有收他們稱得上房租的錢,況且這也不像是能收房租的房子。
只是上小學的這位小姑娘出奇地喜歡花,而這房子旁邊又有一棵美麗的桂花樹,她偶爾跑到苗子這兒請教修整的方法。於是苗子告訴她:
「不用管它好嘍。」
然而,苗子每次打這間小房子門前走過,總覺得自己老遠老遠就比別人先聞到桂花香。這毋寧說給苗子帶來了悲傷。
苗子把秀男織的腰帶放在膝上,感到沉甸甸的。它激起了她萬千思緒……
「秀男先生,我已經知道千重子小姐的下落了,以後我儘量不再同她來往。不過,承你的好意,和服和腰帶,我穿一次就是……你會理解我的心意嗎?」苗子真誠地說。
「會理解的。」秀男說,「時代節你會來吧。我希望看到你係上這條腰帶。不過,不邀千重子小姐來。節日的儀仗隊是從御所出發。我在西蛤御門等你。就這樣決定下來好嗎?」
苗子臉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好一陣子,她才深深點了點對岸河邊的一棵小樹,葉子呈紅色,映入水中的影子在盪漾著。秀男抬起臉來問:
「那葉子紅得很鮮豔的是什麼樹呀?」
「是漆樹。」苗子拾起目光回答。這一瞬間,不知為什麼,梳理頭髮的手一顫抖,把黑髮結弄散了,長髮一直垂落在雙肩上。
「噯呀!」
苗子候地滿臉誹紅,趕緊把頭髮捋在一起,捲了上去,然後準備用銜在嘴裡的髮夾別上,可是夾子散落一地,不夠用了。
秀男看見她的這種姿態和舉止,覺得實在動人。
「你也留長髮嗎?」秀男問。
「是啊。千重子小姐也沒有剪掉嘛。不過,她很會梳理,所以男人家幾乎看不出來……」苗子慌里慌張地連忙戴上頭巾,說:「實在對不起。」
「在這兒,我只給杉樹修飾,而我自己是不化妝的。」
儘管這麼說,她也淡淡地塗上了口紅。秀男多麼希望苗子再把手巾摘下來,讓他看一眼她那長髮垂肩的姿態啊。可是,怎麼好開口呢。這點,苗子慌忙戴上頭巾的時候就意識到了。
狹窄的山谷西邊的山巒開始昏暗了。
「苗子小姐,該回去了吧。」秀男說著站了起來。
「今天也快歇工了……白天變得短啦。」
山谷東邊的山巔上,聳立著一排排參天的杉樹。秀男透過杉樹樹幹的間隙,窺見了金色的晚霞。
「秀男先生,謝謝你,太謝謝你了。」苗子愉快地接受了腰帶,也站起身來。
「要道謝的話,請向千重子小姐道謝好嘍。」秀男嘴上雖這麼說,但是他為能給這位杉村姑娘織腰帶,心中充滿了喜悅,感情激動不已。
「恕我嘮叨,時代節那天請一定來,別忘了,我在御所西門——蛤御門等你!」
「好吧!」苗子深深點頭,「穿上過去從未穿過的和服,繫上腰帶,準會很難為情的……」
在節日甚多的京都,十月二十二日的時代節,同上賀茂神社、下賀茂神社舉辦的葵節、祇園節一起,被公認為三大節日。它雖然是平安神宮的祭祀,然而儀仗隊卻是從京都御所出發的。
苗子一大早心情就不平靜,她比約定時間提前半個鐘頭就到達御所西邊的蛤御門陰涼處等候秀男。在她來說,等候男朋友這還是頭一回。
多虧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平安神宮是為紀念遷都京都一干一百年而於明治二十八年興建的,因此不消說是三大節日中最新的一個。但是由於這是慶祝京都建都的節日,所以儘量把千年來都城風俗習慣的變遷在儀仗隊中表現出來。而且為了顯示各朝代的不同服飾,還要推出為人們所熟悉的各朝代的人物來。
比如:和宮1、連月尼3、吉野大夫3、出雲阿國4、澱君5、常盤御前1、橫笛2、巴御前3、靜御前4、小野小町5、紫式部、清少納言。
還有大原女、桂女6。
1和宮(1846一1877),仁孝天皇的第八皇女,下嫁德川家茂將軍。
7連月尼(1791—1875),即太田垣蓮月,江戶末期女詩人,丈夫死後削髮為尼。
3吉野太大,日本南北朝(1336—1393)的官吏o
4出雲阿國(?一1607年以後)日本古典戲劇「歌舞伎」的創始人。
5澱君(1567—1615),戰國安土桃山時代名將豐臣秀吉的側室.名茶茶。
此外還有妓女、女演員、女販等也混雜其中。以上列舉了婦女,當然還有像楠正成7、織田信長8、豐臣秀吉等王朝公卿和武將。
這活像京都風俗畫卷的儀仗隊,相當的長。
據說從昭和二十五年起,儀仗隊才增加了女性、從而增添了節日的鮮豔和豪華的氣氛。
儀仗隊領先的是明治維新時期的勤王隊、丹波北桑田的山國隊,殿後的是延歷時代的文官上朝場面的隊伍。儀仗隊一回到平安神宮,就在鳳輦9前致賀詞。
儀仗隊是從御所出發,最好在御所前的廣場上觀看。因此,秀男才邀苗子到御所來。
苗子站在御所門陰涼處等候秀男,人群進進出出,十分擁擠,倒也沒人留意她。不料卻有一個商店老闆娘模樣的中年婦女,大大咧咧地走了過來,說:「小姐,您的腰帶真漂亮。在哪兒買的?同和服很般配……讓我瞧瞧。」婦女說著伸手去摸:「能讓我看看背後的帶子嗎?」
1常盤御前(生歿年不詳),平安宋朝武將源義經之母,美貌無比,御前是貴族夫人之尊稱。
7橫笛,日本古典文學(平家物語)中的女主人公。
2巴御前(1154—1184)、平安末朝武將源義仲之妾,擅長武功。
4靜御前(1159—1189),源義經的愛妾,擅長歌舞。
5小野小町,平安前期女歌人。被稱為六歌仙之一。
6桂女,傳誦特殊風俗的巫女,因住京都佳鄉,故叫桂女。
7楠正成(1254—1336),即楠木正成,南北朝時代的武將,幼名多聞丸。
8織田信長(1534—1582),戰國安土挑山時代的著名武將。
9鳳輦,指天皇所乘的鸞輿。
苗子轉過身來。
聽見那婦女「啊!」地一聲讚歎,她心裡反而覺得踏實了。因為她穿這身和服,系這種腰帶,還是有生以來頭一道。
「讓你久等啦。」秀男來了。
節日儀仗隊出場的御所附近的座位都被佛教團體和觀光協會佔去了。秀男和苗子只好站在觀禮席後面。
苗子第一次在這麼好的位置上觀禮,只顧觀看儀仗隊,差點連秀男的存在和自己身上穿的新衣裳也都給忘了。
然而,她很快就發覺,便問:
「秀男先生,你在看什麼呢?」
「看松樹的翠綠。你瞧,那儀仗隊有了松樹的翠綠作背景,襯托得更加醒目了。寬廣的御所庭園裡淨是黑松,所以我太喜歡它啦。」
「我也悄悄看著苗子小姐,你不覺得嗎?」
「瞧你多討厭呀!」
苗子說著,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