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多得很嗎?有的姑娘有了戀人,父母親卻不同意,或者別的什麼原因,雙方就吹了,吹了以後馬上又跟別人結婚……這不是失戀與結婚同時進行嗎?」
「是嘛?……叔叔是跟我開玩笑吧?」
「不是開玩笑。」
不過,看來事情不會那麼簡單,的確也想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我知道房子話裡有話。
「這麼說,失戀的人就不該結婚羅?」我笑著說。
「不是這麼回事——不過,也許就應該這樣。」房子的目光盯著我的膝蓋,「我只是想問問,失戀才半年,就有心情去結婚嗎?」
「半年。其實我覺得失戀以後第二天結婚和10年後結婚都是一碼事。」
「叔叔不跟我說正經的。」
「我不想一本正經地考慮這種事。」
「要是自己的事呢?」
「自己的事?是指我自己嗎?」
房子抬頭看著我笑了。我覺得她笑得很美。她似乎沒有盯著我看,但眼睛裡閃爍著凝視般親暱溫情的亮光。
她為母親的幸福祝願祈禱,剛才這個問題是否與此有關?我心有戒備地說:「要是我自己的失戀,那已經是遙遠的往事了。如果失戀是一場悲劇,可以在以後的戀愛中得到慰藉,也可以在結婚中得到醫治。我只有這種平淡無奇的老掉牙的結論。」
房子沉默不語。
「我不沉浸在悲哀裡。跟第二個女人結婚的時候,已經一大把年紀了。」
「我不是說叔叔的事。」
「那是誰的事?我更沒有興趣對這種問題泛泛而論,各人有各人的情況和想法。」
「噢。」
「是說你的物件嗎?」
我從一開始就懷疑必為此事,只是沒說出口。
房子好像心頭怦怦直跳,剛才一直放在左手腕上無意識地慢慢撫摸的右手腕這時突然放開,把耳邊的頭髮攏上去,藉以掩飾突如其來的震驚。
「不是。」她的語氣堅定、斬釘截鐵。
我點燃一支菸。我突然感受到這個年輕姑娘的心靈的騷動不安,想嚴肅認真地對待這個問題。
「爸爸,我說的是爸爸的事。」房子說。
「哦?」
她的話出乎我的意外。
「爸爸失戀以後馬上跟媽媽結了婚。以前我一無所知,做夢也沒想到……我無法理解爸爸的心情,又不便問媽媽,也不能對別人談起,就想問問叔叔……」
「這些事你是聽說的嗎?別人的話未免靠得住,特別是過去的事,有的人說話不負責任。」
「不是聽來的。我看了爸爸的日記,確有其事。」
「日記……」
我脫口嘟囔一聲。我一定雙眉緊蹙,像突然撞見兇狠惡毒的闖入家宅的歹人一樣怒火中燒。
「日記本來不是記別人看的,所以我認為那是爸爸的真實感情。」
「既然是不讓別人看的日記,你不是也不該看嗎?」
「嗯。可是,爸爸已經死了……」
「正因為死了,更不應該看。你知道死人無嘴這句話吧?你卻讓死人開口說話。死無對證。就是說,別人怎麼說,死人不會爭辯不會抗議。但是我想說的與這普通的含意相反。就是死人一開口說話,活人無法爭辯無法抗議。因為對死人說的話既不能更正也不能辯解。不能更正不能辯解的話是多麼可怕。這不是人說的話。古諺說死者不開口,文字作證言。你看的日記也是這樣,死無對證最安全。」
「我看爸爸日記的時候也覺得不應該,像在偷看別人的秘密,心裡打鼓似的怦怦直跳。我不知道爸爸還有日記,和他的筆記本放在一起。筆記本很多,都放在舊藤條箱裡。我以為是爸爸做學問的專業筆記本,看也看不懂,一直沒動。這些東西和叔叔你們也沒什麼關係……可是到自己要離開那個家嫁出去的時候,覺得爸爸的那些東西令人懷念,就想翻翻看看。我不知道還有日記。」
房子好像沒有理解我的話,恐怕也不想努力去理解。這很自然。我也沒有使用引起房子去理解的說話方式。房子也好、房子的父親也好,我並沒有明確表示是對他們的抗議。可以說,我只是面對死者虛構的權威色厲內荏地虛張聲勢。
這個權威現在附在房子身上。房子看似不想盯著我,卻盯著我。她的眼睛是正在談情說愛的姑娘的眼睛,卻又是腦子裡裝著父親日記、對日記的內容堅信不疑而喪失自我的眼睛。
但是,我也捫心自問。我嘲笑時子對亡夫的記憶不完整、嘲笑房子不能準確理解亡父的日記,是出於嫉妒嗎?
對於我來說,池上老師的絕對的真實只有死去。他曾經生存過的一切都不過在模糊暖昧中飄浮搖盪。時子和房子是否把老師死去的真實誤解為死者的真實呢?
