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微凹的眼瞼在抽動。
百子不能不想到,麻子肋膜的損傷也是由於她體貼人的性情所致。
麻子被夏二邀去打網球,便熱衷於這一激烈的運動。麻子無疑是愉快和高興的,但是似乎是為夏二的喜好而忘我熱衷於這一運動的。
麻子沒有把自己得病的事告訴夏二,也體現了麻子對他溫柔的體貼吧。
百子覺得妹妹很招人憐愛。
但是,百子見到夏二的時候,也沒有說妹妹得病的事。這也不一定是她體諒妹妹的心情。
百子雖然知道夏二到家裡來是找妹妹的,但是和他一起去博物館,一起走在路上,也沒說麻子住院的事。
夏二沒有在百子面前提起麻子的事,百子感到他是難為情。百子的心情既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
百子到醫院去看望麻子,沒說見到夏二的事,也沒說夏二邀她到京都的家裡去的事。
但是,由於麻子不在家,百子整天忙於照顧父親和安排廚房的活計。
「麻子不在,爸爸就無精打采的。您這樣,我不願意看。爸爸的事總是都託付給麻子,所以我什麼也不知道。」百子搖著頭說,「就是一個湯汁,我也做不出和麻子做的一樣的味道。就連這事我也擔心,心裡不痛快。我和爸爸兩個人生活,真受不了,低三下四的。」
百子說著,心底深處搖曳著一簇奇怪的火焰。
繼母活著的時候,百子好像在抑制自己,不和父親來往、親近。
這一習慣,一直持續到現在。
就連麻子的病房裡有一幅麻子的母親所喜歡的彩虹的畫,百子的心頭也忽然掠過一絲這是不是父親瞞著自己而拿到這裡來的疑雲。百子感到自己很可憐。
如果麻子不是正在看著她的話,她直想把牙咬得咯咯響。
二
兩三天前發出警報的颱風雖然偏離到大海那邊,但是從黎明便颳起了大風。
麻子以為聲音是雨敲打在玻璃窗上的,實際上卻是銀杏的樹葉。
銀杏的葉子還不是落葉的顏色,才剛剛開始發黃。這樣的葉子也許很脆。
這棵銀杏樹,比醫院二層樓的屋頂稍高一些。
一天早晨,樹葉落得已經見到樹枝了。
那天早晨,竹宮少年很早就來到醫院。麻子不由得吃了一驚。
「啊,你怎麼了?」
「可以進去嗎?」
少年站在門口。
「有風,把門關上。」麻子說。
少年關上了門,卻沒有走到麻子跟前。
少年背對白色的門扉,臉好像凸出來似的。
「怎麼了?你怎麼知道這裡?」麻子不由一陣心跳。
「向女傭人打聽的。」
「是嗎?」
「我,藏在你家的牆後等著。我想,女傭人一定會出來辦事的。她出來時,我強逼著她問出來的。」
「是嗎?」
麻子已經能下床了。她穿著箭翎狀花紋絲綢夾衣,坐在床上。
她把脖領和膝蓋都掩得緊緊的。
「女傭人說你姐姐在京都,說你住院了……」
「姐姐在京都?」
麻子愣了一下,想說卻沒有說出來。
是女傭人欺騙了竹宮吧?
但是,聽說父親為夏二的父親設計的茶室完工,茶室啟用時要請父親去。
父親曾經安慰似的說過,等麻子病好了一起去京都。麻子想,姐姐可能是先去了吧。
儘管如此,在這大風天的早晨,竹宮到醫院來幹什麼呢?
麻子喜歡扎孩子系的布腰帶。麻子連這事也很注意。
「我也想到京都去。」少年說。
也許是被風吹的關係吧,少年的臉有些發紅。一直到耳際都像冬天凍的那樣粉紅。他剛進門時,只有嘴唇是紅的。
麻子鎮靜了一下,說:「到京都見姐姐去?」
「是的。」
「見她幹什麼?」
「見她幹什麼,我也不知道。可是,往最壞裡說,不是把姐姐殺了,就是我死。不給別人添麻煩。」
麻子感到像觸控到涼涼的蜥蜴的皮。
「你是為了向我說這事才到這裡來的?」
「不是的。我是感謝麻子小姐,僅僅是來看望麻子小姐的。」
麻子聽到的好像是一句空話。
「上一次到你家去的時候,感到你很好,我們就都老老實實地回去了。」
「是嗎?不過,四個人一起來,是很卑鄙的,我很生氣。真有意思。」
「是嗎?」少年垂下了眼簾。
「還有,我是來送還姐姐的項鍊的。希望還給姐姐。」
少年從衣兜裡掏出金項鍊,走到床前,把金項鍊放在被邊上。
「這是怎麼回事兒?」
「是我偷的。拿著這樣的東西是卑鄙的。姐姐給我的東西,都燒了。我是在和姐姐比勝負。」
「比勝負?不要那樣。請你不去追姐姐不行嗎?你不能等十年嗎?等十年以後,如果想殺姐姐的話,殺也可以。」
「我活不了那麼長時間。」
麻子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五年也可以,三年也……」
「麻子小姐認為姐姐怎麼樣?」
麻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我是來送還項鍊的,再見,祝你好運。而且,我還想見麻子小姐。你的病不見好的話,我是很難過的。這我就放心了,請保重……」
忽然走出門去的少年的脖頸上,是長得長長的頭髮。
在麻子頭腦中留下很深印象的,是有著略呈藍色的白眼珠的那張臉。
麻子躺下,閉起眼睛,用手按了按眼睛。她感到手有些涼。
風聲弱了下來,麻子睜開眼睛一看,濃重的黑雲翻卷過來。
麻子給父親打了電話。
父親說四五天內到京都去。
「和姐姐一起?……」
「是啊,帶著百子去。你也能出院了,一起去好了,要注意身體。回到家裡也只是你一個人,在醫院等著反而更好吧。」
「姐姐沒在家?」
「風停了,她出去了。風很大,醫院怎麼樣?」
「唉——」
竹宮少年來到醫院,說姐姐到京都去了——這話,麻子想對父親說,但是沒有說出口。
父親和百子乘「鳩」號特別快車出發了。
乘務員在列車廣播裡說:這列車是新式客車,二等車廂座位的踏腳板可調高、中、低三段,椅子靠背按個人所喜歡的角度,可以向後傾斜到四十五度。
父親立即把椅背向後傾斜四十五度,把身子舒展開。
百子也想按父親那樣去做,但是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懷了竹宮少年的孩子,身子不能向後仰。
應該說百子的肚子還不顯眼,但是她覺得腰已經不能挺直了。
百子懷疑自己已經懷孕,是到京都來之前。
百子喜歡看外面的景色。
農家的菊田裡紅色的菊花正在盛開,其對面的鐵絲網中是白色的雞群。
柿子也呈現黃色。
昨夜的雨使得三河路的美麗的房瓦今天還顯得黑黑的,溼溼的。
浜名湖的沙灘上也掀起秋天顏色的浪峰。
火車在這附近停下了。
「各位請注意,各位請注意,現在在等訊號。」
車內擴音器傳來廣播員的聲音。
火車一開動,百子站起來走了。
廁所分別在車廂前後兩側,前部為男廁所,後部為女廁所。
百子想,這也是懷孕之故吧,她已經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