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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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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你身邊的時候,不曾夢見過你。同你分手以後,反而幾乎每晚都夢見被你擁抱。一睡著就哭了起來。這樣,早晨醒來,不勝悲慼。這就是我晚上一入睡便眼淚汪汪的原因,同昔日高興時的情形正好相反。

在精靈的世界裡,香與色不也都成了精神食糧了嗎?何況戀人的愛呢?它成為女子心中的清泉,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了。

昔日你還屬於我的時候,我在百貨公司買一條領帶,或者在廚房持刀收拾一尾方頭魚,我都覺得自己不愧為一個幸福的女人,一股愛的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

自從失去你以後,我對花香鳥語索然乏味,對一切都感到落寞虛空。頓時天地萬物和我的靈魂之間的通道完全被截斷了。我悲傷失去了戀人,但我更悲傷失去了一顆愛情的心。

我所讀的是輪迴轉世的抒情詩。

這首詩告訴我們:在禽獸草木之中,可以尋到你,尋到我,並且還可以漸漸地拾回我那顆寬宏大量的熱愛天地萬物的心。

我領悟的抒情詩,難道是過分流落人的愛慾悲哀的極致嗎?

我是這樣深切地愛著你。

那時候,我剛遇見你,還沒有向你明確地傾吐我的愛慕之情。按照當時的習慣,如今我全神凝視著含苞待放的紅梅,一動也不動。我不知你在何方,可我的靈魂恍如肉眼看不見的波浪或者激流,奔向離開了塵世的你前去的地方。我依舊是那樣深切地思念著你。

我看見母親的幻影,什麼話也沒講,你就說:「你看見媽媽怎麼啦?」就這樣,我們兩人融為一體了。我確信,任何力量也不能把我們分開。我也就安心地同你分手,去參加母親的葬禮。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坐在留在父親家裡的那張三面鏡梳妝檯前,給你寫了分別後的第一封信。

父親由於母親的死,也不再堅持他的意見,同意我們結婚了。可能就是為了這個吧,他給我準備了一套黑色的喪服。現在,我打扮得悲悲切切的。我是和你同居以後第一次穿上禮服,臉雖有點憔悴,卻實在很美。我多麼想讓你看見鏡中的我啊。因此我抽空給你寫信。黑色是很美的。但是,為了我們,我將要求穿著華麗的結婚禮服。我是很想早點回去的。可是我覺得過去那樣從家裡出走,現在該是向家人表示歉意的好機會,我就在這裡堅持到母親的五七。再說,綾子來了,你身邊的事可以託付她來料理。弟弟向著我,他小小年紀,在親戚面前總是袒護我,實在可愛。這張梳妝檯,我也準備帶回去。

你的信,我是在第二天傍晚才收到的:

你要守靈,又要辦這辦那,請多保重身體。現在綾子來

了,她會給我照拂一切的。龍枝,你曾說過,這張梳妝檯,是

一位法國姑娘——教會學校時代的朋友,作為她回國的紀

念禮物,贈送給你的。留在孃家的東西里面,這是你最珍惜

的一件,恐怕那桌子抽屜裡的白霜粉都發硬了。大概這些東

西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吧。遠方的我,彷彿看到了映在鏡

中的你,你那身穿黑色禮服的倩影,實在美豔到了極點。我

希望你早點穿上華麗的結婚禮服。在我這裡縫製也可以,不

過向父親央求,他一定也會很高興的。這雖然是利用對方悲

痛的時機,可我估計父親由於受到打擊,是會同意我們結婚

的。龍枝,你把弟弟看做救命恩人,弟弟近況怎麼樣啦?

