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狗安靜地趴在薔薇圖案的地毯上,頭朝著相反的方向,一邊彷彿瞳孔張開似的瑩潤晶亮的眼睛深情地看著各自的主人一邊站起來。花花公子的胸部起伏喘動。脖子鈴擋聲停止後,夫人的心口也平靜下來。現在花花公子胸口的搏動又讓夫人剛剛平靜的心口躁動起來。這種搏動儘管發自她視而不見的那醜陋的東西,不知為什麼,卻具有使她感到自己生活的虛偽的力量。但是,夫人心想,這莫不是因為這少年般俊美俏麗的小姐的緣故嗎?「這麼說,這條狗才剛剛成年羅。」(才剛剛?正是小姐自己呀。小姐一定一邊說「才剛剛……」一邊想起母親。才剛剛是小孩子哩。舊地毯。薔薇。讓人以為是同性戀的眼神的薔薇花喲、偽善的花喲、無聲的花喲。要是寶石呀,白天拿到手,晚上好睡覺、晚上好睡覺。奶奶唱著這首歌哄孫子睡覺的時候肚裡想著什麼呢?女人跟男人不一樣,長大以後仍然喜歡手拉手、喜歡同床共眠。孩子。寵物。才剛剛……對了,小姐喜歡狗,像狗的媽媽一樣,狗媽媽的處女。這多麼美麗、多麼孤寂呀。晚上好睡覺。毛毯是結婚那時候買的嗎?「縱有妻子勝孃親,亦往制箭市上買鞋去。」薔薇紅的乳頭。薔薇紅的處女膜。黃色的薔薇。紫丁香花。柿子花——把我埋葬在美麗的國土上吧。在埋葬我的時候,你會第一次把我當人看待嗎?萊德爾說過,處女膜是人的象徵。伊德爾梅涅人種的愛的模式。老鼠的月經。施特拉斯曼的實驗。狗。人沒有一個地方與動物不同的生物學說為什麼就在我一個人身上成為悲劇?狗。不是龐培的廢墟。那是18世紀。斯巴爾蘭查尼嘗試進行母狗人工授精實驗。吸液管。雞姦。丈夫說過,為什麼要把造人機器做成人的模樣?換言之,這也是人的悲哀。八犬傳和克拉夫-埃賓。女人的雞姦。畜生,我一定要對丈夫復仇。)想到這裡,夫人突然容光煥發,勁頭十足,似乎忘記了女人應有的禮貌規矩,開始喋喋不休。
「今天也是這條狗來日本以後的第一次。萬一失敗了,誰也保不定不生出壞崽來。花花公子。」夫人一邊在心裡嘲笑丈夫,一邊嘴上說:「就說母狗吧,什麼牧羊狗呀這些外來貨,不孕症都出了名,聽說有一陣子落價落了一二千日元。」
「養狗可是最令人操心的事了。」
「狗的世界還只是女子大學時期。不過,也許養狗在科學性方面發展得更快。優良品種的狗的結婚始終堅持優生學。人掌握了優生學,卻不能為人本身發揮作用,倒用在改良牲畜方面。」夫人在心裡唸叨著(塞扎爾的東西歸還塞扎爾,上帝的東西歸還上帝。如此恐不敵地獄之門規。)嘴上說道:「最近從橫濱也進來一些硬毛小獵狗,所以花花公子很快就會被優生學淘汰。」
「哎喲,公狗總是很漂亮,母狗就疲竭困頓。毛長的狗下完崽以後,毛都掉得精光。狗主人也就把愛情轉移到小狗身上。」
「體形也變了,跟女人一樣。」
「評選會上很少有母狗。」
「有的病人到我爸爸那裡去。(哎喲,我才不在乎呢。)爸爸邊吃晚飯邊使勁地笑。他說今天又有一個產婦來裝作是頭一次懷孕。」(沒有比鑑定處女的跡象和初生嬰兒的死因更難的了。)
「小姐。」
小姐以為是在喊她,稍稍歪著腦袋看夫人。那少年般坦誠直率的眼光如感情純真明亮的窗戶,反而使夫人不知所措。雖然夫人感到自我嘲弄,卻只好嘲弄別人。
「我的丈夫的事兒……」