因為我和池上老師的遺奏時子結婚,老師的孩子房子就跟我談論老師和時子結婚之前的戀愛情況,想起來是一種奇妙的姻緣。
「還有一張那個女人的相片,夾在日記裡……有相片在,媽媽可能也沒看見日記。」
「是嘛。」
「媽媽要是看見日記,會讓爸爸把相片扔掉的吧。她不討厭嗎?」
「可能是這樣,連我看到相片的時候都心慌意亂。爸爸長什麼模樣,毫無印象,卻看到爸爸的戀人的相片。你說怪不怪?」
「長得漂亮嗎?」
「嗯。好像有點像媽媽,其實不像。脖子很長,看起來身體很弱,說不定也是病號呢。」
「因為這個才分手的吧?說是失戀……」
「爸爸吐血,那個女人好像就不幹了。」
我想起我當學生時候的池上老師。池上老師喜歡足利義尚,根據宗高的《將軍義尚公薨逝記》等文章,斷定義尚死於肺結核。那個時候,他自己也得了肺病。
老師和時子結婚的時候,我已經大學畢業。所以,婚前半年失戀的老師也與我記憶中的彎腰曲背上下高中教室講壇的印象有些許歲月的差異,倒覺得聽見「愛子,給客人……」那一天所見到的老師的形象更接近於失戀狀態。
「看了爸爸的日記,我覺得媽媽很可憐。」房子低下頭,但那一雙黑眼珠往眼睫毛翻上去看著我:「叔叔,你聽媽媽說過這些事嗎?」
「沒有。」
「是嗎?現在我好像多少懂得媽媽離家,再婚的心情了。」
我臉色不悅起來,但房子似乎沒有意識到她的話傷了我的心。
「爸爸的心情,我似懂非懂。所以想和叔叔好好談一談……本來想把爸爸日記帶來,可我也不願意把他的日記給別人看——覺得挺為難的。我說不清楚。爸爸說,那個人走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那個人家裡聽說爸爸吐血,大吃一驚。不過,爸爸害怕從此愛情消失。好像他認為一旦愛情冷漠在心裡,自己的生命也就冰冷死亡。他得的是那種病,也許真的會死去。爸爸所說的愛情,好像與對那個女人所表示的愛情還有所不同。當然肯定包含對那個女人的愛情,但他說的恐怕是出於那種愛情的、卻也許比那種愛情更廣闊更深厚的愛的感情。爸爸在日記裡寫道,從來沒有這樣愛過自己,愛過鄰居、自然、學問……」
「這是理所當然的。這就是戀愛。現在你就是這樣的吧?」
「對。」房子坦率地點點頭,緊接著說,「不過,爸爸是失戀了。但是他對那個女人沒有埋怨憎恨,所以,那個人離開以後,愛情依然留下來。我想是爸爸努力把這個愛情留下來的吧。後來,爸爸一心一意想對那份愛情保持同樣的熱度。一般地說,等前面那次戀愛之後再跟別的人結婚。爸爸正好相反,要在前面那次戀愛還沒有冷卻、疏遠的時候,立即和別人結婚,這種心理我們很難理解……」
「可能實在熬不住寂寞吧,或者出於喜新厭舊的心理。」
我也難以說出「也摻雜著不久於人世者的恐怖」這句話。
「好像爸爸還不至於寂寞,也許看起來覺得喜新厭舊,但他愛情專一、貫穿下來,雖然物件變了……」
「豈有此理!……可是,也說不定有。」
「爸爸就這麼相信的吧。」
「你的意思是說在第一個戀人身上萌生的愛情在第二個戀人身上成熟嗎?」
「也許爸爸更多地以自我為核心來考慮問題,他只是想維持自己的愛情。」
「說得是。爸爸很想珍惜自己的愛情。他不願意失去自己的愛的感情。他想活下去,維持愛情高xdx潮中的自己的生命。我也能理解爸爸的這種心情……」
「是呀,恐怕是人之常情。」房子的話聽到這兒,我突然想,這姑娘到底打的什麼主意跑到我這兒來談論她爸爸的事呢?
我對她的態度不冷不熱,對她的觀點加以反駁。但是,房子一定有什麼事要對我訴說。也許正因為她也處在愛情的高xdx潮之中,才表現出急不可耐的迫切。我必須寬慰她。
我們去觀看海棠後的半個月裡,房子就兩次到我家裡來,今天是第三次。我想起前一次來的那天晚上時子在被窩裡對我說的話。
時子說,房子問她自己的rx房很熱乎、乳頭卻很涼,是不是誰都這樣?還有,自己的乳頭又小又癟,塌下去,這不要緊吧?
當時,時子一邊說一邊輕含微笑,說:「不過,我聽了以後,放下心來,看來這孩子還是黃花閨女。你說呢?」
「哦。」
我對母親的心理實在有點驚愕。
「那你看了嗎?」
「可能她心裡也想讓我看,但我不好說讓我看,畢竟一直分開過……」
「洗澡的時候就能看到嘛。」
「她不會去公共澡堂……再說,平時也不在意,到快嫁人的時候,老放心不下,擔驚受怕,其實什麼事也沒有。」
「你好好告訴她吧。這孩子,母親一直不在身邊……」
「我告訴她了,不要緊,用不著擔心害怕。」
我把手伸到妻子的胸脯上。現在這種動作已經不能擾亂兩人的談話。平時我常常忘記這一對rx房曾經哺育過前夫的兩個孩子。我想到房子的rx房,把手從滿臉充滿母性表情的妻子的胸脯上縮回來。
但是,妻子談起了前夫的往事。
「房子也變得敏銳脆弱起來,一談起她的爸爸,馬上就淚眼汪汪。我說爸爸經常抱著房子出去散步,回來的時候,你手裡拿著鹹味脆燒餅乾。你還是嬰兒,沒長牙呢。我怕爸爸的衣服染上乳臭味,要他把房子交給我。我嘴皮都說酸了,他還是緊緊抱著房子不放,大概預感到自己很快就要離開人世吧。」
「你說這些事,房子會傷心的。」
「我也是怕他把病傳染給房子。不過,這也好,房子說她的結核菌素反應一直都是陽性的。」
我不再說話,漸漸睡著。但是,如果房子變得對任何事情都感覺敏銳、對平平常常的事都耿耿於懷,那她即使看了父親的日記,也可能產生我們意想不到的心靈困惑。我由於不願意為妻子的過去自尋煩惱。對與妻子的前夫有關的事情企圖採取迴避的態度,但難道就不能替房子打聽一些情況嗎?