我的這封信,不是你那封信的覆信。你的信,也不是我這封信的回信。

這是我們雙方在同一個時間,寫了同一件事。這在我們來說,已經不只一次了。

這也是我們的愛的證據之一。是我們兩人沒有同居以前的習慣。

你常常說:和龍枝在一起的時候,不會遭到意外的災難,因此就放心了。我曾向你說過,弟弟快要溺死時,你說過上面的話。

夏天,在海邊租賃了一間別墅,我在別墅井邊洗一家人的游泳衣的時候,突然聽見小弟弟的呼喊聲,看到小弟弟在波濤之中揚起的一隻手、船帆、驟雨和翻騰的浪濤。我不禁愕然,抬起了臉,只見是個大晴天。我還是急忙飛跑回家,告訴母親說:弟弟可了不得啦!

母親變了臉色,她拉著我的手,往海邊跑去。這是弟弟快要乘上游艇的時候。

船上有我的朋友——兩位女學生和我的快到8歲的弟弟。駕駛員是一名高中生。連三明治、白蘭瓜和冰激凌都裝上船了。他們打算一早揚帆,向距海岸有二里地的前方避暑地駛去。

果然,這艘遊艇返航時,在海面遇上了狂風暴雨,船帆一轉向,遊艇就翻沒了。

船上三人一起抓住倒下的桅杆,在洶湧的波濤中漂浮著。這時候,機動船前往援救去了。他們安然無恙,只喝了幾口海水。我那年幼的弟弟,也混在其中,男的就是他一個人。女學生不怎麼會游泳,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母親之所以能立即趕來,是因為她相信我的靈魂可以預知未來。

我搶紙牌受到大家讚揚的時候,小學校長說要見見這樣一位神童,母親便帶著我到校長府上去拜訪。那時候,我還上小學,數目也只勉強數到一百,又不認識阿拉伯數字,卻能輕易地計算乘法和除法;對於雞兔同籠的算題也能應對如流。在我來說,這是淺顯易懂的。我沒有列式,也沒有運算,隨隨便便地就把算題給解答了。連簡單的地理或歷史問題,我也都能答出來。

不過,母親不在身旁,這種神童的才氣是絕對錶現不出來的。

母親對誇張地拍膝感嘆的校長說;我們家裡要是不見了什麼東西,只要問問這孩子,她就能馬上給找出來。

是嗎?校長說著便開啟桌上的一本書讓母親看。這是第幾頁,這姑娘不見得知道吧?我又若無其事地把頁碼說出來了。這數字正好同頁碼吻合。校長又用手把書捂住,望著我問道:「那麼這行字寫的是什麼呢?

水晶的念珠、藤花。雪落在梅花上。美麗的嬰兒在吃草莓。

啊!簡直是令人吃驚。是千里眼的神童。這是本什麼書呢?

我歪了歪腦袋,說道:是清少納言的《枕草子》。

我說的雪落在梅花上和美麗的嬰兒在吃草莓,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雪降梅花上和漂亮乳兒吃草莓。可是,當時校長卻十分驚訝,母親也引以自豪,我至今記憶猶新。

那時候,我除了會背誦乘法口訣之外,還能預言第二天的天氣、家犬懷的胎兒的數目及其中的雌雄數目、當天的來客、父親回家的時間,以及新來女傭的容貌,有時還可以估計別家病人的死期,如此這般,無所不包。預言成了我喜歡的習慣,而且我的預言往往全部成為現實。這樣一來,周圍的人把我捧上了天,我有點洋洋自得,漸漸地也喜歡當預言家了。我以孩子的天真爛漫迷上這些預言的遊戲。

隨著我逐步成長,童年時代的天真無邪漸漸喪失,這種預知未來的力量,好像逐漸遠離了我。莫非是寄居在孩子心靈中的天使把我遺棄了嗎?

