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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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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政、義尚與住吉也有直接關聯,但我是因為這本《往吉法樂百首》把他們與住吉硬拉在一起的。在我涉覽的有關義尚的資料中,實隆公記實在舉足輕重,將他與東山的那些人,例如宗抵聯絡起來探討也頗有意思,我對實隆懷有親切之感。他作為欽差特使前往近江探望隱居故里的義尚,醉意陶然地回京,日記裡的那些文字,什麼時候想起來都會忍俊不禁。實隆在捍衛皇室、保護古籍方面鞠躬盡瘁,但作為歌人、古典文學家,比起鎌倉的定家,實在不能望其項背,也不具備稍在其前的兼良那樣的造詣實力。他為人敦厚溫良,性情開朗樂觀,同樣苟全於兵荒馬亂之末世,卻沒有義尚父子、宗抵那樣痛心疾首;雖無佳作傳世,其一生行止卻是時代的寫照。這樣一個形象的實隆倒令人傾心好感。

《住吉法樂百首》自然錄有百首和歌,製成手卷,稍長,既不能鑲入匾額,也不能當橫披,況且和歌、書法亦均非上乘,售價之低令我吃驚,也就沒有買,事後卻時常想起掛念於心。我對和歌、書法的印象已經十分模糊,幾乎記不得了,但總想有一份實隆的手跡置於身旁作為對其人的懷思。

我在住吉的旅館看到朋友須山抄寫的《梁塵秘抄》裡的和歌時,也很自然地想起實隆的《住吉法樂百首》。

我手頭還留有一些與去世的朋友抄寫和歌所用的同樣的方形紙板。又被人索求墨跡,便在一張紙板上抄錄住吉的和歌。

夜寒兼衣單,望處鵲噪欲降霜。

然後在另一張紙板上抄錄一首古代和歌:

諒亦可哀住吉神,虛幻之舟撐來時。

後三條天皇的「虛幻之舟」原意何指?對於我來說,這「虛幻之舟」只能是指我的心靈、我的人生。

我為什麼如此牽強附會地從靈華的《月中桂》、義尚的和歌墨跡聯想住吉呢?大概因為我這個人註定著非去住吉不可吧。

我5歲的時候是否走過住吉神社的拱橋,現在對我也是「夢乎現實乎?不知是夢還是真」。

5歲那一年,母親牽著我的手去住吉。「牽著我的手」絕非言過其實。我小時候大人不牽著我的手我不敢出門。好像我和母親在拱橋前面站了好長時間。我記得拱橋又高又陡,可怕地鼓翹起來,令人望而生畏。母親比平時格外親切溫柔地鼓勵我,說行平已經長大了,這座橋走得過去。我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點點頭。母親一直盯著我的臉。

「過了橋,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是聽起來很可憐的事嗎?」

「對了,是很可憐、很傷心很傷心的事。」

那個時候,好像大人們都樂意給孩子講悲哀可憐的事情。

一旦登上拱橋,其實並不可怕。我驚異地發現自己的力量,覺得自己一個人也可以走過去,但那時的確被母親使勁拽著手或者扶著身子。走到橋頂,我也達到得意的巔峰。就在橋頭上,母親告訴我一件驚駭的事。

母親的原話我記不清了。她說她不是我的親媽,我是她姐姐的孩子,我的生母前些日子去世了。

下橋比上橋害怕。我是被她抱下來的。我覺得母親在橋頂上告訴我這件事太具有戲劇性。我真的在5歲的時候走過那座拱橋嗎?我連這件事都懷疑,可見記憶力已經很糟糕。也許是我的妄想編織的幻夢。但是,五十年前那個女人為了求神護情對我坦言真相,也許先要看看年幼的我是否有勇氣走過拱橋。我參拜的出生地守護神就是任吉神社。

姐姐的死去對母親震動很大,她才不得不把實情告訴我。但我並不怨恨她,不論是否在拱橋上,我只記得淚水順著母親自皙的下巴流淌,然而從那一刻開始,我的人生變得瘋狂。

不久,我開始覺得我的出生頗為蹊蹺,生母之死也不正常。

我生母和養母的家都離住吉不太遠,可是我除了5歲那年去過一趟住吉外,後來再沒去過。

如今活得窮困潦倒以為死期將至之時,心頭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再去看一次住吉的拱橋,卻不料在住吉的旅館裡偶爾看到須山留下的墨跡,這大概是某種因緣吧。

第二天早晨,我一邊唸叨著「雖雲佛常在,哀其身不顯。拂曉人聲寂,依稀夢中見」,一邊往住吉神社走去。從遠處望去,那座拱橋出乎意外地高大,5歲的膽小鬼很難過得去,可是近前一看,不禁失笑。原來橋的兩側都鑿有幾個踩腳的窟窿眼。我做夢也沒有想起還有這樣的立腳點。至於拱橋是否還是五十年前的老樣子,自然不得而知,但橋上有踩腳的窟窿眼使我像傻子一樣呆立橋前。

當我手抓欄杆腳踩窟窿眼一步步走上橋的時候,發現窟窿之間的距離比較寬,5歲的小孩子的腳步怎麼也夠不著。我下了拱橋,長嘆一口氣,心想我的人生歷程中是否也曾有過這窟窿眼般的立腳點呢,無奈遙遠的悲哀和衰弱彷彿使我眼前一片發黑。

你在何處?

(鄭民欽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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