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子使勁地搖晃著洋子的胳膊。
「我只不過是突然湧起了那種念頭罷了。我會去找回三千子的心,一定會的,無論去到多麼遙遠的地方。」
聽完洋子的話,三千子並沒有把自己受到經子等人嘲弄的事告訴洋子,以免破壞洋子的心境。她默默地在心中再次發誓道:
「一輩子我都只要這一個姐姐……」
洋子的家正好在與學校的山岡相對而立的另一個山岡上,中間只隔著一片窪地。
一扇古色古香而又沉甸甸的石門聳立在外面,只見鐵格柵的門被嚴嚴實實地鎖了起來,上面爬滿了綠色的常春藤。
「這扇門打奶奶的葬禮時起就一直關閉著。」洋子有些悽楚地摘下一片常春藤的葉子說道,「封閉的門,是不會幸福的。」
三千子想起了自己家那扇低矮的木門,一年四季它都愉快地敞開著。
「如此森嚴的大門如果關閉著的話,即使本來想進去而來到門前,也會因進不去而掃興離開的。」
「是的,它會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似乎幸福被關在了門外永遠無法光顧。所以呀,我平常通過的那扇小門是請人安在庭園一側的。」
在繞過石頭砌成的圍牆,從大路拐向旁邊的那一條小道上,有一個薔薇的藤蔓組成的圓形隧道。再往前走便看見了一個低矮的小門。
「哎呀,明明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小門,幹嗎要拿那扇城堡似的大門來嚇唬我呢?姐姐。」
「我用薔薇之門報復了紅色宅邸的敵人……」洋子微笑著說道。
三千子也憋著一口氣,想報復一下洋子,故意裝腔作勢地說道:
「薔薇活著,薔薇活著。」
「是的,薔薇活著吶。」
洋子抬頭凝望著頭頂上的薔薇花。見此情景,三千子不由得「噗哧」笑出了聲來,冷不防把《薔薇活著》這本書塞到洋子的鼻尖前面。
「不,我是在背誦這個吶。」
「這個?!哎呀,‘薔薇活著’原來是書的名字呀!」
「本來想送給姐姐的,所以才故意放在了紅色宅邸的門廊上,可你卻根本沒有把它揀起來……」
「我一心一意地想找到三千子,所以沒有注意到它。」洋子伸出手來說道,「現在給我吧。」
一隻小狗跑了過來,它剪了一個特別神氣的時髦髮型,就像是一件俏皮的棉製工藝品。
儘管小狗在洋子的腳邊糾纏不休,可洋子卻只是瞥了它一眼,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受到小狗如此可愛的迎接,卻……
說起來,打從今天在學校見面時起,洋子的眼神和表情就一直顯得無精打采,臉色也比不上平時,這些三千子也早已察覺到了。
「你臉色不好吶。」她悄悄地說道。
「是嗎?沒什麼的。」
為了避開三千子的目光,洋子低著頭用腳踢著小石頭玩。
惟有小狗精神抖擻,在大門和洋子她們之間來回蹦跳著。
洋子的心情為什麼突然變壞了呢?三千子不得而知。
或許是還在為自己剛才的惡作劇生氣吧。
抑或是有什麼三千子也無從知曉的心事呢?