我長大成為少女,天使只像變幻莫測的閃電,不時地來拜訪我。

我嗅到灑在你和綾子新床上的香水的時候,這位反覆無常的天使的翅膀也就折斷了。這是我方才已經談過的。

我還是個年輕的姑娘。在我前半年所寫的信中,最不可思議的是雪天寫的信。現在我再沒有力量寫第二次了,它將成為令人懷念的回憶。

東京下大雪了吧。你家大門口那條具有五子風采的狼狗,拖著鏈條,衝著耙雪漢狺狺地狂吠,幾乎要把綠色的狗窩拽倒。如果它也衝著我這樣吠叫,我從遠方來訪時怎麼也不能進門啊。可憐啊,終於把耙雪漢背上的嬰兒弄哭了。你走出大門,和藹可親地哄了哄嬰兒。這位老大爺衣衫襤褸,他的嬰兒為什麼竟是這樣水靈靈的,這樣可愛呢。老大爺並不那麼老,只是由於飽經風霜,顯得蒼老罷了。女傭最先去耙雪。乞丐似的老大爺走了過來,點頭哈腰地施了禮。他說:這樣老朽,步履蹣跚,背上還揹著一個嬰兒,就是耙雪這活計,哪兒也不會讓我幹。打今早還沒讓孩子吃過奶,可憐可憐我,請行行好吧。女傭走進客廳,你正在開留聲機欣賞蕭邦的曲子。房間的牆壁是乳白色的,古賀春江的油畫和廣重的版畫《木曾雪景》相對而掛。壁毯是印度絲帛的極樂鳥圖。椅套是白色的,罩著綠色的皮革。煤氣暖爐也是白色的,兩頭飾有袋鼠一類的裝飾物。攤放在桌面上的照相簿的一頁,是鄧肯表演古典希臘舞蹈的劇照。聖誕節的石竹花仍原封不動地放在犄角的百寶架上,一定是美人送來的禮物,過了新年還捨不得扔掉吧。窗簾是……喲,我浮想聯翩,彷彿是看見了從未見過的你家的客廳……

可是,讀了第二天的報紙,我不禁一笑。星期天,東京非但沒有下大雪,而且還是個風和日麗的大晴天呢。

這封信所寫的你家的情況,不是我幻覺中看到的。

也不是夢裡見到的。

寫信的時候,這些語言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的,只不過把它們連線起來罷了。

然而,我下決心要屬於你,所以拋棄了家庭,乘上了火車,這時候東京確實下了大雪。

踏入你的客廳之前,我早已把那封雪天的信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們甚至都不曾握過手,可我一看見你的房子,就猛然投到你的懷抱裡。啊,原來你是這樣地,這樣地愛著我啊。

是的,收到龍枝你的信,我當天就將小狗窩挪到後面去了。

是的,你完全按照我信中所寫的那樣,將房間裝飾起來了。

你為什麼發愣呢?房間一直就是這樣的嘛。我連碰也沒碰過呀。

喲,是真的嗎?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掃視了一下房間的佈局。

龍枝,你覺得奇怪的事,其實並不奇怪。讀了你的信,我是多麼震驚啊。我不由地想:哦,原來她是如此深沉地愛著我。我相信,你的靈魂真的來到了我的身邊,所以你才這樣瞭解房間的情況。既然如此,我想:靈魂既然真的來了,哪能只有身子不來呢?我這才產生了自信和勇氣寫這封信給你,讓你棄家到我這兒來。你還沒見到我,就夢見了我。這不正說明我們的命運是息息相關的嗎?

你我是心心相印的啊!

這也是我們相愛的證據之一。

翌日清晨,還是如我信中所寫的,那位老大爺耙雪來了。

每天你從大學研究室回家,我都迎接你。從郊外停車場到你家有兩條路:一條穿過熱鬧的商業區,一條經過寂靜的雜木林。你回家的時候雖然並不固定,然而我們總是在半路上相遇。

我們都不約而同地道出了始終如一的話。

我無論在哪裡,無論在幹什麼,只要你需要我,你就是不呼喚我,我也會來到你身邊。

常常是:你在學校裡想吃到的晚餐食品,正好是我在家裡烹飪的。

我們相愛的證據可能太多了,以至不得不分離。

有時我送綾子到大門口,忽然想說:不知怎的,現在讓你回去,我總放心不下,你還是在我家呆一會兒吧。不到十五分鐘,綾子淌出了許多鼻血。要是在半路上,一定很不好辦吧。

也許這就是我之所以知道你喜歡綾子的緣故。

我們是這樣地相愛,而且我預知兩人的戀情,為什麼我竟未能領悟你和綾子結婚,或者你已經死了呢?為什麼你的靈魂不告訴我你的死訊呢?