這麼一想,迷迷糊糊中精神寬鬆下來,腦海裡浮現出那株繁花似錦的大海棠樹。
「就是說,你不知道池上老師失去戀人以後愛情還沒有消失就馬上和別人結婚嗎?」
「怎麼說呢?恐怕不是趁著愛情還沒有消失,而是愛情還在繼續的時候吧。能不能說是為了讓愛情繼續下去呢?就像叔叔你說的那樣,有戀人卻跟別人結婚的人多的是,爸爸好像跟他們不同,他是積極的。他相信自己的愛情,想充分展現愛情。他認為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人,現在自己可以去愛別人,所以失戀之後馬上和別人結了婚。」
「嗯,還是有非常自私性的考慮吧。」我憋不住終於說出來。
「也許他這麼想,過了這個時候,一旦愛情冷卻下來,就絕不會再有愛情了。」
「這我明白。」
「不過,愛情是不是就跟流水一樣馬上流到別的人身上呢?」
「這……」
我想池上老師可能心裡深藏著某種巨大的悲哀或者恐懼,如果解釋為失戀的消沉頹喪以致病入膏育而死去,未免過於簡單。剛才房子的話裡也含著這個意思,我也考慮過是即將不久於人世者的恐怖,但池上老師的心態或許植根於性格中最病態最瘋狂的那部分。
最終我還是不願意在房子的誘使下進入他的心靈深處去觀察。
「嗯,怎麼說呢?你爸爸以前的戀愛,大概就跟你對海棠的感覺差不多吧……」
「是嗎?」
房子似乎出神地凝視著遠方,目光裡浮動著含情脈脈的溫情。
我說這話時本未深思熟慮,一看房子的反應,表情如此美麗,剛才自己說的那句話又在心裡迴響。
房子激動地臉頰微紅,接著彷彿更深入一步地說:
「我覺得爸爸很愛那個人,所以媽媽很可悲,不過,那個人也已經死了吧。」
「是嗎?什麼時候?」
「不是,我只是看了相片以後產生這樣的感覺,看了那張夾在日記本里的相片,我就想見見她,奇怪吧?可是這麼一來,啊,我又覺得她已經死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看起來身體很虛弱嗎?」
「我這麼覺得。」房子低下頭,「不過,跟她結婚的人會得到幸福嗎?」
「你是說媽媽嗎?」
「噢。」
「你不知道什麼叫幸福。幸福不僅僅取決於條件。」
「要我就不幹。失戀引起身體虛弱心神悲傷這還可以理解,爸爸卻很自負的樣子。他只珍惜自己的愛情,不考慮愛情所給予的物件。即使不算是以前的戀人的替身,他的結婚也是為了不至於使得在以前的戀人身上燃燒起來的愛情烈焰低落下去。因為他愛以前的戀人,所以才愛後來的媽媽。因為有了以前的戀人給予他的愛情的力量,他才能夠愛後來的媽媽。他不過需要媽媽為他維持在以前的戀人身上所感受到的愛情——這就是媽媽可悲可憐之處。」
「我不知道日記是怎麼寫的,但不會這樣機械性的吧……」
「媽媽沒有臉面嘛。她怎麼想的?」
「你現在來問我呀?」
我本來沒想這麼嚴厲地反問。房子一聽,心裡吃驚,臉形都變了,兩道眼皮猛然分離開來似的,連耳朵都顯得淒涼。
這又薄又小的耳朵像她母親。妻子睡覺的時候,我從側面看著她的耳朵,有時會想起自己的年齡。房子年輕,耳朵的色澤比時子光潤,但當她悲傷驚駭的時候,那形狀顯得悽楚。
現在也是由於我的一句話,房子悚然蜷縮在硬殼裡。是否因為她還是意識自己是寄人籬下的孩子呢?稍不留神,就會傷害她的感情。我一邊想一邊對她說:
「我呀,對你媽媽,儘量不談和她結婚以前的那些往事。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
聽起來也許覺得我連時子是房子的母親都不想承認,但房子使勁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池上老師的日記在他和時子結婚以後是否還繼續寫下去,但不便向房子打聽。我的妻子如何被記載在她的前夫的日記裡?我甚至感到火燒火燎的不安。
只有房子看過日記,只有房於知道池上老師和時子結婚時的心情。我不願意她以此作為有色眼鏡來觀察我們的夫妻關係。我早就覺得,要是有日記、信件留下來,就跟鬧了鬼一樣。
「和你媽媽結婚以後還寫日記嗎?」我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房子依然低著頭,有氣無力地說:「沒有。」
她的回答更加重了我的疑心。
「如果婚後還繼續寫日記,你想了解的事情不是都一目瞭然嗎?媽媽怎麼樣?爸爸怎麼看媽媽?不是都清清楚楚嗎?」
「是呀。可是……」房子吞吞吐吐,用含糊其辭的語調說,「結婚以後,怕媽媽看見,就把日記藏起來,所以沒有繼續寫下去。」
「那你爸爸婚前的戀愛看來也沒有繼續下去,成了他的幻想吧。」我一邊說一邊突然想池上老師和那個戀人沒有發生肉體關係。
「趁著對前一個人的愛情還沒有冷卻,趕緊和別的人結婚。這種心理不是幻想就是病態。這樣的日記,你爸爸在結婚的時候燒掉就好了。」
一個死者在二三十年前的心情如今對於我來說,實在是捕風捉影虛無縹緲,只是當年的日記阻礙著我對他過去的寬容。抗拒著「過去」這種大自然的命運,變成一具木乃伊。如果子女、妻子乃至我至今還因此受到感情上的傷害,那池上老師的日記不僅是罪惡的證據,而且是罪惡本身。
房子來和我談論這件事,而我終於陷入挖掘妻子的遙遠過去的墳墓一樣的窘境,連房子都成為我嫉妒憎恨的目標。從常識上說,我也想避免出現這種狀況,我並不喜歡異常心態下的疲勞。房子這樣的處女,過分要求自身周圍的一切也要純而又純,這也許很可能產生與異常心態相似的巨大麻煩。我聽了房子的話後,對妻子疑神疑鬼,懷疑她和肺結核病人的池上老師婚後是否過著一種不正常的生活。我們夫妻之間從來沒有深入談論過這些事。
「你爸爸的日記是他年輕時候寫的,人是會變化的,所以我什麼也不好說。但是我知道,你想不通爸爸失戀以後為什麼會立刻和別的女人結婚,因此也給自己的婚事帶來不安的陰影吧。」我尋找著恰當的時機,準備結束這場談話。
比房子談話的內容本身更現實的問題是她為什麼要來談這些事,以及她一定把父母親的結婚與自己面臨的婚事結合起來看待。但是,我摸不透房子是如何把父親日記裡的戀愛和以後的結婚與自己現在的戀愛和結婚結合起來的。房子是否懷疑她的物件先前也有這樣戀愛的經歷呢?
