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準沒注意到,多虧這面鏡子,我把你的拇指和中指的指紋全都記住了。能夠把自己妻子的指紋記得清清楚楚,恐怕除了躺在床上的病人以外,是絕對辦不到的吧。」
丈夫和京子結婚後,除了害病之外,可以說什麼也沒有做。甚至在那樣的戰爭時期,連仗也沒有打。在戰爭接近終了的時候,雖然丈夫也被徵去了,但只在飛機場做了幾天苦力活兒,就累倒了,戰敗後立刻回家來了。當時丈夫已經不能行動,京子和丈夫的哥哥一同去迎接他。當丈夫名義上被徵去當兵,實際上去當苦力的時候,京子投靠了避難到鄉下去的孃家。丈夫和京子的家當,在那以前,已經大部分寄送到孃家那裡去了。京子新婚住的房子在空襲中燒掉後,借了京子朋友的一間房子,丈夫每天就從那兒上班。算下來,在新婚的房子裡住了一個月,在朋友家裡住了兩個月,這就是京子婚後和沒有生病的丈夫住在一起的全部時光了。
丈夫在高原地帶租了一所小小的房子,開始了療養生活。這所房子原來住著到鄉下來避難的一家人,戰爭一結束,他們就回東京去了。京子承受了避難者種植的菜園子,那不過是在生滿雜草的庭院裡開闢出來的一小塊兩丈見方的土地罷了。
按理說,在鄉下住著,兩個人需要的蔬菜不難買到,不過就當時說來,有一點菜地,也的確難以割捨,結果京子每天總是到院子裡去勞動。京子逐漸對親手種出來的蔬菜發生興趣。並不是想要離開病人,但是在病人身旁縫衣服啦織毛線啦,總不免使人精神越來越消沉。同樣是惦記著丈夫,種菜的時候卻又不同,它使人感到光明和希望。京子不知不覺地為了咀嚼對丈夫的愛情而從事起種菜勞動來了。至於讀書,在丈夫枕旁,讀給丈夫聽,這已滿夠了。也許是由於照顧病人過分疲勞吧,京子時常感到自己在許多地方都不夠振作,但自從種菜後,逐漸感到精力充沛起來了。
搬到高原地帶來是9月中旬,避暑的人們都回到城市去了,初秋時節,連綿的秋雨浙浙瀝瀝地落個不停,還夾著襲人的寒意。一天,傍晚之前,天空忽然放晴,可以聽到小鳥嘹亮的啼聲。當京子來到菜園的時候,燦爛的陽光照在綠油油的青菜上,閃閃發光。在遠山的天際浮現著的粉紅色雲朵,使京子看得出了神。就在這時候,京子聽到丈夫的呼喚聲,她來不及洗掉手上的泥土,就趕忙上樓去,一看,丈夫正在那裡痛苦地喘息著。
「怎樣喊你你也聽不見啊!」
「對不起,沒有聽見。」
「菜地別搞啦,要是這樣喊上五天,把人要喊死啦。別的不說,你到底在那兒幹些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啊。」
「我就在園子裡呢,不過,你放心吧,菜不搞啦。」
丈夫鎮定了下來,說:
「你聽到山雀叫了嗎?」
丈夫喊京子,只是為了這一句話。就在丈夫問這句話的當兒,山雀還在近處的樹林裡叫著呢。那片樹林在夕陽反射下,輪廓非常鮮明。京子開始學會了山雀的鳴聲。
「你手頭如果有個鈴擋之類搖得響的東西,那就方便啦。在買鈴鐺以前,在你枕旁放一樣可以往樓下扔的東西,你看怎麼樣?」
「從二樓往下扔飯碗嗎?這倒挺有意思。」
結果,丈夫還是同意京子照舊把菜種下去了。當京子想到用手鏡把菜園子照給丈夫看的時候,那已經是度過了高原地帶嚴寒而漫長的一冬、早春來臨以後的事情了。
雖然僅僅是從鏡子裡邊看,但也足夠使病人感到新綠的世界甦醒的歡悅了。京子在菜園子裡捉蟲子,這麼小的蟲子當然是照不到鏡子裡去的,京子只好把它拿到樓上來給丈夫看。有時,京子正在掘土,丈夫就說:
「從鏡子裡可以看到蚯蚓呢。」