夫人突然笑起來。她感到自己笑聲的優美。(雖然是我的丈夫。我對別人談起我丈夫的時候,從來不說「丈夫」二字。是說我丈夫的事嗎?好像談的不是我的丈夫,而是世上所有丈夫的事一樣。)
「他寫過一本賣不出去的有關發生學的書。那本書的動植物名稱索引裡有日本血吸蟲、雙殼綱軟體動物、雞、人,您知道嗎?在‘人’的後面有一個括號,寫著‘也見人類’。人也好草履也好天芥菜也好,都是沒有區別的人,反正他蔑視人。」(他說光注意別人腳上穿的什麼鞋是一個很好的愛好,你在你父親的醫院為女患者擺過鞋子吧?所以對別人穿的鞋格外感興趣。沒有比受到丈夫的嘲弄更氣惱窩心的了。天芥菜的味道。對了,是小姐的廉價香水。對了,剛才在門口看見小姐腳上的草展不是盛岡面兒,而是廣島面兒。為什麼我一直把這點忘在腦後,只注意到她情趣高雅的衣服?一點兒也談不上諷刺的味道。)「人們常說,一談到自己的丈夫,沒有比人更幸福的雄性動物了。據說唯獨女人的姿勢、聲音比男性優美。像捕蠅蜘蛛、吐綬雞那樣跳舞;像金鐘兒、金絲雀那樣唱歌;像孔雀那樣打扮得花枝招展;像非洲靈貓那樣散發異香獻媚,這些都是雄性動物乾的,唯獨人中的女人,集各種動物求愛方式之大成,向男人獻媚討好。據說上天對男性的懲罰是生物界的規矩。雌性動物如此藐視雄性動物也是為了孩子。自然界保護母親。丈夫嘲笑我說,這樣子的話,所有的女人拒絕生育,以此對不把女人當人看、虐待女人的自然界進行復仇怎麼樣?我告訴他,最清楚地知道為後代而活著的是人,最清楚地知道不為後代而活著的也是人。知道了這兩點,無疑也知道了這是遭受天罰的兩點。什麼宗教呀藝術呀,都是從人不為後代而活著這種思想中產生出來的。像您這樣人工製造孩子的想法也與對創世紀以前沒有活物的世界的那種嚮往如出一轍。科學的道路彎彎曲曲地通往死亡的冰河。正如地球的轉動是一個圓,時間的流動也描繪著一個圓。」夫人記得對丈夫這樣說過。夫人明知這些話都是毫無根據的胡編亂造,卻信口開河。面對夫人的胡說八道,小姐心中似乎有一種鬱積著嘆息的自負,其實被夫人目不轉睛地盯得不知所措,然而絕不露出一絲笑容。夫人卻覺得小姐的臉蛋越發娟秀明麗,想起故鄉的教會牧師的漂亮女兒用英語進行傳授。所以,夫人對小姐的默不作聲毫不介意。而且看見狗店老闆站起來,像遭受侮辱的牧師一樣感到吃驚。
狗店老闆彎腰在公狗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花花公子鑽到夫人的衣服底下,搖著尾巴,把腦袋和前爪趴下來,磨蹭著身子。
「大約25分鐘。」狗店老闆看著火爐裝飾臺上的座鐘。
「好。」
母狗縮腳抱在小姐的膝蓋上。夫人垂下右手,花花公子以硬毛小獵狗特有的動作搖擺著屁股像馬一樣舉起前腳站起來,後腳踩踏著,擺好姿勢,然後跳上夫人的膝蓋。接著開始舔xxxx。小姐一邊打算站起來一邊看著狗店老闆。
「小姐,再耽誤您一點時間。最好儘量讓它休息一兩個小時。就是路途遠一點,最好也讓它走著回去;坐車的話,汽車搖晃得厲害,坐人力車保險。」
「您慢慢坐著。哎喲,也沒給換茶。」夫人就像自己被剝得一絲不掛似地羞得抱著花花公子逃離房間。但當她關上身後的房門,把公狗粗暴地扔到走廊上時,如同一下子敞開憋在心頭的笑聲,痛快地放聲大笑。
