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親密偶人’吶。送給誰的呀?」克子用嚴厲但卻美麗的眼神盯視著三千子的瞳仁,「我知道了。既然是三千子寫的信,那肯定是寫給八木了,對吧。」
她的措辭是那麼肯定,使三千子無從回答。
克子把手搭在三千子的背上,從背後偷覷著說道:
「這種旅行中的信件,該寫得更有趣才好吶。能不能讓我也添上幾句?哪怕是隻言片語也行啊。這才顯得像是在旅行當中,而且又人多熱鬧,不好嗎?」
聽了這話,三千子一陣緊張,但對於輕鬆地說出了這番話的克子,又沒有勇氣從正面加以拒絕。
一想到洋子、克子和自己之間的微妙關係,即便是作為旅行中的消遣,讓克子和自己合著給洋子寫信,也顯然是荒唐的。儘管知道這一點,可三千子還是被克子的氣勢壓倒了。在緊要的時刻沒能夠拗過對方。
「喂,該是可以吧。」
面對克子不容分說的態度,三千子無助地點了點頭。
「謝謝,承蒙你接受了我的無理要求,太感謝了。從今以後你也做我的好朋友吧。我們說定了喲。」
克子決不肯放掉這個機會,進一步向心地柔弱的三千子發起了攻勢。
從近處看上去,克子顯出少有的健康,渾身上下都洋溢著高原少女那特有的美麗——在紫外線強烈的陽光中,她沒有戴帽子,脖子和大腿都曬成了褐色,閃爍著光彩。
這一切具有一種與魔藥的妖冶氣息相近似的力量。三千子低下了頭,不敢長時間地正視克子。
一旦呆在這個人的身旁,「自己」這個物體就會莫名地消失
「寫什麼呢?乾脆就寫簡單點吧。反正我寫的話也不過是附言而已。真沒勁啊。」克子一邊嘟噥著,一邊讀三千子剛剛寫好的部分。
「……‘即使我為姐姐祈禱,周圍的外國人,也聽不懂,不會感到害臊,還頗有點羅曼蒂克。’……哎,真讓我羨慕啊。」
「喂,不準讀了。」三千子的臉陡地紅到了耳根。
「不,我可不是在捉弄你喲。……‘據說還有莊嚴的懺悔室吶。將腦袋伸進一個木頭的洞孔裡’……請在這下面簽上你的名字吧……然後由我來續寫下文。」
在自己敞開心扉特意寫下卻又沒能寫完的文字下面,三千子懷著無助的心情,寫下了「三千子字」這幾個顫抖的文字,交給了克子。
「將腦袋伸進木頭的洞孔裡……你這樣寫,對方能知道你說的是懺悔室嗎?」
克子思考了片刻之後,隨意地繼續寫道:
(將腦袋伸進木頭的洞孔裡……三千子)懺悔罪惡,
不過,三千子並沒有做錯什麼事,因而也就不必向上帝
認錯吧。
在這兒我意想不到地與你的三千子相遇了。請千萬
不要動怒。
我家位於一個名叫‘北幸之谷’happyvalley
north的地方。能與三千子邂逅相遇,真是幸運。
克子
「怎麼樣?」
給三千子瀏覽了一遍之後,克子不顧三千子的表情,一下子把信和‘親密偶人’揣進了口袋裡說道:
「回去時我順道到郵局去寄。」
這時伯母送來了檸檬蘇打水。
伯母親自送飲料過來,表明她對昨晚遇到的克子不乏好感。再加上克子此刻活潑可愛地向伯母寒暄,更是一下子博得了伯母的信任。
「真的,三千子也高興得很吶。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我也可以放心地讓三千子出去了。」伯母微笑著說道。
「豈敢豈敢。我可是個野丫頭吶。我擔心自己以後說不定會教給她一些捱罵的事情哩。」
「看你說的。就請你多帶帶她吧。三千子是個害羞的人,真讓我為難啊。讓她跟著輕井澤的活潑小姐學一學才好吶。」
聽著她們倆的對話,三千子在內心中像是念咒語似的反覆唸叨道:
「洋子姐姐,對不起……三千子做了壞事,要向上帝和姐姐認錯。即使遇到了克子,可要是姐姐不在我身邊的話,我也一點不會幸福。克子的信是在撒謊,撒謊,撒謊!」
