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湖》小說信息

第九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久子是很難給銀平寫信的。銀平也不能給久子寫信,不能往久子家裡或學校裡掛電話,不能託人捎口信,同久子聯絡的途徑幾乎都不通了,只好在這塊空地的鋼筋水泥斷壁的內側,用粉筆寫點留言,讓久子到這兒來看。約定好寫在高牆的下端。野草掩蓋,不易被人發現。當然不能寫得太複雜,充其量寫上希望見面的日子和時間,起一種秘密告示板的作用。有時也由銀平來看久子寫下的留言。久子方面決定了幽會時間,就可以用快信或電報通知銀平。而銀平方面則需要提前早早將日子和時間寫在牆上,然後等待看到久子寫上答應的暗號。久子受到監視,夜間很難出來。

銀平在出租汽車裡第一次看到桃紅色和淺藍色那天,就是久子來找的日子。久子蹲在近牆的草叢中等待著銀平。有一回銀平對久子這樣說道:「這堵牆的高度不正說明你父親太殘酷無情了嗎。牆上還插著玻璃碴兒和倒釘尖吧。」的確,從周圍新建的平房,是窺不見牆這邊的。即使修建一戶兩層洋房,由於新式設計,樓房低矮,從二樓探出身子,庭院的三分之一遮掩在視野之外。久子瞭解這一情況,就呆在靠牆的地方。門原先是木造的,沒被燒燬。這土地不準備出售,首先就沒有好奇的人進來。午後三點左右,就可以在此幽會了。

「啊,你剛從學校回來嗎。」銀平說著一隻手搭在久子的頭上,然後蹲了下來,靠過去用雙手抱著久子蒼白的臉。

「老師,沒有時間呀。放學回家的時間家裡人都掌握了。」

「我知道。」

「我說,有《平家物語》1的課外講座,想留下來,可家裡不允許。」

「是嗎?久等了?腳麻木了吧?」銀平把久子抱到膝上。光天之下,久子有點靦腆,滑了下來。

「老師,這個……」

「什麼,錢?怎麼啦?」

「我偷來給您的呀。」久子閃爍著炯炯的目光。「二萬七千圓呢。」

「是令尊的錢嗎?」

「母親的錢。」

「我不要。馬上就會發覺的。還是放回去吧。」

「發覺的話,點把火將房子燒掉好嘍。」

「你又不是蔬菜店的阿七2……哪有人為了二萬七千圓就燒掉值一千多萬圓的房子呢。」

1《平家物語》,日本中世紀的著名歷史演義小說。作者不詳。

2蔬菜店的阿七,是傳說故事的主人公。相傳她是江戶本鄉駒入蔬菜店主市左衛門的獨生女,遇上天和二年十二月的大火災,逃到某寺院裡避難,同寺院的小和尚產生了愛情,小和尚以為放把火毀掉寺院,兩人就可以出走,事情未遂,被處以火刑。

「這是母親揹著父親積攢的私房錢,她不會嚷出去的。我也再三考慮才偷出來的。既已偷出來又把它放回去,那就更可怕了。一定會全身顫抖,被人家發覺的。」

銀平收下久子偷來的錢,這不是第一次了。不是銀平出謀劃策,而是久子自己的主意。

「老師嘛,勉強可以維持生活。我有個學生時代的朋友,他是一家公司經理的秘書;那經理叫做有田,這個朋友不時讓老師為經理撰寫講演稿。」

「有田先生?……那人叫有田什麼?」

「叫有田音二,是個老人。」

「唉呀,是我這個學校的理事長吶。他……家父就是拜託有田先生幫我轉校的。」

「是嗎?」

「原來理事長在學校的講話稿,也是桃井老師寫的啊?我過去不知道呀。」

「人生就是這麼回事。」

「是啊。明月一出來,我就想老師大概也在賞月吧;風雨的日子,我就想老師的公寓不知怎麼樣了。」

「據秘書說,那位叫有田的老人正在為一種奇怪的恐怖症而苦惱呢。秘書拜託我:在講稿裡儘量不要寫妻子、結婚一類的話。我覺得在女子高中學校發表講話,當然要寫上羅。有田理事長演說中途,恐怖症沒有發作吧?」