當夕陽斜照的時候,待在菜園子裡的京子突然周身通明,京子抬頭向樓上看去,原來丈夫正在用鏡子反射她。丈夫讓京子把他學生時期穿的藏青地碎白花紋土布的衣服改制成束腳褲,他在鏡子裡看到京子穿著這條束腳褲在菜園子裡忙來忙去,感到非常高興。
京子知道丈夫正在鏡子裡看著自己,她一半不斷地意識著這一點,一半又忘掉了一切似的在菜園子勞動著。她沉湎在幸福之中,她想這和新婚當時的光景相比,該是多麼大的變化啊,那時為了照鏡子,袖口滑過了胳膊肘,她就感到害臊得不得了了。
但是,雖然說是用兩面鏡子合著照看,仔細地化妝,但是畢竟是打敗仗以後不久的時候,哪裡有閒心擦粉抹胭脂呢。以後又是照顧病人,又是給丈夫服喪,更不可能了。所以真正說得上化妝,還是再婚以後的事。京子自己也感到,化起妝來,顯得美麗多了。她逐漸覺得和第二個丈夫去新婚旅行的頭一天,丈夫說她身上的皮膚細嫩,說的是真心話呢。
有時,新浴之後,就是把肌膚照到鏡子裡去,京子也不再感到害臊了。她看到了自己的美。但是,對鏡中的美,京子從前夫那裡承受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感情,這種感情,就是到今天,也一直沒有消失。這並不是說她不相信鏡中的美,相反,她一直相信鏡子裡邊別有一個世界。儘管在手鏡裡,灰色的天空會變成發亮的銀色,可是她的肌膚,用肉眼看和照在鏡中看,卻沒有太大的差別。也許這不只是由於距離不同的緣故,這裡邊可能還蘊藏著那臥床不起的前夫的渴望和憧憬吧。由此看來,過去那映在樓上前夫手鏡裡種著菜的京子的姿影,究竟美到怎樣地步,現在就連京子自己也是無法知道的了。即便在前夫生前,京子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啊。
在死去的前夫的鏡子裡,對映出來的自己的姿影,自己在菜園子裡忙來忙去的姿影,還有在那面鏡子裡對映出來的如南柴胡啦,蓼藍啦,白百合花啦,還有那在田野裡嬉戲的成群的村童,那從遠處的雪山頂上升起的朝陽,所有這一切,這與前夫共享的另一個世界,都使京子感到懷念——不,感到憧憬。京子想到了現在的丈夫,她儘量將自己那日益鮮明而又強烈的渴慕的感情抑制著,儘可能地把它當做對神的世界的一種遼遠的瞻仰。
5月裡一個清晨,京子從無線電裡聽到了各種野鳥的啼鳴聲。那是山間的現地錄音,離前夫生前住過的高原並不太遠。京子把現在的丈夫打點上班之後,拿出鏡臺中的手鏡來對映蔚藍的晴空。接著她又從手鏡裡端詳了自己的臉龐。京子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自己的臉龐不用鏡子照就看不到。唯獨自己的臉龐是自己看不到的。自己把映在鏡子裡的臉龐當成了自己用肉眼看到的東西,每天在拾攝著哩。京子陷入了一陣凝思:神把人搞成自己看不到自己的瞼,這裡邊究竟含有什麼深意呢。
「如果自己看到自己的臉,會不會使人發瘋呢?會不會使人什麼事也幹不下去了呢?」
但是京子想:恐怕還是由於人的進化,才使人逐漸看不到自己的臉龐吧。如果是蜻蜓或螳螂,說不定就能看到自己的臉了。
與自己最關緊要的臉,反而成了給別人看的東西。這一點,也許與愛情很相似吧。
當京子把手鏡收進鏡臺裡的時候,她又注意到「鎌倉雕漆」的手鏡和桑術做的鏡臺很不協調。原來的手鏡給前夫殉葬了,剩下的鏡臺只好成為「不成對」的東西吧。想起來,把手鏡和另一面小鏡子交給了臥床不起的丈夫,的確是一利一弊。因為丈夫也經常用鏡子照自己的臉。鏡子裡病人的臉,不斷受到病勢惡化的威脅,這和整天面對著死神又有什麼兩樣呢?假若用鏡子進行心理自殺的說法成立的話,那末,就等於京子犯了心理殺人的罪。當京子注意到這種害處,想要從丈夫手中拿回鏡子的時候,丈夫當然是再也不肯離手的了。
