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望著湖水。
「早晨就這樣陰天,今天反而會是好天氣的。」百子說。
但是麻子說:「有這樣的風,陰天也不會出彩虹的。」
「彩虹?啊——說的是在去年年末你從京都回來,在琵琶湖見到的彩虹?」
「哎。那個人說,多少次經過東海道,不知道能否第二次見到琵琶湖上出彩虹。」
「一個男人自己帶著嬰兒,對嬰兒照顧得很好,是你很佩服的那個人吧?」
「是的。他說琵琶湖岸上油菜籽和紫雲英很多,在春花盛開季節出現彩虹,覺得有一種幸福感。」
父親也向窗外望去。
見到了彥根城。城下開著幾樹櫻花。
列車駛入山科,櫻花多了起來。有來到花的京都之感。
京都街頭,京都藝妓舞的紅燈籠連成一串,行駛著的市營電車側面懸掛著大大的「知事選舉」的文字。
水原和兩個女兒到了三條附近的旅館,吃過早飯後讓人鋪好了被褥。
麻子醒來時,父親不見了。
枕邊有一張父親留下的字條。
因你兩人睡得正香,未便叫醒。我到大德寺去,傍晚回來。請去看京都藝妓舞。
麻子心裡一驚。
父親的字條上面放著兩張京都藝妓舞的入場券。
二
水原一進大德寺的小廟聚光院的廟門,兩條黑狗從裡面先跑了出來。
這狗在房間裡飼養顯得個頭兒有些大。長得很相似的兩條狗像立正姿勢似的並排站著,從上面俯視水原,沒有叫。
水原不由微笑了一下。
「唉唷,水原先生,好久不見了……」夫人說,「突然大駕光臨。」
「好久不見了。」水原說,「很有趣的狗啊。站得整整齊齊來迎接我的時候,有些像行腳僧呢。是什麼種?」
「嗯——什麼種呢?」夫人漫不經心地答道,「算不了什麼好種吧。」
「還是原來那樣啊。」水原想。
水原被讓進屋裡,又寒暄了幾句後,夫人起身走了。
「沒有什麼好款待的,給你看看花吧……」
夫人邊說邊返了回來。
孔雀綠的花瓶裡插著三朵大朵的白山茶花。
水原感到那是清潔的純白。
「是單瓣的。不,有一朵是重瓣的。」
夫人把白山茶花放在牆角的小桌上。
「方丈的庭園裡的大山茶花也在盛開嗎?盛開期已經過了吧。」水原說著,想起了大山茶花那邊以比睿山為借景的庭園。
「花還很多吧。因為山茶花開得時間長。」夫人說。
水原看到前面一個小花瓶裡的花,問:「那是什麼花?」
「那是——什麼花呢?野百合吧。」
「野百合?野百合,寫什麼漢字呢?」
「嗯——寫成‘倍芋’吧,成倍的塊根的意思吧。」夫人隨便答道。
水原不解其意,笑了起來。
「‘倍芋’嗎?」
其形狀介乎君影草和桔梗之間,花呈綠色,確實開在像薯類一樣的細長的蔓上。
「這次是水原先生一個人吧。」夫人說。
水原感到,這個人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經去世。
「其實……」水原現出一副難於啟齒的樣子說,「我是想見菊枝才到京都來的。」
「啊——」
「就是以前一起去拜訪過的那個女人……」
「是,是。」夫人點頭說。
「還抱著孩子來過。」
「是,是。」
「其實早就分手了。所以我想,在寺院見她更方便些。雖然或許有損於寺院……」
「她到這裡來?」
「大概會來的。」
「是嘛。」
夫人似乎沒有介意。
「茶水,等她來了以後再上吧。是啊是啊,把和尚叫來吧。我以為是誰來了呢,聽說是水原先生來了,我很高興啊。」夫人站了起來。
老僧進來了。他好像是輕度中風後遺症,一條腿有些瘸。
他那一頭漂亮的白髮,出乎水原的意料。
他那長長的鬍鬚和腮須配著氣色很好的圓臉。老人的臉色很美。白白的眉毛很長,與其說是一位僧人,不如說更像一位仙人。
他的長鬍須像少女的髮辮似的,從胸部直垂到肚臍附近。那編成辮子的白白的鬍鬚似乎閃著金光。
水原呆呆地看著,說:「你的鬍鬚編得真巧啊。」說著,用手勢比畫著編成辮子的鬍鬚。
「這是向阿伊努人學的。」老僧說,「前年去北海道的時候,阿伊努人教給我說,這樣不礙事。這樣的確很方便。」
聽到這話,不由令人想起把濃密的白髮系在腦後的阿伊努老人。
「完全成了一個土人,京都街上的土人。」老僧笑了,「我不喜歡光頭,看我的頭也……」
「這很好啊。」水原說。
「剃光頭本來自己就能剃得很好,得病以後手不方便了,就不能剃了。去理髮店,說你剃光頭收五十日元。在寺院的錢很缺的年月,花這錢顯得太糊塗了。」
老僧說著又笑了。
在長長的白眉下面,老僧的眼睛顯得炯炯有神,黑眼珠很大。這眼睛的顏色倒讓人覺得有些像阿伊努人,但是水原卻感到那心靈的澄澈。
「請問老師傅多大年紀?」
「噢——70歲了吧。」夫人答道。
水原說起京都的熟人,老僧有聽不清的地方。
「老師傅好像有點耳背吧。」
這話者僧聽到了,說:「什麼時候呢,那裡的跳板踩空了。跌到院子裡了。從那以後好像耳朵就壞了。有人說黃鶯在叫,自己聽不見了。可是,有一天早晨,一抽鼻子,黃鶯的叫聲不是又進耳朵裡了嗎?」
水原不由側耳細聽。
「現在黃鶯在叫呢。」
真的聽到了黃鶯的叫聲。
在寂靜中好像有菊枝走來的腳步聲。水原在側耳細聽以後,說:「來京都一看,見到處都是花,可是大德寺裡沒有櫻花,也不錯啊。這裡幾乎沒有吧。」
「因為櫻花會把庭園弄亂的。」老僧說。
「花落滿地,落葉也把庭園弄髒了。」夫人補充道。
老僧繼續說:「櫻花在寺院裡太鬧人了吧。大德寺的和尚在花裡高高興興的,也不成體統。」
老僧說,這裡只有一棵過去近衛公栽的稱做近衛櫻的櫻花。
水原一邊聽著,一邊在腦海中描畫著從松樹下的鋪石的路上走來的菊枝。
但是,那個女人已經有若干年沒見面了,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