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很難說吶。一看見八木的臉,整個夏天和我一起玩過的事情,或許就會從你的記憶裡煙消雲散吧……」
「你說什麼呀?」
「三千子,我要你好好記住。我可不單單是三千子的腳踏車老師,我們已經成了朋友喲。」
「我想和每個人都友好相處。要是克子和八木也能成為朋友就好了。」三千子天真地說道。
克子驚訝地看著三千子的側臉說道:
「要是事情以我那種童話般的方式得以解決的話,固然好,只是……」
「可我們是在同一個學校裡呀,難道不能把大家都看作姐妹嗎?」
「但也是因人而異喲。我和洋子怎麼也……我倒不是故意和你吵架。但怎麼說才好呢?她難道不是我的競爭對手嗎?」
是誰讓她們倆成了競爭對手?三千子,難道你不知道,就是你嗎?——克子那欲言又止、面帶不滿的表情……
三千子又陷入了不安之中,呆在這個人身邊,或許就會像中了魔法一般,再也找不到返回姐姐那兒的道路吧。
三千子和克子倆都想說什麼卻又沒能說出口來。
兩人各懷心事,騎著腳踏車向前飛奔。這時,從對面的灌木叢中傳來了歡呼聲和拍手聲。
「哎呀,今天是20號吶。游泳池里正在舉行遊泳比賽。去瞧瞧吧。」
「好的。」
三千子也舒了口氣。
「這裡就像是彙集了輕井澤所有的腳踏車似的。」
的確,只見道路兩側的樹蔭下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兩三百輛腳踏車。
「倒好,盡是些髒兮兮的腳踏車。」
「要知道,這些全都是租來的腳踏車吶。」
在秋天的花兒盛開著的草原上,既擺放著腳踏車,也停放著大使館的轎車。
三千子尾隨著克子進入了觀眾席。兩側的樹蔭和草坪構成了天然的凳子。
50米仰泳、100米自由泳,這些與普通的游泳比賽別無兩樣,但其中還摻雜著穿救生衣游泳和水中搶西瓜等專案,不愧為是避暑勝地的娛樂節目。
「下面是爭吃麵包——請出場者趕快集合!」一個大學生模樣的日本青年擔當著比賽的負責人,他用麥克風敦促大家趕快集合。然後是一個洋人老大爺用英語說道:
「nextbreadeatingrace.men,women,boysandgirls.」
「潛水比賽。男子、女子、少年、少女。」
「underwaterrace.men,women,boysandgirls.
雖說稱之為游泳比賽,但卻更像是一種愉快的國際性社交活動……
在進行少女50米蛙泳比賽時,三千子看見了一位個子特別大的美國少女。她吃驚地問道:
「哎,那也算少女?她多大年紀呀?個頭比我整整高出一倍口內。」
誰知那大個子少女卻不堪一擊,敗給了小巧玲瓏的日本少女。
「洋人真脆弱,一點也沒有拚勁兒。」三千子高興地拍著手說道。
克子笑著說道:
「說來也是。不過,這僅僅是遊戲罷了。日本人幹什麼事兒都過於一本正經,一點也不可愛,不懂得該怎麼去盡興地玩耍。」
「但這是比賽。難道贏了不好嗎?」
「好是好,不過,瞧你那副高興的樣子,想必是因為洋人比日本人了不起,而現在日本人卻戰勝了那些了不起的洋人,你才那麼興奮的吧。這一點讓我覺得很討厭。」
三千子滿臉通紅,的確是被截到了痛處。
不知為何,至今在三千子的家裡也還殘留著崇拜洋人的風氣。
看見克子和那些金髮少女們在跳臺上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三千子羨慕不已,覺得克子真是偉大。