「看了日記以後,是不是擔心什麼事?」
房子的表情又像黑眼珠上翻那樣抬頭看我,臉頰緋紅。
「也不是,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該對叔叔談這件事。」
「沒什麼不好的,但我也不想打聽。」
「是的。因為不好對媽媽說,所以就想跟叔叔聊聊……叔叔說得對,不僅考慮到我自己,也要考慮到媽媽。」
「你怎麼考慮媽媽的?」
「希望媽媽和叔叔能幸福生活……」
「噢,謝謝你。」我顯得不好意思,「像海棠那樣嗎?……」
「對。」
「不過,媽媽的兩次結婚都不像你所想象得那樣受到日記的影響。」
「可是我考慮爸爸媽媽跟叔叔的想法大概不一樣。」
「也可能是這樣。不過你要是把自己的婚事和他們連在一起,那就錯了。」
「沒連在一起。可是……我覺得自己生得不乾不淨……」
「胡說!」我勃然變色,「這是褻瀆,小毛孩子怎麼胡說八道!不管你的結婚多麼純潔,連自己的出生都要懷疑、反省,豈有此理?太自傲了!」
「不,和自傲恰恰相反。要是媒人提親,連血統什麼的都查得仔仔細細。」
「嗯。自己給自己查怎麼樣?查自己的出生就要查父母親,可就是查父母親。也不明白自己出生的命運。父母親有一種即不自由也不負責的東西。即使父母親是骯髒的結合,生出來的孩子,從這個孩子本身的立場來看,也不能說是汙濁的。」
房子沒有回嘴,心裡卻好像大不以為然。
「說自己生得不乾不淨,就是說要一個乾乾淨淨的自己,這就是自傲。如果用這種自傲的心理祝願媽媽再婚後獲得幸福,我們也不會高興。」
房子垂頭喪氣,邊抱著雨衣邊走進開始人梅的紛紛細雨裡。舊雨衣好像從學生時候就一直穿著,下襬、袖子都顯得短。
我看著她身體蜷曲在硬殼裡的背影。我想追上去叫住她,等妻子回來後,帶她一起上街,順便給她買一件雨衣。但是她剛才說的話還憋在心裡,想到三個人在雨中散步,心情就不舒暢。
我走上二樓,頭枕胳膊躺下來。
本來上樓想尋找那本刊登有池上老師研究足利義尚文章的舊雜誌,可是懶得在壁櫥的角落裡翻找。這是國文學的專業雜誌在老師死後發表的,含有悼念的意思。我不記得是否儲存起來。老師去世以後,我收到他的一些同學聯合寄來的一封印刷的信函,為了表示我的一點心意,便收到了這本雜誌。
聽房子談老師的日記以後,我想那篇文章大概是老師的唯一遺稿,興許可以從對足利義尚的研究中窺見他的心理、性格,但一轉念,覺得我現在和老師生前的妻子時子共同生活,卻企圖從那篇文章中搜尋妻子前夫的什麼秘密,未免悽慘。
可是,時子記憶中的丈夫與房子幻想中的父親,儘管是同一個池上老師,形象卻大相徑庭。老師死去的時候,房子還是嬰兒,她沒有父親的記憶。
後來,母親棄子女而去。即使出生存在著神秘的命運,養育卻是母親的責任。在即將結婚之際,比起自己的出生,也許房子更苦惱自己畸形的成長。最近,房子的養父母、她的叔叔嬸嬸好像預設房子和親身母親來往。叔叔嬸嬸對房子有了物件以後變得情緒高漲、心態開放、眷戀母親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心想剛才對房子不該那麼生硬,但她一走,我心裡老大不高興,只好等妻子回來。
妻子累兮兮地回來了。
好像出過一身汗,她開始整理腰帶下的和服襯衣。她的動作不急不慢,一絲不苟。平時我司空見慣,今天卻焦急煩躁。和服長襯衫脫掉後,剩下貼身襯衣,她敞懷轉身彎下腰去。
「我說呀,把衣服掛起來好不好?」
「等一會兒,我難受。今天沒燒洗澡水吧?在電車裡我的腳被踩得一塌糊塗。」對子一邊說一邊把左腳伸出來寬鬆地坐著,露出腳掌心。布襪子也脫下來扔在一旁。
我沒好氣地說:「房子來了。」
「是嗎?回去了嗎?」時子右手按著草蓆稍稍轉過身來,但沒有瞧我的臉,說,「怎麼星期天還來……」
「星期天怎麼啦?」
「星期天不是跟物件在一起嗎?」
「哦。」
「什麼時候走的?」
「剛走,一個小時以前吧。」
「是嘛。讓房子燒洗澡水就好了。」
我有點氣惱,沉默下來。
時子抱著和眼長襯衫站起來,把衣服掛在衣架上,一邊說:「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呀?」一邊把衣架掛在走廊上。
從飯館叫來壽司,兩人吃了晚飯。
睡前時子燒了一壺水拿到洗澡間擦身子,我聽著裡面沒聲音了,卻老不見出來,便起身去看,只見她穿著睡衣呆呆地坐在梳妝鏡前面,從鏡子裡看著站在她後面的我,說:「房子在這裡化妝以後走的嗎?」
「是嗎?可能是吧。」
「我的一支口紅沒了。」
「什麼?」
「被她拿走了。」
「不會吧。」我輕鬆地說,「下一次你給房子買一件雨衣吧。」
「雨衣?……口紅還是被她拿走了。大概不是想偷,跟自己沒有想要別人的不一樣。只是,一看我用的口紅,突然想要。女孩子常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偷東西的毛病,可這孩子沒這個毛病呀。」
「偷東西?」
「這孩子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傷心的事?沒對你說什麼嗎?」
「說了。你到外面來……」
「拿走我的口紅,也不適合她用,太老氣……這種顏色,我抹可能嫌太鮮豔。」