但那天下午,三千子還是和又來接她的克子一起到街上去了。
三千子身上穿的是淡藍色的平紋棉製衣服,手裡拿著一件白色的襯襖,頭上戴的是繫著長長飄帶的麥秸帽。
而克子戴的是一種在藍色底板上用手工縫製出白色線條的流行型凸紋帽。
「想不想去高爾夫球場看看?有一條很漂亮的路吶。」
只見一個外國人正從落葉松中間的筆直道路上策馬而過。
少男少女們也大都騎著腳踏車。
「明天起你不練習一下騎腳踏車嗎?讓我來教你。」
「嗯」
「要是你學會了的話,我們倆就一起騎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因為這兒的道路就是修來騎車的。」
「嗯。」
「我家剛好在與這兒相反方向的山上,孤零零地聳立在四周都是外國人的地方。明天去喝茶吧,你來嗎?」
無論說什麼,三千子都只是點頭。
總覺得自己被籠罩在一種遙遠的快樂中似的。
不少外國人挽著手臂信步而行,他們身上那與夏天極其協調的亮麗色彩的衣服在綠葉中清晰可見,儼然是一幅電影鏡頭似的美麗風景。
右面可以看見高爾夫球場上的草坪。從這裡沿著如同山路一般的坡道往下走,有一汪清泉。只見泉眼裡往外湧流著清澈的泉水。
「這兒就叫做水源。從前明治天皇巡幸時,曾有人把這兒的泉水獻給天皇。所以,是御膳之水吶。在碓冰嶺的下面也有御膳之水喲。」
「這水冰涼冰涼的,真想喝呀。」
這條小河水源的水是從那個泉眼中流出來的。
沿著流水有一條小路,與剛才那條延伸到高爾夫球場的筆直而寬闊的道路所呈現出的明朗向陽有著截然不同的情趣。這是一條被茂密的樹林投落下層層濃蔭的靜謐小道。
在清澈透明的水流里長滿了青青的水芹,將它們做成色拉菜,一定又脆又好吃吧。
樹根上的青苔美麗無比,鳳尾草更是茂盛濃密,還傳來了小鳥的啁啾,抬頭一看,頭頂上的樹葉正在輕輕地顫動。
「真是一條漂亮的小路。」三千子甚至不願發出聲音來打破周圍的恬靜。
路上遇不到其他的人,在透過樹葉照射進來的光線中,腳底接觸到野草的聲音就如同有人在喁喁私語一般……
「真是一條漂亮的小路。」
「該是吧。是最適合與好朋友一起款款而行的小路吶。真沒想到能和三千子一起在這條路上漫步。不會是在做夢吧?」
克子坐在栗樹下,出神地望著樹上的青色刺果,說道:
「喂,開學以後,要是你忘了這條路上所發生的一切,那才討厭吶。……不過現在想來,三千子最終也沒有給我那封紫羅蘭的信回信啊。」
「對不起。」三千子低著頭囁嚅道。
遠在他方的洋子那光彩照人的面影和深深的愛又在三千子的心中復甦了。
她尋思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克子自得其樂地吹著口哨,然後好像有點為難似地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八木她哪兒也沒去嗎?」
「嗯。這個夏天好像就只呆在家裡。不過,八木家的牧場可真是棒極了。如果去了那兒,就不用去別的地方了。」
「是嗎?不過,她也夠可憐的。」
「為什麼?」
三千子情不自禁地追問道。她暗自想到:請你不要隨隨便便地說什麼我的姐姐可憐。
但克子平靜地說道:
「我可不願讓你不高興,但是,我聽說八木家好像有不少難言之隱吶。或許根本就談不上去避暑什麼的。」
克子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呢?三千子覺得好生奇怪:那些不都是姐姐只對我一個人透露過的秘密嗎?