「人這東西,啊,變得多麼恬不知恥。」(邁出父親的診療室的房門~步的女人們。我那時還是一個小孩子。我不知道女人究竟在什麼時候才似乎發現了新的希望。狗是66微米。人是60微米。鯢魚是700微米。松藻蟲最長,12毫米。人和大猩猩的卵子都是0.13-0.14毫米。狗是0.35-0.45毫米。鯨魚是0.14毫米。鴨嘴獸2.5毫米,當它從輸卵管滑落下來的時候可以膨脹到18毫米。花花公子,我懂得童話的算術。女人也還殘留著季節的遣跡。他今天又是晚歸。又是年輕的夫人和狗共進晚餐嗎?這標緻的少婦。)夫人喜滋滋地一邊從三面鏡前站起來一邊喊女傭。
「給客人上紅茶。」(水銀瀉晶瑩,淺映石榴透清影,玉盤如明鏡。)
「再把鏡子擦一擦。」
當她心急火燎地匆忙整裝打扮時,鏡子使夫人成為一個最喜歡快活舒服地與別人聊天的女人。夫人回到會客室,一會兒,小姐遞過來一張男人的名片。
「哥哥說想前來拜訪。」
夫人一邊送小姐去大門口,一邊把名片塞進和服腰帶裡,手碰到那張鈔票。剛才她收到狗店老闆交來的交配費以後,一直忘記告訴小姐。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又紅著臉說:
「明天——啊,後天,恭候光臨。」
接著,用意外輕挑的口吻說:「那就不必特意勞駕狗店老闆再來一趟了。我們自己就行。」這時才想起還沒有付給狗店老闆媒的介紹費,於是急忙把狗店老闆叫到裡面,交給他一張10日元的鈔票。這時,花花公子跑進來。小姐正在扣大衣釦。花花公子使勁地吠叫著,跳到夫人的膝蓋上。夫人手拿著小姐的白狐圍脖。
「老實點!」(你不是明明知道我沒有毛皮圍脖嗎?!)夫人輕輕地在花花公子的肚子上踢一腳,把圍脖搭在小姐的肩膀上。
「花花公子畢竟是狐梗呀。想想看,騎著駿馬、帶領幾十條、幾百條獵狗圍獵狐狸,這種貴族式的遊玩何等氣派!」
母狗走了以後,花花公子在走廊上走來走去,聞著氣味,用前爪撓扒會客室的房門。夫人一把把它抱起來,又坐到鏡子前面。深夜丈夫回來的時候,夫人也正面對鏡子。
丈夫把皮包往梳妝檯邊上一扔,突然抓著夫人的肩膀搖晃著,說:「喂,你喜歡看的小說上是不是寫著:如果自己的老婆一心一意醉心於梳妝打扮,忘乎所以到聽不見丈夫回家的聲音,這樣的男子一定無比幸福吧?」
「您辛苦了。這麼涼的手,連肩膀都透著冷。」
「嗯。有沒有化妝修成正果這麼一說的?悟而入道隨處都有。顯微鏡裡也可以,梳妝鏡裡也可以。」
「您每次很晚回來,總是故意把門弄得很響。」
「是嘛。就是說,那個……」
「討厭。我知道得很清楚。」
「清楚什麼?」
「不就是想老婆了嗎?想女人了。您就是這樣。」
「又開始了。」
「顯微鏡裡的人看久了,就渴望梳妝鏡裡的人。你粗魯地一開門,就覺得:啊,我多麼寂寞。」
「恰恰相反。研究順利的時候,回家就高興。感到寂寞的是你吧?嗯,不過,就算是我感到寂寞吧。要說非常寂寞,的確也夠寂寞的。老婆嘛,即使認為她的老公很寂寞,也必須視而不見默不作聲。」
「話是這樣說——不過,您認為顯微鏡裡的人生與梳妝鏡裡的人生哪一個寂寞?」
「這個問題你最好去問歌德。那傢伙既是生物學家又是詩人。不管怎麼說,你別把我的研究隨心所欲地寫進女人的歌曲裡。」
「您以為女人的鏡子裡只有歌曲。正是這種想法才使我們的家庭產生不幸。」
「至少顯微鏡裡沒有虛假。什麼幸福啦不幸啦,都是騙人的鬼話。」