時子把臉靠近鏡子抹口紅讓我看,臉上的淡妝已經洗淨,只有嘴唇鮮紅,格外顯眼。她抹的口紅比平時的鮮豔。我一邊端詳一邊說:「會不會掉到什麼地方?」
「沒掉下來。她把我沒用完的口紅拿走了。」
「行了。算了吧……」
我從身後把手放在時子的雙肩上。她握著我的手站起來,走到走廊上還一直不放開。我一邊在昏黑裡走著一邊感覺到她的口紅。
「她都說什麼來著?告訴我……」妻子撒嬌似的說。
我把嘴唇貼在妻子的嘴唇上。
「別……」時子靠在我的胸脯上,說,「房子對你說什麼話,我來猜猜看吧。她說,叔叔是不是不想和這第一個女人結婚?」
「混賬話!」我在妻子臉頰上打了一個巴掌。我自己都感到驚駭,時子捂著臉,呼吸越來越急促。
「她最近對我就這麼說的吧!對我……」
我趕快避開妻子的鋒芒,轉移話題:「今天房子談的,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問你以前的婚姻生活幸福不幸福……」
「以前的婚姻?……她怎麼說的?」
「好像耿耿於懷。」
「你呢?」
「別胡說!」我堅決否定,但轉口又說,「可是,跟病人在一起……這種夫妻關係能維持多久呢?」
「我不願意聽。」
「能維持多久?……」
「到死。」
「到死?」
「對。到死為止。」
她冷酷的叫喊使我渾身顫抖。
「對一個快死的病人?……」
「就是這樣。」
五
女兒就要結婚,她希望自己在純潔的幸福中生下幸福的孩子,於是追溯到自己的出生。自己是否在父母親倖福的婚姻中純潔地誕生?她的這種心態無疑證明著自己的男人的忠誠真摯。
房子對自己乳頭的扁小擔心,想了解受孕時的母親心理,都說明她希望以純潔完美的身心去完成婚姻。即使由於母親的關係,房子和我互相對抗互相敵視,不管怎麼說,畢竟有緣相遇,我必須關心愛護她,作為母親,時子對女兒的結婚表示祝賀;如果我無動於衷,恐怕房子心情也不舒暢。此時此刻,我必須設身處地為她著想。這種時刻,也許一生只有一次。我是與有過丈夫的女人結婚的,而且這個女人和前夫之間還有孩子,我並沒有強迫妻子抹滅她的前夫和子女。我覺得那是枉費心機。
然而,當我設身處地為房子著想時,就覺得時子作為母親對房子太冷淡。丈夫死後,時子就扔掉兩個孩子離家出走,雖然有與小叔子關係不合以及其他的原因,但離開婆家、特別是與我再婚以後,比起其他同樣與孩子分離的母親,時子對兩個孩子不是顯得冷淡嗎?當然。這種冷淡對於婆家、對於養父母,而且對於我也許是情分或者是義務,可我又想,時子的性格里就沒有這樣的東西嗎?我就沒有強迫時子這樣做的意思嗎?這可能也是奇怪地受到房子的純潔的影響。
因為我們之間不生孩子,所以我向妻子提出想把房子收養過來。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
「你也有私生子,乾脆也一起接過來算了。」妻子開玩笑地把話岔開,「我是二婚,說不定你還是十婚、二十婚呢。」
妻子的意思是說男人到35歲還沒結婚,在外面有私生子不足為怪。妻子這麼一說,我倒回憶起年輕時候的風流韻事,胡思亂想起來,說不定哪個女人生下我的孩子,也不告訴我,自己正悄悄養著呢。我過手的女人並沒有妻子說得那麼多。但是,再婚的妻子對初婚的丈夫的過去無法想象他過去的某一個固定的妻子,只能漫無邊際地幻想虛無縹緲的女人,也許這對她具有以心靈的痛苦忘卻自己弱點的作用。因為我對時子以前的婚姻沒有刨根問底,時子也就對我的婚前的女人問題睜一眼閉一眼嗎?只要把過去柔和地包裹起來,就不會在現在探頭探腦地伸長出來。
但是,從房子對她所看到的池上老師日記的談話中,我知道老師在和時子結婚以前一直有一個戀人,而且是趁著愛情的心靈尚未冷卻、也為著不使愛情之心冷卻,才想和別的女人結婚。時子知道這些嗎?還是在與我結婚的時候早已忘卻了呢?現在想起來,時子不太觸及我婚前的女人問題,是否因為自己也有過去的創傷呢?以我現在的歲數來考慮,二三十年前的日本社會中一個虛歲只有19歲的新媳婦恐怕心理上一定還很幼稚單純。我覺得那時候的時子又可愛又可憐,甚至覺得親切慕戀。雖然不是我的新媳婦,而是別人的新媳婦,卻產生也有點我的新媳婦一樣怪異的錯覺。是否年齡一大就變得遲鈍了呢?沒有嫉妒的感覺,卻感受著愛情。池上老師婚前有戀人,19歲的時子大概只好忍氣吞聲吧。
恐怕還是歲數的關係,我看見別的男人的戀人或者妻子長得如花似玉,心裡也平靜如水,特別看到母女在一起的時候,如果女兒的相貌比母親漂亮,我不覺得母親在女兒面前相形見絀,而是覺得女兒為母親錦上添花。孩子可愛,連母親都可愛。真想對帶著孩子的母親表示自己的愛情。但是,直至現在才意識到,我的這種中年人的厚顏無恥裡難道沒潛藏著自己的妻子也有孩子這個因素嗎?我提出要把房子收養過來,還讓房子在不知不覺中很自然地出入我的家,卻又在房子和我們夫妻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莫非我的心靈深處潛藏著對不起妻子的內疚嗎?我之所以喜歡別的帶孩子的女人,莫非因為下意識地把她們視為我所討厭或者不容的時子的形象嗎?我實在不擅長進行這樣的心理探索。
「我老說把房子收養過來,這種說法不對。房子本來就是你的女兒。」我改口說,「現在把她領回來住,很快就要嫁出去。」
