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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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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您生氣來著……」

「哦?其實我早就打定主意,即使我看不上你的物件,也會睜一眼閉一眼,尊重你的自由。我很滿意。久子,長雄是你第一個愛上的人嗎?」

久子神情嚴肅地在枕頭上點點頭。

「那就更好。長雄也會得到幸福的。除了信,還有沒有其它會引起懷念的東西……要有日記,日記也燒掉。」福島口氣嚴厲。

「現在就燒嗎?」

「讓你現在就燒也太著急了點。深更半夜,屋裡冒煙,左鄰右舍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明天早晨燒好了。明天一大早就燒,長雄到這兒來之前燒掉。你明天不上班吧?」

「不,上班。」

「起得來嗎?」

「一個晚上不睡覺不要緊,一點兒也不困。」

「是嘛,那就再聊一會兒吧。」

「行。」

父親問久子以前有沒有情人,引起她對往事的回憶和搜尋。

「聽說長雄家是開燈油店的……大嗎?」

「大。好像現在不光賣燈油……他爸爸只上過初中,聽說長雄是跟著媽媽長大的。」

「哦?久子嫁過去以後,希望你像一個母親的樣子。我就有這種體會,我們在一起過的那個時候,你還小,可是對我有時候就像你媽一樣。有這麼個小母親,我真想什麼事都靠著你。可一轉念,又覺得你實在可憐,我自己也很孤獨。你離開鄉下以後,我還經常想念那樣子待我的小久子呢……」

「爸爸,」久子說,「我想見媽媽。」

「長雄說他還想徵求你母親對這門親事的同意。」

「我自作主張去見媽媽,覺得對不起爸爸。」

「這也是久子的自由,就像結婚是你的自由一樣。要是你瞞著我去見媽媽,我就被矇在鼓裡了。就這麼回事嘛。再說,你出嫁之前見母親一面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又把我這個爸爸叫到東京來,在你的房間裡睡覺,我心裡高興呀。」

「我不想瞞著爸爸。」

「結婚之前去見母親,也算是告辭,用不著顧慮重重的。你要出嫁,我特別想見你,可能因為你就要成為別人家的人了嘛。我這樣子躺在你的屋子裡,心想久子應該趕快去見見母親。你說怪不怪?大概就因為久子是我跟她生的孩子吧。」

「爸爸住在這兒期間,我也想把媽媽叫來……爸爸,行吧?這是久子的心願。」

「唔……」福島一時語塞,不知怎麼回答。

「爸爸,求您了。」

福島看著久子的眼睛,發現女兒長著一雙漂亮的雙眸。

「我住在這兒期間嗎?……可是我明天、現在應該說是今天,今天就打算回去。」

「不行,爸爸。媽媽不來,您不能走。我就想在爸爸住的地方見媽媽。求您了。」

「嗯。」

「您同意了?爸爸……我真高興。我給媽媽打電報,再發快信。」

「快信就不必發了。媽媽看到電報出門以後,快信才到哩。」

「光是電報,媽媽不瞭解詳情,說不定不會來。我馬上就寫。」久子立刻爬起來,開始寫信。

「不過呀,你母親是不是還住在老家呢?要是她再婚了,恐怕不會來吧。」

久子像是沒聽見福島的話似的繼續寫著。

昨天晚上,久子睡覺還不到三個小時,一早起來,卻勤快麻利地幹活。福島也躺不住。

久子上班走後,福島倚在久子的小桌上似睡非睡地迷糊著。這時,房門悄然無聲地開啟了,妻子明子走進來。福島以為是做夢,眼睛卻明明白白地睜著看她。

「是看了電報來的嗎?好快呀。」

「是的。」

不過,詳細一想,看了久子的電報從信州趕來,無論如何不會這麼快。

「從哪裡來的?」

只能認為久子事先把她叫到東京來了。

「久子叫我來,所以才能見到您。」

「噢,女兒熱心,我算服了。明子也是坐飛機來的吧。我也是。」福島沒有觸及女兒要的花招:「是久子的物件把我接來的。」

「久子結婚的事你也知道了嗎?」

「嗯。」

久子的快信不可能這麼快收到。

「別這麼呆站著,坐吧。」

「嗯。心裡難過,不知從哪兒說起。」明子離著福島慢慢坐下來。

「這是女兒的屋子。她獨立工作,單身生活,你想不到吧?」

明子點點頭。福島仔細端詳明子。

「有十年了吧?可是你不見老,長得很年輕。我是不行嘍,在鄉下當老師,完全衰老了。」

「哪裡?只是有了一些白頭髮……不過,脖子、手還都年輕。」

「你沒變,還是老樣子。」

「人就是死了也不會變成別的人。您也一點兒都沒變。今天見到您,覺得很親切……」

「你覺得很親切嗎?這也許成為我晚年的安慰,因為今後的日子大概我也不會有大的變化……久子一直叫我到東京來,我也沒來。我們分手,也讓久子的日子過得冷清。」

「是呀,我給久子換尿布的時候,那孩子腳怎麼動、腿腳哪個部位長得好看可愛,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她不愛洗澡……」