「要是我也能像克子那樣用英語對話就好了。」
「哪裡的話,這算不了什麼的。只不過和她們說了一些無聊的話來彼此逗樂罷了。」克子笑了。突然間她兩眼閃爍著光芒,說道,「三千子,你覺得怎麼樣?來輕井澤看了以後。」
「什麼怎麼樣?」
「將外國女孩與日本女孩進行比較以後……日本女孩是多麼漂亮、健康。勇敢啊!三千子不那麼認為嗎?」
三千子被強烈地打動了,使勁地點了點頭。
「嗯,我也那麼想吶。」
「該是吧。所以呀,我們應該成為世界的明燈。日本的少女們完全可以更加自尊自信。」
三千子快活地揚起了頭。
……克子也的確有她優秀的地方。
游泳池裡,100米自由泳的比賽已經結束了。獲勝的日本少女正在安慰著輸掉了的西洋少女,挽著她的手,把她拽到了混凝土的岸邊。
在場外觀戰的人全都一齊鼓起了掌來。
從游泳池回到別墅裡,看見洋子的回信正等著她。
三千子小姐:
如今這邊真是酷暑難當。好一陣子都沒有下雨了,
所以,就連青草也變成了燒焦後的那種顏色,的確是一
個嚴酷的夏天。
不過。我精神著吶,甚至比往年更結實更健康。關
於家裡發生的事情,我絲毫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幸。請三
千子也不要掛記在心。
我希望你儘可能愉快地渡過與克子在一起的每一
天,留下美好的回憶。聽說那邊夜裡氣溫很低,千萬別
著了原。我想早日見到你那被高原的紫外線曬得黝黑的
健康臉龐。
為了保衛自己小小的家園,我一定要百折不撓地戰
鬥下去。
另外,前些天你寄來的高原玉米真是好吃。每天早
晨,我都把淺間山的葡萄醬夾在麵包裡吃。據說那裡的
葡萄是深紫色的,小粒小粒的,可愛無比。
洋子
儘管洋子採用了明朗快活的筆調,像是什麼也不曾發生似的,但字裡行間卻分明滲透著她與巨大困難拼命搏鬥的堅強和對三千子深厚的友誼。
想辦法央求伯母,讓自己去見一次姐姐吧!
想到這兒,三千子的心再也無法平靜了。
今天已是8月20號,避暑地的鼎盛時期即將結束,剩下的便只有輝映在落葉松上的夕陽和它的淒涼了……
為了像克子那樣在西洋人面前也毫不怯場,結識異國的少女朋友,從去游泳池後的第二天起,三千子就拜克子為師,拼命地練習英語會話了。
按照克子老師的說法,擅長語言的人不一定就能流暢的會話。會話自有會話獨特的規律,首先必須得習慣於那種規律。
其次是不要向洋人認輸。不要過分在意發音的優劣,要不怕出醜。
即使對方說的話不能全部弄懂,但也可以懂多少就回答多少。縱然是隻言片語,也要儘可能地進行會話。
要多和外國小孩說話。小孩的吐詞清晰,便於自己聽和自己說。
「總之,熟能生巧。有時候,那些英國文學的學者在會話上還敵不過那些洋人館裡的保姆吶。嬰兒一個字都不認識,不是也能輕而易舉地說話嗎?就是那種感覺。語法固然重要,但會話嘛,得像小孩子說話那樣隨意才行。」
克子的家是海港上的一個貿易商,或許是因為生意的緣故吧,與洋人之間的交往特別頻繁,從孩提時代起就能流利地用英語對話。當然在這一點上,也應歸功於克子那種潑辣好勝的性格。
三千子與克子正好相反,儘管記憶力很好,但卻生性靦腆,即使是自己知道的英語句子也很難上口,令克子老師大有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午覺醒來後,穿上一件棉織品的連衣裙,像只蝴蝶似的騎著腳踏車奔向北幸之谷,倒是蠻不錯的,可一旦看到克子躺在灌木叢中的栗樹枝上的吊床裡,悠哉遊哉地晃盪著,裝腔作勢地說,「我們開始對話吧」,三千子便頓時感到銳氣大挫。
