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看了,也沒有意思呀。」
「那倒也是。」
「阿光,一旦成了男人的玩物,就沒完沒了啦。」
「若是那樣,就跟死了差不多。」
「決定跟誰,就早點脫身吧。」
「……」
「我去聽聽八木小調。」
阿留直勾勾地望著阿光的臉,要說的就是這些。她像沒有別的事,把話說完,便匆匆地離去了。
右鄰的帳篷裡,正在表演滑稽舞。
阿光一抬頭,發現有人聚攏過來聽她倆的談話。剛才那個戴便帽的和那個系窄硬腰帶的,不知什麼時候又折回來,佇立在那裡。
「唉呀!」阿光如夢初醒,她好像知道自己的睡相被許多人瞧見似的,感到啼笑皆非,挺起身子來了。
「……不過,阿留姐不管有沒有受伊作的騙,結果還不是一樣的嘛。可恨的,又不是伊作一個人……」阿光目送阿留遠去。她雙腳做好踏鐙的準備,將上半身微向前己再稍後退,保持平衡,然後用後跟策馬飛快地跑了……你看,到現在阿留走路的姿勢不是也沒擺脫當年的模樣嗎?她伸開短腿,搖搖晃晃地邁步,那樣子不就是當年騎在馬背上的姿勢嗎?她那屁股往後墜,如果沒有那件短夾外衣遮掩,她的背影也實在不堪入目啊。
阿光差點掉眼淚了。
「……我從前也像方才那個孩子一樣,騎在阿留姐的肩上,戰戰兢兢地抱住阿留姐的頭,站在阿留姐的肩上,叉開雙腿。那時阿留姐不已成了男人的玩物了?就說你吧,那時你不是也只好認命嗎?……」
阿光同阿留邂逅時,馬背上的另外兩個人佯裝素不相識的樣子,從從容容地繼續在帳篷前來回轉悠。
阿光騎著馬兒,插進了兩匹馬之間。
此時阿光像一個被人欺負的孩子,欺負者倒不是阿留。儘管這孩子得到母親的保護,把欺負者趕走,並安慰了她,可她回想起來,被人欺負的根源在於自己淘氣,就對自己發誓:「以後老實點吧。」她這顆童稚般純潔的心在起伏翻騰。不知怎的,竟羞愧得無地自容,連那彎曲的膝蓋也伸展不直了。阿光如同世間的尋常女人一樣,正襟危坐在無鞍的馬背上。
這個馬戲團最紅的明星,特意給自己起了一個時髦的藝名,叫做櫻子。她騎著馬兒,挺起胸脯,腳尖打著拍子,唱著小調,從阿光面前走過。
「連櫻子也是那樣的啊。儘管她很倔強,要麼打男人的臉,要麼又咬人家又頓足捶胸,最後還是落得同樣的下場。我們一開始就不是伊作的對手……」阿光嘟嘟噥噥地說了許多話,她本想說些自我安慰的話……反而按捺不住自己害羞的心,像第一次在觀眾面前出現的小姑娘,為自己穿上嶄新的、腰間和袖口縫上皺摺的花花綠綠飾物的馬服而感到羞愧一樣。
她猛然趴下上半身,抱住馬脖頸,將臉埋在那邊人們瞧不見的鬃毛裡……果然嗅到一股馬臭味。
有股臭味……她由此想起阿留的勸戒:「別變成有馬臭味的人。」就覺得阿留的出現,有幾分可笑。她詼諧地抬眼一看,不知怎的,前面威風凜凜的櫻子,反倒很值得她信賴了。
「阿櫻姐!」
櫻子威嚴地回過頭來。
「阿櫻姐,你認識她嗎?」
「她早先在這兒的吧?」
「嗯。」
「那副模樣好像屁股快要著地了。」
「長期騎馬,就會變成那副樣子的吧。」
「真討厭,她可能得過中風病或是風溼病吧。」
「啊?」
「真像乞丐的模樣啊。」
「可是,一想到咱們將來也會變成那樣子,也就有點寒心啊!」
「那就看你自己是什麼性格啦。」
櫻子胸前佩戴著帶鏈的銀牌獎章,緊緊抿住兩片紅豔豔的嘴唇,顯現出兩個酒窩,這張抿著嘴、下頰寬大的臉,漾出了傲慢的神色。她來到帳篷左端,然後將馬頭掉轉過來。
魔術戲帳篷前的那塊幕布拉了起來,似乎有心讓人從外面窺視裡面的情景。
舞臺上,一個身穿粉紅色外套和青色內衣的女子從啤酒瓶裡,無休止地把萬國旗拽出來,最後一面是大太陽旗,吧噠吧噠地搖晃著。這位女子每拽一面旗,就數一二……反覆地動作著。每次動作,一遍遍地忽左忽右揚起她那長長的下巴頦,阿光連這個也都看見了。
阿光揚起下巴頦,使勁往前伸出去——她在馬鬃後面試著揚起了兩三次,頓時心情也變得快活了。
