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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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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牆壁,方形的狹窄的拘留室,蒼白的道子和她的男人靠在牆上,暗淡的燈火,養父母報案後被抓到的他們兩人——

為尋找道子,我到處浪跡,波濤的聲音,散發醬油味的臺桌,旅途中和疲憊不堪的道子邂逅——

痛哭失身的道子,我和道子過著柏拉圖式的非夫妻關係的生活——

啊,警笛聲,被我乘坐的列車軋死的,抱著她的男人的道子——

北國的皚皚白雪。飽經滄桑、回到父母身邊的道子,跪在草蓆墊上,我在他們面前低下了頭——

「雖然她和你有過誓言,但是這女人是我的。」「不,懂得如何去愛她的,只有我。」但是道子卻袒護這個男人,揚起雙眉,高聲笑我。

我想起少年時代讀過的那些說書故事和冒險小說,在裡面出現的創造形形色色奇蹟的隱身術啦,神通力啦,還有那奇妙的魔力——

「呀」地一聲吶喊,我頓時化為煙霧飛向天空,然後在那個正在摟抱道子的男人面前一下子現出身來——

我一聲斷喝,便使那個男人直挺挺地動彈不得,或者昏昏欲睡,或者遭雷劈打。

總而言之,不過——我緊閉雙目,右手摁住額頭,使精力凝聚在額頭上,虔誠祈禱,使我的心願越過遙遠的天空,傳到道子的心裡,這能實現嗎?真難以置信,但是為什麼難以置信,壞在不去相信,只要堅信不渝,就能變為現實。

然而,人的精神之力如此脆弱,一事無成。這樣一想,我的心緒也就平靜下來,彷彿把自己置於渺茫的遠方,心情陷入虛無縹緲的境地,逐漸困倦起來。

我又一次取出道子的信來唸,放回袖口裡時,腰間的錢包掉下來了。我無心挪動身子,對面的那位學生替我撿起來了,我木然地接了過來,斗篷的下襬開了,滑落到地板上,又是那位學生拾起來給我披上,好像是理所當然似的,萌生出一種撒嬌的心態。他幾次給我撿起來,我都沒有表示謝意,是一種完全把自己託付給他的依賴心情,我身體軟弱到對別人的好意無動於衷,卻能心安理得的地步。

這位學生一刻不眠地守候我,我於是對他說:「我要在歧阜下,到站叫醒我。」

有時醒過來時,只看到空蕩蕩的站臺上提著燈火走動的站務員,我驀地站起來向窗外尋找道子。

在豐橋車站醒來時正是早上8點了。我覺察不到昨晚感情的騷動和今朝有什麼聯絡,似乎連自己有手有腳也忘了似的變得麻木不仁,成了癖性似的一一掃視車站上走動的人們。

歧阜站到了。哎呀,停車場一派盛況,站臺上的大柱都用紅白兩色的布裹著,天橋的上下道口也裝飾著紅色與白色的綵帶,像一條項鍊似的。不會是為了迎接我這位情緒昂然的人的到來!也不會是因道子逃離這座城市所致吧。不管怎樣,我有一種異常新鮮的興奮感。

我快步走向候車室,急忙地瀏覽了一下報紙,人們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到底是地方報刊,都是關於出逃的訊息,男生隊伍和女生隊伍分別出逃,並約好地點碰面。六名女生後來在橫浜被捕,六名男生好像跑到北海道去了,不過所有各報刊登的都是二年級15歲的美代子的姓名。