而這正是她們倆合演的一齣快樂戲劇……
「呀,你看起來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首先,得謝謝你的書。」
什麼書呀?——三千子一時慌了神,回答道:
「不用謝,也祝你健康!」
克子馬上皺緊了眉頭,回覆到日語說道:
「不對不對,那樣的話,會話就戛然而止了。對於你好之類的寒暄語,你只需說一句謝謝便可以了,然後就該給我談起書的事情了。會話嘛,就是要忽而把接力棒交給別人,忽而又再接過來……」
被克子這麼一教訓,三千子更是壓低了聲音,用英語說道:
「那本書有趣嗎?」
「是的。對於那故事中的少女所遭遇的命運,我想了又想,以致於夜不成寐……彷彿她腳下的海浪也在不停地搖盪著我一樣。」
「不行,你說得太難了。」
「那就回到幼兒園去吧。」克子用手撕扯著榆樹的樹葉,笑著說道,「你多大了?」
「13歲零4個月。」
「你的老家在哪兒?」
「美國的洛杉礬。」
「哎呀,很遠吶。你喜歡日本嗎?」
「很喜歡,因為有你這樣的朋友。」
克子興奮地搖晃著吊床說道:
「三千子越來越會拍馬屁了。不過,不能光是在會話的時候,而要一直都這樣才好。」
正在這時,女僕送來了冰涼的麥茶和餅乾。一隻老松鴉帶領著五六隻小松鴉從頭上的綠色樹枝上飛了過去。這是一個寂靜的下午,周圍只能聽見樹葉與樹葉相互摩擦的聲音。
「再練習一下吧!」
「好的。」
「不會下暴雨,也不會起霧吧。」
「下雨才好吶。道路兩側的綠色都已經灰撲撲、髒兮兮的了。不過,每下過一場雨,就越是接近秋天了。」
「我喜歡下雨的日子。」三千子對自己這樣的回答也吃了一驚。
第一次和洋子在一起,不就是在那個下起了驟雨的午後嗎?打那以後,自己比過去更偏愛下雨的日子了……
一想到這兒,三千子的心中陡地湧起了一陣悲哀,聲音也一下子哽塞了。
不知情的克子瞅了瞅手錶,說道:
「哎呀,已經晚了。從1點半開始,要舉行輕井澤兒童學校的音樂會吶。去看看吧。是外國小孩的彙報演出會,還可以練習一下會話」
兩個人又並肩騎著腳踏車出發了……
網球場旁邊的聯合教堂裡,坐滿了各個國家的小孩,其中還有黑人小孩,讓人不得不懷疑:輕井澤怎麼會有這麼多外國小孩呢?
獨唱。合唱、鋼琴演奏……演出者大都是和三千子一般大的少女。
「瞧,洋人的小孩也怯場吶。聲音那麼小,我們這兒都聽不見。」三千子嘀咕道。她喜歡上了那個站在祭壇中央,一本正經地唱著歌的少女。
接下來是民俗舞蹈。長棒的棒尖上飄舞著鮮紅的布帶,想必是象徵著火炬吧。在那一群人中間,還夾雜著雜三四個日本少女在一起翩翩起舞。
最後,少男少女們整齊地排列在祭壇上,開始演唱《螢火蟲之光》。
兒童夏令營的活動到今天就結束了。那分別的歌聲經久不息地迴盪著……
當然,歌詞是用英語演唱的。三千子也不由自主地小聲哼了起來。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熱淚盈眶,潸然而下。
快樂夏天的分別之歌——對於三千子而言,也是與克子的分別之歌吧,也說不定是與洋子的分別之歌吧。
正因為是眾多遙遠國度的少男少女們聚集一堂的合唱,所以,那歌聲更是顯得哀婉動人。
從窗戶外已刮來了秋日的瑟瑟涼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