阿光把瞼從馬右側移到左側後面,跟著櫻子掉轉了馬頭。
……阿光很是可憐,身心每天都受到折磨;越受折磨,她的夢就越甜美。然而,她已經不相信夢與現實之間有什麼浮橋。相反,她能做的,就是跨上天馬,隨心所欲地從太空邀游到夢的世界……
阿光的心情變得快活了。但她依然對夢中的自己回答說:「不過,阿櫻姐不像我,誰也不會說她像只狐狸精。阿櫻姐還說,我跟她不僅長相不一樣,性格也不同。」
「瞧你這個人,都說些什麼呀。」阿光喃喃自語,她突然像哭過後又高興的孩子想淘淘氣開開心,正巧她的馬走過帳篷前,到了距帳篷入口處很近的地方,和一匹屁股向著過往行人、嚼食乾草的無鞍的馬擦身而過。就在這時,她雙膝用力,立即跳到那匹馬的背上。
「唉呀,這個孩子!」
旁邊的馬戲班老闆娘吃了一驚。
「老闆娘,阿留姐來過啦。」
「知道了,你幹嗎學這種怪樣……」
阿光實在不好意思,她做了一個離奇的雜技動作,還是無法掩飾她的尷尬。
阿光的夢猛然消失了。
此後又走了一個來回……
門「刷」地開了。櫻子從敞開的入口處勒住韁繩,跑進了帳篷裡。
阿光也輕聲吹著口哨,策馬前進。
帳篷中央鋪成圓形的地板上,表演雜技的孩子們像一群耗子似的四散開了。
「噓、噓……」
伊作英姿颯爽地在正中出現,高聲地吹起口哨來。
不光是馬兒……就連阿光聽到那種聲音,也都振作起精神來。
伊作用長皮鞭猛烈地抽打地面,趕著馬兒。皮鞭趕著櫻子的馬兒。
繞場兩三週後,這回為了表演雜技,阿光再次曲起雙腳,正襟危坐在馬背上。
兩個漢子將一塊兩三尺長的紅布的四個角拉得平平整整,鋪在馬道上,然後站在馬道兩旁。馬兒經過這裡時,他讓讓馬兒從紅佈下鑽過去,姑娘則雙膝用力,騰身躍過紅布,然後落在從紅布底下鑽出來的馬背上,又繼續賓士。
櫻子機敏地躍了過去。
阿光無暇他顧,被布絆住了自己的足尖,將雙手撐在馬背上。失敗了。
伊作給她拋去一個嚴厲斥責的眼色。皮鞭開始趕著阿光的馬兒。
阿光拼死命地躍過第二塊紅布……同時兩個漢子用力將紅布往後拉,有效地讓她發揮那靠不住的膝頭的力量。
不管願意不願意,阿光沒有考慮的餘地,像老鷹叼走小雞似的,馬兒迅猛地奔跑了。
儘管如此,阿光還是不由分說地在馬背上站立起來,準備做下一個雜技動作。
櫻子雙手拿著點燃了火的半橢圓形鐵絲圈的兩頭,在團團轉圈的馬兒的背上,輕巧地表演著獨跳火繩,就像女神鑲在火焰劃出的橢圓畫框裡一樣,從腳下到頭頂罩上一個光圈,豔麗極了。
阿光接過來的鐵絲圈,火苗已經燃燒到這圓圈的末端了。與跳繩一樣,她把圓圈從後面轉到前面,又轉到臉部,耳旁響起火焰的撲撲聲,火光刺眼,難道今天的火焰要鑽進心窩裡來嗎?她雙手頓時完全失靈,失去了平衡。她只好再來一遍。腳下剛越過鐵絲圈,她覺得這回只有馬兒騰空而起,好像失去了自己的立足地,眼睛也花起來了。
櫻子把半橢圓弄成全橢圓的火圈,自己的身影嵌在其中,連續表演了幾個絕妙的技藝。
櫻子劃出的橢圓形,在阿光的眼裡若有若無。她感到站在同自己不合拍的馬背上,也是十分危險的。
「噓、噓、噓……」伊作打起口哨。
阿光十分衝動,恨不得趴在地上,亂打亂踢地痛哭一場。
表演這個靈巧而優美的雜技,平日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如今是真的不行,還是任性不想表演?或是前些日子身體不適,加上三天招魂節受的累,一下子爆發出來,自己大病臨頭呢?阿光自己也弄不明白。
搖晃的一剎那間,她將火焰拋到馬兒的眼前,咚的一聲把屁股坐在馬背上。
阿光的馬兒受驚,高高抬起前腳,飛快地跑開了。輕輕擦了擦櫻子的馬兒的腹部。
「啊,趕上櫻子了,超過櫻子了!」……只有這點阿光清晰地意識到了。這當兒,兩匹馬兒的腹部相觸,微微晃了幾下,馬戲團明星櫻子連同火焰的光圈一起,從馬背上掉落了下來。
(葉渭渠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