「不見得吧,說不定還早著呢。她才21呀。」
「你不是19歲結的婚嗎?!」
時子沒有回答,一邊削梨一邊說:「房子說自己要是結婚失敗,那就無家可歸了。這孩子,會這麼想的。」
「說不定無家可歸的好,現在的年輕人,結婚都夠懸乎的。」
「不過,我覺得那樣很可憐。」
「真到那個時候,讓她回到這家裡好了。」
「你要這麼告訴她,房子該多麼高興。」時子動情地說,緊接著口氣一轉,平淡地說:「不過,房子大概不會來的吧,我也不願意女兒出嫁以後被人家休回來。」
我默默地伸出手。時子把創好的梨放在我手上,衝我一笑,把手巾遞給我,我擦了擦汗。我們兩口子都非常愛出汗。
「房子希望我們過得幸福,所以她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恐怕都不會來擾亂我們的生活。」
我心想已經有所打擾了。但嘴裡沒說出來。
「不過,我總覺得房子對幸福婚姻的期待太大太強烈。如果那就是戀愛的話,簡直就像信仰,而只要不是信仰,就會遭人背叛。」
「嗯。剛才提到年齡,我對房子說過,媽媽像你這個年齡的時候,已經結婚生下你哥哥了。你知道房子怎麼回答的?她說,不是的吧?媽媽是28歲結的婚,我大吃一驚,好像臉都紅了。是啊,她能這樣體諒我……房子可是一本正經說這話的。」
「還是19歲結婚那時候純真可愛。到了28,性格變得乖僻起來,一個28,一個35,好像對人生差不多絕望了才結婚……」
「我可沒有絕望。我有兩個孩子,要是對人生絕望,就不結婚了。我比房子還要樂觀。房子也好,清也好,寄居在叔叔家裡當然也無可非議,可最近我想,他們為什麼不休學出外幹活去?」
「如果說房子的性格不是樂觀型的,那是因為你把她拋棄了離家出走。現在房子的生活已經揚起希望的風帆,你應該做些什麼,也算是對她的補償,用不著顧慮我。」
「話是這麼說,可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你現在來問我呀?」我苦笑一下。我想起曾經同樣反問過房子。
「其實也許不一定非要做些什麼。房子得到幸福,母女的感情就疏通了。」
我的回答從根本上說沒有差錯。時子作為母親,以後通過某種形式表達自己衷心的祝福就行了。然而我不久對自己這種自鳴得意的回答開始反省、產生懷疑。時子和房子的母女感情的疏通不是自今日始,不是早就一直疏通著嗎?這種說法顯得天真。難道不是由於房子的養父母叔叔、我這個時子後來的丈夫這些第三者的阻礙才看不見心靈的溝通交流嗎?另外,房子可能不認為雙方的感情一直在交流,這是因為房子的心靈沒有現在這麼純潔。
房子甚至向時子提出我是不是不想和時子這第一個女人結婚這樣的怪問題。這是出於雙方感情過分交流所顯示的親愛嗎?因為房子的結婚物件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所以可能提出這個問題,但在我聽起來,既是純潔的語言,又是極其淫猥的語言。
如今這些不過是我的記憶罷了。說實在的,我沒有初夜那樣的記憶。取而代之的也許就是「愛子,給客人……」的記憶。我驚愕那是生命的火焰,留給我的是崇拜與現實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象徵那樣的感覺,所以可以說更多的是精神的回憶。
肉體的記憶比精神的記憶更靠不住。舉一個稍稍怪誕的例子,房子那一次雨天來我家不久,梅雨季節過去,盛夏來臨。有一天,時子一邊用帶子把自己雙腳踝骨上面緊緊捆著,一邊說:「你再把我的膝蓋上面緊緊捆住。」然後把帶子送給我。
「幹嘛要這麼捆著?」
「病人就是這樣折磨我的。」
「哦?」
我明白了,也出於好奇心,我把時子的膝蓋上面捆緊。
但是,時子並沒有出現舒服的痛苦的感覺,只是做出怪異的表情,我也沒有濃厚的興趣。
「你真蠢。幹嘛要這麼捆?」
「是蠢。」時子說。我給她解開帶子的時候,她似乎羞愧得恨不得把帶子一下子斷開。
時子已經感覺不到過去那種病態的刺激。雖然殘留著記憶,現實上已經失去感覺。
為什麼如此大膽地把自己的雙腳捆起來?無論是時子的表白也好哀訴也好,或許還是一種危險的遊戲也好,可能治癒的不止這一個,還有其他的病態的記憶,我卻覺察出身患絕症的池上老師的異常心理。帶子解開以後,時子高興得幾乎哭出來。我沒有咎責時子的這種嘗試。
後來我思考,要說性的家風,我們夫妻是否也有呢?似乎所有的夫妻都有,那麼我們之間似乎也有。我原先在這方面沒有感到自卑不安,但這也可能有點過於逍遙自在。猶如女人被以前的男人所訓練有素的部分都是天生的佳果、都是這個女人得到的生的恩寵一樣,具有無賴色鬼般自信的人也許都很自命不凡。池上老師一方面讓時子生下兩個孩子,一方面卻給我留下讓時子成為天上佳果,獲得自然思寵的空白。這也許令我自傲自負。然而,這難道也叫我不能麻痺大意嗎?時子先前養成的毛病對我未必毫無隱瞞。女人就是慣於隱瞞的嗎?把雙腳捆起來就是其中之一,十幾年後突然故態復萌。由此觀之,還不知道有什麼東西依然瞞著我呢。即使時子病態的家風全部消失,恐怕也不能輕易斷言病態的家風就比健康的家風弱小。
似乎我自己樂意撞在蜘蛛網上。真實就是蜘蛛網嗎?