「對,自己從來不給自己洗澡。你剛走那一陣子,我給她洗,漸漸地自己就給自己洗了,大概因為沒媽吧……」

「快別說這些……」

「話說回來,要是咱們倆沒分手,說不定我現在也住在東京。如果真像你說的,人就是死了也不會變成別的人,可能也不會和你分手。我從來沒想過要變成別的人。」

「您能這麼說,我死而無怨了。」明子眨巴著眼睛低下頭去。

「沒有再婚嗎?」

「嗯。」

「有人提起吧?」

「倒是有人提起,可是我一心想著總有一天見到您,就沒有答應。即使不會破鏡重圓,哪怕見一面也好。今天終於在女兒的屋子裡,在她出嫁之前……是她把我叫來的。」

「看上去這屋子比較簡陋,可是怪得很,我從昨天晚上起就覺得在這兒心裡踏實溫暖。」

「是呀。我們死後,久子一個人活在世上。一想到這些,我總覺得我們畢竟夫妻一場。」

「什麼?」福島詰問道,「黃泉路上無老少喲。」

「別這麼說。我還想在九泉之下保佑久子呢。您也……」

「哦……」

「沒有任何私慾,我留在這世界上也就這麼一個孩子……」

「是我使你變成這樣的嗎?」

「是我自己變成這樣的。所有的人都會變成這樣。」

「這麼說,久子的物件到山裡來接我,我誠心誠意地向他表示感謝也可能快接近無私無慾了。看到這白色的康乃馨,就想起母親節,但好像是特地為我買的。不過,明子來了,也可以認為是特地為你裝飾的鮮花。」

「可不是嗎……」明子觀賞著鮮花,肩膀輕輕晃動如搖曳的影子,也像是一種難以名狀的顫抖。

「你真年輕。」福島又說,「也可能因為你穿的這件和服我十分熟悉。」

「這是您在京都給我買的。那一天我們去宇冶,坐遊覽船……現在我不穿和服了,所以盡是舊的。」

「我的舊東西全在戰爭中燒燬了,什麼也沒留下。你穿的和服還殘留著昔日的情景,令人不可思議。對了對了,我讓久子把以前的男朋友給她的信今天早晨統統燒了。因為我自己嘗過苦頭。」

「對不起。」明子恐怯地說,「久子以前有過情人嗎?」

「這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該問的事。反正把信呀什麼的都燒了。至於都燒了些什麼,我沒有追問,但可能還有日記之類的。」

「燒也燒不掉的也燒了嗎?……」

「瞎說些什麼?!她跟你不一樣。你和我結婚以後還跟以前的情人偷偷通訊,讓他把信寄到你孃家,你回孃家把信取回來,瞞著我藏起來。你的母親不但不責備你,反而偏袒你,替你把信保管起來。對久子絕對不能那麼慣得沒個人樣。」

「您不要提我媽媽的事……」明子幾乎尖叫起來,甩動著短髮,一臉痛苦的表情。她的頭髮亂蓬蓬的。福島不由得心頭一顫。

「那也是遙遠的過去的事情了。不過,那些信成了跟你分手的原因。我在電車站臺階上一想起這事,就兩腿發麻發軟爬不上去。算起來,跟你分手也是老遠以前的事……」

「老遠、老遠,為什麼要以遠近來計算?對於我來說,都好像是最近的事。我住的地方也不太遠,總是離您、離久子很近。」

「你住在哪兒?今天從哪兒來?」

「您所在的地方。」

「這麼說也對。母親大概總和女兒在一起,在女兒心裡、在女兒家裡。我想,到這把年紀,你不至於還和那個寫無聊情書的男人在一起。就是你和久子倆口子來往,我現在也毫不計較,不如說希望你們恢復母女之間的親情。你是她的母親,別人也不會說三道四的。要是久子倆口子從津田家分出來住,說不定你還能照料他們。」

「我不能。」明子悲傷地搖搖頭,「只要她過得幸福就行,您也多保裡……」

「如果我們一起等久子回來,她會是什麼表情?恐怕難為情的還是我們……」

「我會無地自容。趁她沒回來。我這就走。她要是看到我單獨和您在一起會驚慌失措。」

「可是,不是久子把你叫來、知道你就住在附近嗎?」

「好像就住在附近……」

明子低著頭,搖晃著肩膀,一會兒站起來,無聲無息地走出門外。

兩三個小時以後,福島又控制不住地迷迷糊糊打起盹來。這時,從信州的明子的老家來了一封特急電報。電文很長,大意是說:感謝好意。明子已於五年前死去。請將給久子的電報供奉於佛龕前。

福島把電報燒燬,也沒把母親的死訊告訴久子,回山裡去了。

(鄭民欽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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