出了候車室,停車場的人口處立著一座拱門,望上去白匾額上寫著「慶賀升級」四字,用小豆似的紅字寫的。

「升級?哪所學校升級了?是靠近道子住的那所寺院後面的農校嗎?」

「道子的男人是這所農校的學生?城裡在慶賀這所學校嗎?」

然而雨水冷冰冰地撲打著這座城市,這座矮小的城市顯得一片死氣沉沉。

我冒雨來到一間紅牆旅店。它坐落在停車場前面。

「噯喲,是您呀!歡迎光臨。」一位女傭人飛快地走來拉我進去。

「嘿,歡迎,歡迎。」她發出歡快的聲音,從後面輕輕推我,一隻腳踮起,一隻腳直往前跑似的把我引到走廊裡面。後面跟來兩三位女傭人的輕輕腳步聲。

我一時發愣了,不出聲地隨她們擺佈。我跟她們不熟,9月時住過一晚,10月來這裡吃過一次午餐,幾乎沒有和她們交談過,更沒給過錢,沒有理由受到熱情招待,她們哪兒來這股親熱勁呢,我真是受寵若驚。

「請在這裡稍候,有一間好房間,馬上去收拾一下。」

我站在那裡發呆,盡是些怪事,真是莫名其妙。

正好,柴田寄來的電報匯款也剛到。

「快點去收拾一下一號房間——是嗎?可以住了?」聽到最初的那位女傭人在跟另一位女傭人說話。

透過小庭園,從一號房間可以俯視停車場前的廣場。

我透過庭院的樹枝,向停車場的進口處張望。生怕道子進了車站裡。

我跟傭人說馬上開飯,可是差不多12點才送來。

剛吃進一口雞蛋羹就感到噁心得要吐,我嚇了一跳,雖然感到很餓,可什麼也咽不下去。伺候我的不是剛才的那位女傭人。

「哪所學校升級了?」

「學校?」

「不是立了座拱門嗎?在那裡。」

「是停車場啊,在慶賀歧阜車站升級。」

「原來是這樣,哼,我是位學生,老以為升級的就是學校。」

「是嘛。」

「聽說發生一起大規模的出逃事件。」

「是嗎?」

「你不知道嗎?報紙都大登特登了,在歧阜發生的。」

「哎喲,有這樣的事!我從來都不看報的。」

「你沒聽說過xx街的住在寺院的小女孩離家出走之事嗎?」

「一點都不知道,叫什麼寺院呢?」

「叫澄願寺。」

「我不知道,可我們老闆是一所女校的老師,等他回來問一下。」

「不必了,替我叫輛車吧。」

「是,先生。」

我老感到要吐似的,於是勒緊衣裙的帶子,這樣更不好受,只好又鬆開了。

我借了旅店的雨傘乘車出去了。

車駛出歧阜市來到郊野,看到有好多家制作名產的雨傘鋪子,看樣子這一帶是座小鎮。

車停在一間雜貨店門前,裡面站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婦女,好像是道子的「老師」。道子來這裡學裁縫和插花。道子曾說過這位「老師」是歧阜市唯一對她好的人。我的信也是寄到這裡轉交給道子的。