「我也有同感。」
「對於女人和詩人來說,所有的靈機一動都是真實,所以絕對不是科學家的敵人——怎麼地上盡是狗毛?」
「給它理髮了。」
「哎呀呀,甚至讓狗唱起歌來了。想必要變成神秘的動物羅。老婆寂寞剪狗毛……啊。」丈夫脫下上衣隨手一扔,又解開褲子吊鉤,一邊用一隻腳退褲子,一邊撓著亂蓬蓬的頭髮。
「情緒這麼好哇。」
「嗯,睡覺吧。」
丈夫邊打呵欠邊拖著掉下來的襪子走向寢室。夫人這時才發現自己一直跟鏡子裡的丈夫說話,根本沒回頭看他一眼,於是對著鏡子微微一笑,站起來。丈夫還穿著襯衫,坐在寢室裡吸菸。夫人依然微笑著一邊看丈夫一邊解開和服腰帶。鈔票和名片掉到腳下。她趕緊轉身坐著摺疊腰帶,對自己都感到吃驚,心裡嘀咕一句(壞女人)。自認是一個壞女人。她彷彿聽見遠處狂風的呼嘯聲,身邊卻感覺到萬籟俱寂時那生氣勃發的喜悅的前兆。(瞧丈夫發呆的傻樣。所謂柯其尤的臉,大概就是這個德性。基楚帕的《巴黎小夜曲》。卡魯索的《不必當小丑了》。快樂的寡婦。故鄉的教堂的聖歌。海頓。巴赫。孟德爾頌。吉諾。貝多芬。我喜歡天主教徒的音樂。唱片盒裡收集齊全天主教教徒作曲家的唱片。人之犯罪皆於身外,然淫亂者乃淫自身。潔守處女或嫁人為妻皆非犯罪。然斯人恐身遭苦難,吾不忍坐視汝等受苦受難。婚姻乃超越於情火之燃燒。克萊採奏鳴曲。)《克林斯前言》的語言與蒂博的小提琴和科爾託的鋼琴演奏的《克萊採奏鳴曲》的旋律一起湧上夫人的心頭,盪漾波動。每當大人聽這首樂曲的唱片,就會發現自己總是用托爾斯泰小說的「克萊採奏鳴曲」的感情解釋樂曲,回想起在故鄉的教堂裡合唱聖歌時隨著歌中旋律的流淌陶醉於戀愛美夢裡的少女時代。然而,浮現在正摺疊和服腰帶的夫人腦海裡的美夢是(小姐後天來。會客室。兩條狗。狗喜歡舔耳朵。在小姐面前顯得尷尬的丈夫的臉。那張嘴臉。你瞧不像柯其尤模樣嗎?她在小姐耳邊低語。天芥菜的味道。面紅耳赤的小姐。啊,我出賣了丈夫。猶太。生下猶大的孩子的他瑪。猶大的兒子租的妻子他瑪。珥的弟弟示拉認為他瑪是石女,拒絕同她結婚。她脫下寡婦的衣裳,用面帕蒙臉遮身,坐在去往亭拿路途旁邊的伊拿印城門口。其雖為示拉人,然不使為己妻。他瑪已有身孕,異常欣喜。因其面蓋罩,猶大見之,以為妓女。精神陽痿。女人不會有的。那只有動物的感覺。這就使女人變成母親。這就使女人變成妓女。從良的妓女瑪利亞。當女人在別處感受到從丈夫身上無法獲得的喜悅時,那種幸福多麼美好啊。精神陽屢,女人該叫它什麼呢?婚床。吸液管。處女。性高xdx潮。啊,聖母瑪利亞,根據聖靈的旨意,和約瑟只是定婚情人,尚未成婚。啊,我渴望惡靈,聖靈,美麗的象徵。)
丈夫從床上過來,拾起鈔票和名片。夫人的脊背等待著丈夫的拳打腳踢。但是,她用孩子般的口吻說:
「是他給我的。」(模仿小姐瞧我那樣的少年般的眼光瞧我的丈夫吧。)夫人猛然轉過身來,從丈夫手裡一把搶過鈔票和名片,直盯盯地看著丈夫,說:
「是他的妹妹給我的呀。帶著狗來交配。」(如果這錢是從男人那裡拿到的?)「我收下了,我可以收下吧?」夫人一邊解開丈夫襯衫的紐扣一邊說:
「像白色紫丁香一樣清爽純潔的姑娘。我想讓她做您的戀人。以前我說過,如果3年內不生孩子,您可以找小老婆。」(何其尤喲!)「我們家的花花公子也當爸爸了。」