剛一穿過溼漉漉的前院走進房門,一個頭發半白的女傭彬彬有禮地跪在地上拄著雙手行禮。
「我回來了。剛才我掛過電話,都準備好了吧。」
女傭眯縫著眼睛看著洋子,那眼神充滿了無限的憐愛。她一邊用手拿著洋子取下的帽子,一邊說道:
「請進吧。」
她對三千子也微笑著。
拐過兩個長長的走廊,洋子把三千子引進了明亮的客廳。
「這是我最近做的。」她突然用手指著牆上的偶人說道。
三千子點點頭,好奇心十足地環視著整個房間。
不光是偶人,還有恬靜祥和的風景油畫,法國刺繡的桌布,用千代紙做成的檔案盒,用泥巴捏成的風俗偶人等等,就像是體現了洋子豐富多彩的情趣似的,全都陳列在恰到好處的地方,裝飾著整個屋子。
「啊,真是個蠻不錯的房間吶。怪不得姐姐的功課那麼棒。」
「你真會損人。那麼你是說,如果住在不好的房間裡,我就會變成傻瓜蛋(口羅)?」
儘管洋子是笑著說的這番話,但她的話音裡卻飄蕩著一種不同於玩笑的回聲。
三千子吃了一驚,說道:
「哎,姐姐,你真會刁難人。我是說,要是呆在一個漂亮的地方,無論是用功學習還是別的什麼,都肯定會更起勁兒的。」
洋子低下頭,用手鼓搗著《薔薇活著》一書那紅色水珠圖案的封皮。突然向她仰起頭來,做出一副什麼也不曾發生過的表情笑了。
「是啊,我3天有好多東西想送給三千子吶。」
隨即她站起身,沿著走廊走了出去。很快她又高興地踅了回來,把手搭在三千子濃密的黑髮上說道:
「喂,馬上就要吃飯了。你猜是什麼好吃的東西?」
「這我可不知道了,不過肯定是好吃的,所以我放心著吶。」
「不,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特意準備了三千子不喜歡吃的東西吶。」洋子歪著頭,故意裝模作樣地說道,「我想想,有泥鰍、鱔魚、冬瓜、煮魚……」
「什麼?」
「我說的是自己討厭吃的東西。我想三千子也肯定和我一樣……即使喜歡的東西,我也要和你一樣。」
「是啊。」三千子說道。正當她臉上露出有點為難的神色時,飯菜被送了上來。
中間的大缽裡有用新竹葉包的五目壽司、烤雞與醋黃瓜、生魚片、拌了荷蘭芹和龍鬚菜的蔥燒牛肉,還有加了火腿和旱芹的熱湯……
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擺出了色彩與夏天這個季節十分協調的菜餚。
洋子對女傭說道:
「沒事了,需要加飯菜時我會叫你的。我會自己給這位小姐添飯的,你就把飯桶也留下吧。」
說著。她和三千子拿起了筷子。姐姐能給自己添飯,這對於三千子來說,已經是夢一般的美味佳餚了。
「竹葉包的壽司真好聞,太好吃了。」
「這是我家傭人最拿手的時令菜。雖說有點可笑,你回去時就把這帶給你母親嚐嚐好嗎?」
「太好了!」三千子興奮地大叫了起來。
本打算只把三千子送到大門口,可洋子最終又戀戀不捨地說道:
「不想一邊散步一邊去山手公園瞧瞧嗎?」
兩個人一起走出了洋子家。
這是一個位於外僑住宅區內的小型公園,顯得小巧玲現,優雅閒適。沒有顯赫的寬闊運動場,也沒有足以向人炫耀的廣場和花園,它樸實而謙恭地坐落在半山坡上。
公園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籠罩在茂盛的綠葉之中,紫陽花宛若淡藍色的銀眼一般晶瑩透亮。
藤蔓上的花串兒早已凋謝了,在藤架下垂落著長長的豆條。
「三千子,你剛才不是說過,如果呆在骯髒的屋子裡,人就會變成傻瓜嗎?」洋子坐在白色的長凳上,一邊把臉頰貼在藤幹上,一邊說道,「那是我不久以後的寫照吶。」
「你說什麼?!」
「莫名其妙地說出這種話,真是對不起。最近,我才徹底弄清了家裡的實情。弄清以後,我覺得自己在心境上陡然變成了一個大人。你還記得吧?第一次和三千子一起回家時,我在雨中說了些奇怪的話。」
年紀尚幼的三千子只能默默不語地一個勁兒點頭。
「我母親的事兒,你已從班上的同學那兒聽說了吧。據說無論是父親家還是母親家,都沒有那樣的血緣遺傳,可她在生下我以後,不久腦子就出了毛病,甚至不能再稱之為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了。我連她的模樣都完全記不得了。」
洋子的聲音漸漸地變得低沉嘎啞了。
「如今她還呆在一個醫院式的地方,甚至沒有指望能重新回到我們這個世界。父親曾許諾過,等我畢業以後,會帶我去見一次母親。儘管我知道,見了面或許會格外的淒涼,但我還是興奮不已,翹首等待著畢業的日子。」
這是理所當然的,這一點三千子也明白。但如果姐姐畢業了,從明年開始,對於三千子來說,學校會變得多麼無聊乏味呀
倘若姐姐也能一直留在學校裡,相伴到三千子畢業的那一天,該多好啊。可是……
僅僅是湧起這個念頭,也讓三千子不勝酸楚:
「討厭。你一定得為了我留在學校裡。姐姐不是還要上專修科嗎?」