「難道你想讓我什麼也看不到嗎?我要在我活著的時候,愛我能夠看到的一些東西啊!」丈夫說。
也許丈夫為了使鏡中的世界存在下去,而犧牲了他自己的生命吧。在驟雨之後,丈夫用鏡子照過那映在庭院積水裡的月亮,欣賞過這種月色,這時的月亮應該說是月影的月影。當時的光景,就是在今天,仍然清晰地留在京子的心裡。後夫對京子說:「健全的愛,只能寓於健全的人之中。」當然,京子只好羞澀地點著頭,其實,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在丈夫剛死的時候,京子想過,和臥病的丈夫保持嚴格的禁慾生活,究竟有什麼用呢。但是過了一些日子之後,這種禁慾生活也變成了纏綿的情思,每當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就感到其中充滿著愛情,京子也就不後悔了。在這點上,後夫是不是把女人的愛情看得過於簡單了呢?京子問過後夫:「你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但為什麼離了婚呢?」丈夫沒有回答。京子是由於前夫的哥哥不斷勸她再婚,所以才和後夫結婚。婚前兩個人來往了四個多月。他倆的年齡相差15歲。
當京子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她驚恐得連模樣兒都有些變了。
「我怕呀,我怕呀!」她緊緊地偎倚著丈夫說。她嘔吐得非常厲害,精神也有些失常。有時,她光著腳走到院子裡去,捋起松樹針來。當前妻留下的兒子上學去的時候,她會交給他兩個飯盒,而且兩個飯盒裡都裝好了米飯。有時她忽然覺得隔著鏡臺就像看到收在鏡臺裡的「鎌倉雕漆」的手鏡似的,不由得兩眼發直。有時半夜醒來,坐在被子上,俯視著熟睡的丈夫。她一邊解下睡衣的帶子,一邊感到一種無名的恐怖:人的生命,該是多麼脆弱呀。看起來,她是在模仿著怎樣用帶子絞丈夫脖子的動作呢。突然,京子放聲痛哭起來。丈夫醒了,溫柔地把帶子給她繫上。雖然當時是炎熱的夏天,京子卻冷得打顫。
「京子,鼓起勇氣,相信肚子裡的小生命吧。」丈夫搖晃著京子的肩頭說。
醫生認為應當入院。京子初時不肯,但最後還是被說服了。
「既然要入院,那麼在入院前,給我兩三天的工夫,讓我回趟孃家吧。」京子說。
丈夫把京子送到孃家來了。第二天,京子一個人悄悄從孃家跑出來,到跟前夫一起生活過的高原去了。這是9月初旬,比起和前夫搬到這兒來的時期,要早十天左右。京子在火車上,也覺得要嘔吐,頭暈,感到彷彿要從火車上跳下去似的不安。但是一從高原的車站走出來,接觸到新鮮涼爽的空氣,她立刻感到暢快起來。好像是附在身上的邪魔被趕走了,她一下子甦醒過來。京子自己也奇怪,站在那裡,四下裡看了一下環繞著高原的群山。那微帶深藍色調的青翠的山影,聳立在碧空之下,使得京子感到一種充滿了生命的世界。她一邊擦著她那噙著熱淚的眼角,一邊向她以前住過的家走去。在過去,粉紅色的夕輝,襯托著輪廓鮮明的樹林,而今天,從這同一片樹林中,又聽到山雀的啼聲。
從前的房子現在住著人。樓上的窗子掛著白紗窗簾。京子站得遠遠地瞧著,小聲地自言自語道:「假如孩子生下來像你,那怎麼辦啊!」京子突然說出連她自己也要吃驚的話,然後沉湎在溫暖的、平靜的感情中,向原路折回去了。
(劉振瀛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