「對不起,我是從東京來的人。」

「是嘛。」

「想打聽一下澄願寺的道子的事。」

但是這位婦女好像對我很冷淡,看都不看我一眼。送走顧客後仍讓我站在庭院,自己也站立著。

「你是哪一位?」

「我叫北島。」

「啊,是北島先生啊!」

「承蒙您的關照了。」

「哪裡,哪裡。」

「我是來打聽道子的。」

「道子怎麼了?」

「沒有發生什麼事嗎?」

「我沒聽到過什麼呀。」

「她沒有離開澄願寺?」

「我好久沒有去澄願寺了,不過這事——」

「是嗎,昨晚我收到封奇怪的信,信中說她要離家出走,您不知道嗎?」

「如果她在這裡,我不會把她藏起來的。」

不料她用了這種尖銳的口氣,使我著實驚愕,我不由得往裡看了一眼,用白紙糊的拉宮。其實我一點也沒有盤問她的意圖。

我感到疲倦,不想多說話了。

「那麼,對不起告辭了,我到澄願寺去一趟。」

上了車才發現把雨傘忘在那裡,澄願寺離這裡不遠,我讓車子在寺院門前等著。

和裡院之間沒有拉窗的房間內,道子的養母一個人在做針線活兒,道子稱她為「敵人」。我九月份來過一次,這回是第二次。

簡單地寒暄幾句後,她問道:「今天從哪兒來的?」

「剛從東京來的。」

「特地來的?」

「是的,有件事想弄明白。」

「是關於道子的事嗎?」

「是的。」我急急地答道。

「最近我一直沒讓道子走出家門一步。」

「怎麼,她在家裡?」

「別看同樣的年齡,東京長大的女孩和這裡農村長大的女孩,如果你認為一樣就大錯特錯了,道子完全長大了,不准她一個人出門。」

我聽出她含沙射影地挖苦我,不過我暫且不予理睬。

「這一陣子她一直在家?」

「是的,連買東西也不讓她去,眼睛一刻都不曾離開。」

「這麼說在這裡?」

「怎麼了?」

「道子沒發生什麼?」

「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是的,所以今天一早就趕來了。」

「是嗎,那麼請上屋裡來坐坐。」

我在坐墊上坐下來,輕輕地低下頭,痛切地說道。

「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也必須請你幫忙。」

她默不作聲。

「昨晚收到一封奇怪的信,非常擔心就馬上趕來了——沒有發生離家出走之類的事嗎?」

「我一點也不知道,道子說過這種事了?」

「噢,不是的,昨晚的電報是我打來的。」

「喔,原來是你打來的,那時覺得納悶,道子自己一個人在這間房睡覺,是她收到的,叫她給我看看,卻躲躲閃閃,叫她念念,也只是哼哼兩句。她說搞不清,一點都搞不清怎麼回事,就把電報撕了。」

這封電報如果讓養父養母他們知道內容就不得了,更不用說道子在家時。天啊,我竟幹了什麼!即使是假的,不是她的真意,她在信中寫著要離家出走。可我在電報竟當成真事給暴露出來了。

原來那封信是假的,不是真情,現在才多少打消了猜疑。我連做夢也沒想到不是真情,結果自己從昨晚到今天卻如此的張皇失措。

「真是謝謝了,讓你費心了,還特地趕到這裡來。」

「不,不,我應該道歉的。」

難道我在把自己當做好人,道子當做壞人了嗎?

「說實在的……」

「道子自己怎麼想的,我一點都不知道,由你親自問問她好了。」

於是養母喊道:

「道子,道子。」

沒有聲音,我緊張起來。養母到隔壁房間去了。隔扇門拉開了。

「您好,歡迎光臨。」

像金屬絲那樣細的聲音,道子兩手扶地跪著。

看到她的一剎那,我心中不禁一顫,這一瞬間不是怒,不是喜,不是愛,也不是失望。而是深深的負荊請罪感使我抽搐。

眼前的這位姑娘,哪有一點還像一個月前的道子,她的身容哪有一點還殘存著花季少女的姿色?分明只是痛苦凝縮成的形骸。

臉上塗著白粉,乾巴巴的沒有一點人的血色,皮膚像乾魚鱗片似的皸裂著,雙目呆滯,像在凝視著自己心靈深處似的。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發白的絲光棉襖。身上哪有一點光澤。

我見到的不是我熱戀著的姑娘,也不是可能背叛我的姑娘。看到道子,只是看到空虛,令人神傷。

這種面貌,並非昨天今天的痛苦造成的結構。這一個月來她給我來了十多封信,訴說每天和父母爭吵不休,每天傷心流淚。對我而言是一種空想的傷感,可是對道子而言,是一種現實的痛苦。現在空想正面對著現實,我們婚約的現實。

我不明白是一種什麼樣的「非常」。但我明白是我們的婚約把道子摧殘了。難以承受這種打擊,她才寫了那封信吧。

一個痛苦的化身向我逼來,僵硬地坐在火盆的對面。

(梁樹初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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