我做了這樣一個夢:岸邊有條小路,盛開著的夾竹桃將枝椏伸展到湛藍的海面上,路上還立著一個白色的木製路標,透過樹梢可以望見煙雲。在這條小路上,我遇見了一位青年,他身穿飛行服似的服裝,手戴皮手套,濃密的眉毛,笑時左唇微微上翹。我們走了一段路,我心中湧起了一股愛戀之情。夢破滅了。我甦醒過來,心想:是不是要同空軍軍官結婚呢?我對這個夢,久久不能忘懷。我還清楚地記得,靠岸行駛的輪船是「第五綠丸」。

在做了這個夢的兩年之後,叔叔果然帶我到了溫泉浴場。小路上的風景和夢中完全一樣。我在小路上看見了你的溫泉浴場。那天早晨到這種地方來,是我有生以來頭一遭,以前見都沒有見過呢。

你一看見我,頓時鬆了口氣。乍一相見你使我神魂顛倒了。你問我怎麼才能走到鎮上。

我突然把飛起紅潮的臉,向海面轉過去。啊,一艘輪船正在海面上行駛著,船尾的「第五綠丸」幾個字清晰可辨。

我顫抖起來,默然地走著。你跟著我。你問我:是回到鎮上去嗎?能不能告訴我腳踏車鋪或者汽車鋪在哪兒呢?你還說:很冒昧,其實我是騎摩托車旅行的,遇上馬車,馬兒聽見摩托車聲受驚了,猛闖亂衝,我想閃開一條路,不料撞在岩石上,摩托車撞散了架。

走不到二百米,我們已經談得很投機了。

我好像同你見過面!我甚至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說:我想為什麼我沒有更早見到你呢?就是說,我的想法與你所說的是一個意思。

後來在溫泉鎮上,我每次見到你的背影,心裡都呼喚著你。無論相距多遠,你都馬上回過頭來。

我和你一起去的地方,好像以前都曾去過似的。

我和你一起做的事,好像以前都曾做過似的。

儘管如此,聯結我倆的心絃突然斷了……這是真的,鋼琴的b音卻迴響著小提琴的b音。音叉在共鳴。靈魂相通也是這般光景吧。你的死訊我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反正有一方靈魂裡接收器發生了故障。

或許,這是為了讓你和新娘子能安樂地生活。我是因為害怕我自己那種能夠超越時空發揮作用的靈魂的力量,才把靈魂的門扉關閉的。

少女們虔誠包括阿茨西基的聖人弗朗西斯在內的十字架上的主基督,從她們的腋下,好像被槍扎中,淌出了許多鮮血。從一味詛咒到祈禱的人,無不聽說過殺生靈、死靈的故事。我知道你的噩耗,不禁毛骨悚然,我更加想變成花了。

心靈學者們說道:這個世界的靈魂同那個世界的靈魂——由熱情的精靈組成的一團士兵,為了消除死亡能把人們隔開的傳統觀念,正在這兩個世界之間架橋鋪路,以便從這個世界上消滅死別的悲傷。

現在,此時此刻,我聽到你從天國表白的愛,我想:與其在陰府或來世成為你的戀人,不如你和我都變成紅梅或夾竹桃,讓運送花粉的蝴蝶為我們撮合會好得多。

這樣一來,也就沒有必要去仿效人間悲哀的習俗,對死者這樣訴說了。

(葉謂渠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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