「嗯只是……」
洋子把視線投向港灣遙遠的大海上,沉默了半晌以後說道:
「儘管父親什麼也不說,但女傭可憐我,把家裡的事全都告訴了我。……據說那個牧場也是連年虧損吶。事務所的人分成了兩派,一派說要建立一個更大的合資公司,另一派則要維持現狀,說盡管公司不大,但要生產出真正優秀的商品來。兩邊爭執不下,彼此敵視。據說事務所還有一些壞人,在帳面上大作文章。」
「真的嗎?」
三千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洋子的臉。
「就連那快樂無比的、童話王國般的牧場,也會發生那種事情?」
「是的,當時我不是說過,乾脆當一個牧場管理人嗎?與其說是因為喜歡那兒,不如說是想憑藉自己的力量好好地經營牧場。」
溫柔的洋子居然擁有一顆如此堅強的心靈,這使三千子大為震驚。
「不過,或許等不到我畢業,牧場便已經轉讓給了別人。」
「哎,為什麼?」
「不光是牧場,據說父親所從事的業務近來也一敗塗地,甚至連家裡的那棟房子也保不住了。女傭不願意離開從祖父那一輩便一直居住的那個家,哭得好傷心吶。」
「真的嗎?姐姐。」
三千子覺得彷彿眼前陡然掀開了一個漆黑的洞窟。
胸口好像也在瑟瑟顫抖,她不由得向洋子身上偎依過去。
「用不著擔心。其實我並不那麼悲傷、即使住在骯髒的房子裡,我也絕不會變成傻瓜的。我自信會變得更加聰明。」
三千子覺得洋子就像是在批駁自己似的。只是憧憬著美好事物的三千子,她那種天真爛漫的性格就如同柔弱的花朵一般……
一旦發現洋子的臉色不好也是因為心事重重的緣故,三千子不禁為自己剛才的想法而感到害臊。
「因為三千子喜歡漂亮的東西,所以,我想問你,即使我失去所有的飾物,變得赤身裸體,你也會和從前一樣待我嗎?」
看見洋子滿面的愁容,三千子就像是生了氣似地漲紅了臉說道:
「姐姐,我才不是那種人吶。其實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到漂亮的房子和衣服。我只是覺得像姐姐那樣的美人與所有漂亮的東西搭配在一起,都是那麼協調吻合,從而在一旁觀賞讚嘆罷了。」
三千子說得天衣無縫。
但依舊缺乏安慰洋子的力量。她有些焦灼地說道:
「如果姐姐失去了牧場也失去廠家,我就能和姐姐變得更親近了,因為現在的姐姐過於完美偉大了。」
「謝謝你,三千子。」
洋子拉著三千子的手,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的一幕:一個外國小孩正和保姆在對面薔薇藤架下的長凳上玩耍。
保姆是一個日本人,梳著一頭西洋式的髮髻,和服上的腰帶也系得很低,看樣子是一個踏實肯幹的女人,顯得乾淨利索。
一看見洋子,便馬上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小梅麗,你在散步嗎?」洋子面帶微笑地問道。
那外國的金髮女孩點了點頭。
據說眼前的這些雪松是在開港時便種植的。如今它們伸展出波浪般寬厚的樹枝,篷生出清涼的樹蔭。
「那女孩是住在我們家附近的美國人。」洋子說道。
三千子突然回頭一看,只見那小女孩獨自一人在廣場上來回奔跑著,而保姆卻在凳子上閱讀著什麼書籍。
此外,這一帶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影,就儼然像是步入了某個家中安靜祥和的庭園一樣。
「如果姐姐明年畢業了,我會討厭去學校的。」三千子又說道。
「可是,我又不可能一輩子就這樣留在學校裡呀……」
三千子不服氣地說道:
「假如想留下的話,不是可以留下嗎?」
「是啊。我也想那樣,只是……」
洋子埋下了頭。她睫毛上的陰影在夏季的陽光中顯得那麼悽寂。
她們從一個關閉著的球場前面倘佯而過,來到了山下的街道上。與山丘上呈現出的那種異國情調的富庶大相徑庭,這裡到處是貧窮寒磣的房屋,就恍若踏進了另一個國度……
在狹窄的空地上飼養著幾隻雞,並豎著,「此處有鮮蛋出售」的木牌的房屋,還有寫著「此處承接縫紉業務」字樣的張貼紙……那些光著胳膊幹家庭副業的人也格外引人注目。
三千子感到內心那脆弱的夢境頃刻間分崩離析了,她有一種大夢初醒後的感覺,懂得了生存意味著什麼。
她們穿過眼前的這片谷地,又開始沿著對面的坡道往上爬去。
洋子在三千子的耳畔堅定地說道: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認輸,讓我們不屈不撓地活下去吧。」
三千子點了點頭。
一股莫名的力量重新在身體中湧動奔騰。一種強烈的感情宛如波濤一般,從洋子那兒翻卷著奔瀉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