「沒有。我沒有注意呀。」

「是嗎。啊,在眾目暌睽之下……」銀平獨自點了點頭。

「所謂恐怖症發作,是什麼樣的呢?」

「情況各種各樣。說不定我們自己也有呢。我佯裝發作給你看看吧。」銀平說罷閉上了眼睛,故鄉的麥田便浮現在他的腦際。一個婦女騎著農家的無鞍馬,從麥田對面的道路奔跑過去了。女子將一條白手巾圍在脖頸上,在前面打了結。

「老師,哪怕勒脖頸也行啊。我不想回家了。」久子溫情脈脈地竊竊私語。銀平發現自己一隻手抓住久子的脖頸,不禁愕然。他把另一隻手也搭上去,試量著久子的脖子。銀平雙手的指尖接觸在一起了。銀平讓錢包滑進久子的胸口。久子馬上蜷曲著胸部,後退了一步。

「把錢拿回家吧……這樣做,你我都要犯罪的。恩田不是告發我是個罪人嗎。據說她的信裡這麼寫道:像那樣一個見不得人的人,那樣一個撒謊的人,以前一定幹過許多壞事……你最近見過恩田嗎?」

「沒見過。也沒來信。我不瞭解她的為人。」

銀平沉默了片刻。久子給他展開一塊尼龍包袱皮。這樣反而傳來了泥土的涼氣。四周的草吐出一陣陣清香。

「老師,請您還跟蹤我吧。不讓我發覺地跟蹤我吧。還是在放學回家的時候好。這回的學校路遠了。」

「而且,在那扇豪華的門前面,你裝作才發現的樣子是嗎?然後你在鐵門裡漲紅臉瞪著我是嗎?」

「不。我會讓您進來的。我家很大,不會被人發現。我的房間裡,也有地方可以躲藏起來。」

銀平感到欣慰,心情十分激動。這個計劃,不久便實現了。但是,銀平卻被久子的家人發現了。

以後不知經過多少歲月,銀平離開了久子。就是在他被可能是牽狗少女的情人——那個學生從土堤上推下來之後,他一邊望著桃紅色的晚霞,一邊情不自禁地呼喚著「久子!久子」,回到公寓裡。土堤的高度是銀平身高的兩倍,肩膀和膝蓋都摔得青一塊紫一塊。

翌日傍晚,銀平又不由自主地到了林立銀杏街村的坡道上去看望少女。那位純潔的少女,對銀平的跟蹤,毫不在意,銀平也這樣想到:自己一點也不想加害於她,不是嗎?就像悲嘆掠空而過的大雁一樣,也彷彿是在那裡目送光輝年華的流逝。銀平是個不知明日命運的人。那少女也不是永遠都美。

銀平昨天同學生搭話,被學生認識了,他不能在銀杏街村的坡道上流連徘徊,更不能在學生等待少女的土堤上呆下去。聳立著街村的人行道和舊時貴族的宅邸之間有一道溝,銀平決定躲在這裡面。萬一被警官懷疑,就佯裝醉酒摔下,或者被暴徒推落,呼喊腰腿痛便可以了。佯裝醉酒是可以對付過去的,因此他為了撥出點酒氣,喝了少許酒才出門。

雖說昨天就知道溝很深,可下去一看,覺得與其說深不如說寬了。溝兩側是很美觀的石崖,溝底也鋪上了石子,草從石縫生長出來,去年的落葉已經腐爛了。如果把身子靠近人行道這邊的石崖,徑直登上坡道的人大概是發現不了的。銀平躲藏了二三十分鐘,連石崖上的石頭也想咬上一口。石縫裡綻開的紫花地丁,跳入了眼簾。銀平蹭行過去,將紫花地了含在嘴裡,用牙齒咬斷,嚥了下去。非常難嚥。銀平使勁強忍住欲滴的淚珠。

昨日的少女,今日又牽著狗在坡道下面出現了。銀平拓開雙手,抓住石頭的角,彷彿要被石頭吸進去,焦急地抬起了頭。手顫抖著,只覺石崖行將倒蹋似的,心臟的悸動,撞擊著石頭。

少女上身仍穿著昨天的白色毛衣,下身不是穿褲子,而是換了深紅色裙子,鞋也是穿高階的。白色和深紅色在街樹和嫩綠中浮現,走了過來。從銀平的上面通過時,少女的手就在銀平的眼前。白皙的手從手腕到胳膊顯得更加潔白。銀平從下面抬頭望見了少女潔淨的下巴頦,他「啊」地叫了一聲,就閉上了眼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