「你是不是再讓醫生好好看看?」
夫人突然想對丈夫破口大罵,又想紅著臉頰點頭稱是。但是,夫人像化石一樣臉色蒼白。
「嗨,你的爸爸不就是醫生嗎?」
(不是夫人的問題。)年輕的醫生的診斷又迴盪在夫人的心頭。她想起當時對那位醫生的強烈憎恨。(馬大。馬大。爸爸。)她顫抖著聲音,說:
「我想等待您的實驗室製造出人造人來。我愛人造的孩子,這樣才像一個發生學家的老婆。這是美好的象徵。」
「人造人?是不是前些日子你在百貨商店看見的怪模怪樣的印度女佛那樣的廣告偶人?原來是這樣。那是可悲的象徵呀。據說製造人造人的美國電器公司的工程師把那種機器人稱為‘聲控機器人’。其實就一個小箱子,不愧是工程師的嘴。從機器人方面來看,罩著人的面具,一味討顧客的歡心,實在愚蠢荒唐。要說出聲音,留聲機、收音機更發達進步。」
夫人見丈夫說到這些,忐忑不安的心情漸漸平息下來,便自得其樂般溫柔地說:
「您看這個。聽您這一番話,我就知道您的要害所在。女人化妝和機器罩著人的面具完全一樣,都非常愚蠢荒唐。還有植物的花、鳥的歌聲,記得聽您說過,從雞的體內切除下來的心臟泡在培養液裡能活八年。您認為,把子宮養在培養液裡,甚至可以不要女人。阿米巴那樣的單細胞生物的生殖才質樸無華,一切生物的進化都很虛榮。」
「阿米巴不會死亡。那是美麗的象徵。沒有父母親也就沒有孩子,沒有男的也沒有女的,沒有哥哥也沒有弟弟。」丈夫披著睡衣,把散發著來蘇味的手伸到夫人面前。夫人解下腰帶放在他手裡。
「這是人造絲的。」
「是嘛。」
「為什麼要製造人造絲?人造大理石。人造珍珠。人造革。人造玳瑁。人造酒。人造咖啡。人造人。盡是摹仿自然,可憐的人。雖然有比自然更美好的東西。您認為是因為人的幻想力貧乏的緣故。阿米巴是發生學的理想嗎?」
「阿米巴的什麼?」丈夫在床上打了個呵欠。
「您累了。」(通過生殖相信細胞不會死亡。十四十五世紀的火箭。哺乳類動物精子模型圖。當我尚有百體之一時,汝之目光夙見卵中之我,我生命的全部時日被汝記錄書冊。雜種的形成消除了生物的分類。輪迴轉世。吸液管。伏姬。顯微鏡的標本片。即使想起映照在側鏡裡的院子溫室型玻璃屋頂,來蘇味,我也無法殺死性高xdx潮的節奏。女人悄悄的復仇。)夫人又用孩子般的口吻說:
「當這個世界變成狗生下的孩子是孔雀那樣的童話世界時,人就不會百無聊賴。雖然釋跡牟厄很了不起,但對轉世為其他的生物加以懲罰,這一點比您淺薄。」
「別開玩笑了。恐怕福斯特博士都沒有夢想。像牛和印度牛,馬和驢呀什麼的,還受孕過。嘿,也就是拿海里的一點點下等動物做個實驗罷了。」
「這樣子我就放心了。」夫人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吃驚,她站起來,走到床邊,討好獻媚地直勾勾盯著丈夫的眼皮,說:「今天研究的是什麼呀?是做標本片嗎?身上有一股味道。」
於是,夫人感覺到從她冰冷的心底湧出一股喜悅。
(當男人想象妓女的時候,妻子立即會有感覺,變得冰冷。但是,想象小玻璃片的男人,是自殺。面無人色倒在研究室裡的丈夫的屍體。研究的犧牲。散亂一地的小玻璃片。)
「人?過去果然是死囚嗎?」
(鄭民欽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