兩三天後,我對時子說:「你要好好教導房子,告訴她維持婚姻有暗道、彎路、退路等許多辦法。」
「嗯,前些日子我對她說對丈夫要默默地愛。」
「默默地……」我重複著。時子的話雖是泛泛而論,對房子也適合。房子剛到我們家來的時候,沉默寡言,顯得憂鬱,其實口齒伶俐能言善辯。這也許是生活環境造成的。房子上學的時候曾經說過,同樣住在叔叔家裡,哥哥清當家庭教師,房子看小孩,待遇不同。
池上老師過世以後,因為還有過小敘子和嫂子結親的話題,所以叔叔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後就把清和房子接過去撫養,給這一對年輕的夫婦添了不少麻煩。時子說幸虧他把兩個孩子收養過去,因此斷定老師的弟弟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時子沒見過弟媳婦。如果時子也被邀請參加房子的婚禮,她覺得自己沒有臉面見這位房子的嬸嬸。
最近,房子在我家裡儼然成了主人。儘管房子不在自己身邊,又不是自己養大的,但時子對女兒的婚事還是抑制不住心情激動。叔叔那邊家裡,當然多少都有所準備,房子也就擺到了主人公的位置上,不過,恐怕這也是房子第一次成為主人公吧。我又一次驚歎戀愛的偉大力量。似乎時子棄子出走的良心苛責、房子失去父母之愛的孤獨悲傷都立即得到補償。
似乎房子的婚姻幸福問題也影響到哥哥清。
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一下電車,就看見清和時子一同過來。清還是學生,卻穿著瀟灑漂亮的深藍色褲子,戴著帽簷形狀新穎的淺色帽子,簡直認不出來。白白淨淨的臉膛有一種說不出的光滑感。我想起了池上老師,便和藹親切地說:
「好久沒見了。現在再返回我家行嗎?」
「清說放暑假他要出來幹活,今天公司休檢,就溜出來了。」時子說。
「為什麼?」
「萬一有什麼事,影響房子的結婚。那多不好。」
我看著清的臉色。清慌忙說「我也不願意……」便掩飾支吾過去。
我不想勉強清返回我家裡。我走進電車道旁邊的一家茶館。金魚缸裡的水很混濁。
我看著清離去的背影,在傍晚熙攘的人群中,依然很顯眼。他不像池上老師那樣駝背。
「這小夥子真英俊。怪不得愛打扮。」
我覺得清已經嘗過女人,酷暑盛夏,一個大小夥子,皮膚卻像冷油一樣泛著亮澤,我看得難受。這可能是我的反感。
以前我也聽說過清的肺部有點毛病。現在去透視,恐怕還有陰影。我想起房子告訴我的往事:父親吐血後被女人甩了。如果清沉溺女色,可能也會吐血,可能也會夭折,在房子幸福的旁邊已經流動著不幸。房子的幸福難道也是曇花一現嗎?