「我們還是不要談一個不在這裡的人的事情吧。我覺得那怪無聊的。」三千子撣掉沾在褲腳上的野草,站起身說道,「我累了,想回去了。」
克子吃了一驚,抽動了一下眉毛,但隨即又改變主意,乖乖地向三千子道歉道:
「哎,對不起。我並不是在說別人的壞話。你又在想你的姐姐了吧。三千子的心情,我也明白。不過,你伯母也說過,只是在輕井澤這段時間裡,請把我也當作你的朋友吧。就像你伯母說的那樣。像三千子這樣可愛的人,要是也一副垂頭喪氣的蔫樣兒,實在是太不相稱了。」
克子在透過綠葉照射下來的光線中,苑如花朵一般地嫣然微笑著。她那一身英武的運動裝是那麼耀眼奪目。
三千子感到自己就要被那種強大的東西迷迷糊糊地拽拉過去了似的。
走出水源,來到了雲場之池。背景是新大飯店的草坪,只見水池中漂浮著幾隻小艇。
再往旁邊拐進去是一個游泳池。在被樹林和草坪所環繞著的水裡,異國的少女和日本的姑娘們混雜在一起,愉快地嬉戲著。
看著看著,三千子心中佈滿的愁雲也不知不覺的散去了,不由自主地被引入了屬於克子領地的輕井澤所特有的氛圍中。
洋子的回信終於寄來了。
三千子是那麼忐忑不安,以致於開啟信封的手指也在輕輕地顫抖。
三千子小姐:
謝謝你的來信。你似乎每天都很快樂而充實,這讓
我也非常高興。
據說你遇到了克子。有一個朋友在身邊,就不會寂
寞了。你就和她好好地相處吧。不過,在克子面前,千
萬不要像和我在一起時那樣任性。另外,也不要過多地
向伯母提出要求,如果要送給我禮物的話,就給我那種
用高原上的鮮花所做成的乾花吧。我很好,早已把悲傷
的事情忘在了腦後。
我將聽憑命運的安排。你絕對不要擔心。盼望你的
來信。
洋子
「不對勁兒吶,這和姐姐平常的來信判若兩人。」三千子不由得失聲叫了起來,眼眶裡盈滿了淚水。
抬頭也不是寫的「我的妹妹」,而是非常客套地寫著「三千子小姐」,這使她倍感淒涼。但仔細一讀,發現裡面不但沒有一句埋怨的話,反而認可了自己與克子的交往。三千子更加了解了洋子那美麗而大度的愛,不由得滿腹感佩。
她立刻寫了回信,但卻隱瞞了自己去水源散步的事情,信中的措辭也儘量讓對方覺得自己和克子並不和睦。
這是自己第一次對姐姐撒謊。
三千子的內心中漫延著一種悲哀,彷彿自己正變得越來越汙濁齷齪,以致於老是把字寫錯。
伯母正聚精會神地在陽臺上靜靜地編織東西。
「伯母,我這就去發封信回來。」
她剛一拿著帽子走到外面,就在聖路卡醫院的前面遇見了克子。
「哎,你到哪裡去呀?我正琢磨著要教你學腳踏車吶。這不,我正要去找你。」
三千子連忙把信藏進了荷包裡。
這兒是一座茅草蓋頂的古老寺院,高高的垂枝櫻樹伸展出碩大的枝頭,空曠的院子裡正好適合於學騎腳踏車。
有六七個洋人的孩子和日本婦女也在這裡來回騎著腳踏車,看來都是初學的新手,所以每當轉彎時,都會發出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
「喂,我給你扶著,你就騎騎看吧。哎,用腳蹬呀!不要怕,手上不要太使勁兒。」克子一邊用手把住腳踏車,一邊掌握著方向。
就像是爬上了一個老高老高的地方一樣,三千子惶恐不安地踩著踏板,不一會兒就從車座上摔了下來。但就在摔倒又爬起的反覆之中,她覺得越來越有趣了,以致於一反剛才的情形,現在是她自己在不停地催促著克子:快,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到更寬敞一點的地方去吧。你已經可以在路上跑了。」
被克子這樣一鼓勵,三千子更是來勁兒了。來到高爾夫球場的道路上,在兩邊的圍牆上東碰西撞,卻玩得如痴如醉,結果從荷包裡掉下了東西也沒有察覺。
「這是三千子掉的東西。」
克子遞給她的正好是剛才寫的那封信,而且已經沾滿了路邊的爛泥……
三千子的臉一下子變得緋紅,大有如夢初醒的感覺。
把姐姐的事情拋在了腦後,只顧著在這裡胡鬧一氣,自己不正是像使出惡毒魔法的老太婆一樣可恨嗎?
克子的嘴角流露出一種儼然是在炫耀勝利似的笑容,目不轉睛地盯著三千子。
三千子的臉色一片煞白。她還來不及從腳踏車上攀住克子,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大顆大顆的雨滴便已經落在了肩膀上。
「是雷雨。這可是輕井澤的一大景觀吶。快坐到腳踏車的後座上去!」
克子讓三千子坐到後座上,自己騎著腳踏車在雨中飛快地跑了起來。
每當電閃雷鳴時,三千子就情不自禁地蜷縮起身體,緊緊地摟住克子的肩膀。即使是在狂烈的雷雨之中,強大的克子也是值得依賴的存在,以致於三千子覺得,彷彿自己的整個心活都快要倚傍在她的身上了……
可是三千子卻渴望著大聲地呼喚一聲「姐姐」,讓這聲呼喚傳達到遙遠的海港。此刻,洋子那如同靜靜的湖水般清澈而凜然的身影,不斷地擴張開來,佔據了三千子的整個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