我沒對妻子提起清生病的事,心想妻子會主動開口的。回到家裡,時子說:「你說得對,清越長越英俊,連我都吃驚,那鼻子、嘴巴好像也開始想女人了……」
「好打扮。」
「要說漂亮,清從小就認為我長得漂亮。今天還聊到這些事。我離開孩子以後,清說房子想爸爸,他想我;房子對爸爸媽媽都沒有印象,他對爸爸媽媽都有點記憶。他記憶中的媽媽不是壞人,而且知道媽媽還活著。我給房子說過小時候爸爸把她抱在懷裡上街散步,清就記得這件事。清還說我揹著他的時候,他覺得我的髮際很好看……」
「髮際?」我感到吃驚。
今天清還告訴時子,房子的婚禮稍稍提早,定在9月17日。
9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下午,房子到家裡來,說現在去鎌倉,讓時子跟她一起去見見未來的女婿。房子的皮膚曬得黑乎乎的,她說經常去鎌倉和戀人一起遊海水泳。
「真沒辦法。眼看就要舉行婚禮了,還曬得這麼黑。沒關係嗎?抹白粉都遮不住。」
「她說沒關係。我們這還注意了呢。」
「房子會游泳嗎?」
「會呀。」
房子說今天去他家算是問候,結婚之前就不去了。房子打算邀請母親參加她的婚禮,所以事先讓母親見一見自己的物件。時子認為房子會帶她去戀人的家,一聽房子說讓她在海邊等,自己帶物件出來,便看著我的臉,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接著,時子表示不同意,說這樣大委屈了。於是房子哭喪著臉使勁哀求。
「要是讓你叔叔陪著我,我就去。我一個人不去。」
「幹嘛呀?我免了吧。」我有點驚慌失措。
「我一個人去,就跟小偷、叫花子一樣,多慘啊。你陪我去,還多少有點面子,說得過去。」
女人還有這樣的心理?我終於屈服於使房子變得固執強硬的「幸福」這個字眼的自私,很不情願地跟著妻子出門。因為我情緒不高,在銀座買完禮品後順便休息了一會兒,結果到達鎌倉時已近傍晚。茅蜩在不停地鳴叫。
房子往海棠寺方向走去,我和時子直奔海邊。
剛進9月,由比海濱就空空蕩蕩,我和對子即使沒見過盛夏海邊的熱鬧場面,也能感受到海濱游泳場初秋的荒涼寂寞。這是夏天荒廢的遺蹟,沙灘後面正在修建公路,更襯出海濱的蕭瑟淒涼。一排排更衣室葦棚的空殼顯得破舊,沒有風,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葦棚貫穿過來。傳來拆卸什麼建築的嘩啦啦的倒塌聲。燒垃圾的黑煙飄忽不定。原先出租小艇、救生圈的帳篷只剩下柱子橫七豎八地躺在沙灘上。
「這不是西瓜的芽嗎?」時子說。我也看著腳下,只見到處都是兩片綠葉的嫩芽,如苗圃一般。
「是西瓜的芽,遍地都是。」
相當大的一塊地面上隨處冒出這兩片綠葉的嫩芽。大概是盛夏時節遊客吃西瓜隨地吐的籽吧。遍地的嫩芽顯示著人群的喧鬧嘈雜和饕餮食慾。當然,秋天的沙地上,西瓜籽可以發芽但不會生長。是種子弄錯季節了嗎?置於土中就會發芽難道是種子的命運嗎?似乎對生命無知的嫩芽多麼可愛喜人。越是細看越發現遍地都是西瓜的芽。沙灘彷彿被夕陽薄薄地抹上一層金黃。
從稻村崎到長谷觀音背後的小山上空,晚霞窄細的雲腳往上擴張,如火焰向天空高高地噴吐。那兒大概是白雲,隨處殘留著泛光的白色。
晚霞映照在岸邊水面上。我看著金波晶瑩盪漾的海面,彷彿忘記了自己的本來目的,進入一個心曠神始的美妙地方。坐在沙灘鞦韆上的一對少男少女長得漂亮英俊。女的穿著白上衣,男的穿著白褲子。他們一人坐在一架鞦韆上,往相反的方向蕩動,好像當兩個鞦韆相遇時他們才說一兩句話。
時子眺望著海面,也發現有人在盪鞦韆。
「哎呀,那不是房子嗎?」對子突然驚訝地說。
「房子能比我們先來嗎?瞎說什麼呀?!」
時子把鞦韆上的兩人誤認為房子和她的戀人。我感受到做母親的心態。
鞦韆一直盪到黑乎乎的小山輪廓稜線上面,似乎就要飛上晚霞燦爛的天空,然後瀟灑地晃下來。兩架鞦韆這樣來回晃盪著,這一對少男少女彷彿要升上天空。
身後傳來說話聲,回來一看,只見一家人帶著狗正散步過來。似乎是葦棚更衣室的主人的男人說:「拆得差不多了,正讓那些工人喝一盅哩。」
他們還說今年氣候不好,來游泳的人只有去年的一半。
我們坐在沙灘上。東方的天空沒有云彩,被晚霞映得一片通紅。
我們看見房子正朝這邊跑來。從長西瓜芽那個地方跑到我們身邊,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就房子一個人。」時子看著我。
房子一邊喘氣一邊說:「媽媽,真對不起。不行。他說不願意瞞著那邊的叔叔嬸嬸偷偷見你;還對我說你的媽媽當不了我的媽媽。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你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然後緊貼著時子坐下來,抓著她的手。
「哦?我倒沒什麼。你告訴他這邊的叔叔也來了嗎?」
「我什麼也……算了,好長時間沒看大海了,這景色就跟天堂極樂世界一樣……」
晚霞似乎也染在房子稍微蒼白的額頭上、粗重的眼睫毛上。
「就像那個人所說的,等待時機。說起來,時子一直等到現在,差不多都有十幾年了吧。」
清第一次對時子說他覺得媽媽長得很漂亮不也是前幾天的事嗎?
「房子,你看這波浪。」我說。
房子覺得對不起母親和我,心裡不好受,如果因此無心觀賞這海浪,未免太可惜了。這樣美麗的波浪一生也見不了幾次。倘若把這波浪留存在記憶裡,房子讓從小拋棄自己的母親與自己的戀人會面、邀請母親參加自己婚禮的一片善心將在夕陽莊嚴的映照下一直煥發光彩。或許房子也能記得起讓她觀看美麗的波浪的我——
最終時子還是沒讓房子邀請她參加婚禮。但房子再三懇求母親在她出發去新婚旅行的時候悄悄到東京站為她送行。時子拗不過女兒的哀求,就同意了。這樣似乎就不能說是幸福的自私自利了。我沒有勸阻時子。
時子先前的婚姻曾經像死人的陰影投射在我們夫妻之間,使我惶恐疑惑。我彷彿聽見內心深處尖銳撕裂般的戰慄,倍覺意外的驚駭。然而這一切似乎都由於房子的結婚暫且平靜下來。
(鄭民欽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