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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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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子感到了女人的脆弱。她不堪忍受。

這就像她第一次被啟太擁抱,又很快被推開時一樣。她想,自己生為一個蒙受男人莫大屈辱的女人,這是命裡使然吧。

竹宮逃走,這是可恨的男人的任性。百子正懷著竹宮的孩子。

不生這個孩子,這是女人的自衛,是向男人的報復吧。

百子在醫院裡收到了麻子的信。

但是,竹宮逃走並沒有給人留下麻煩。他死了。也許是逃走了,但是卻自己死了。他的死給百子留下了一個謎。

那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吧——也許少年是出於這一疑惑和嫉妒而自殺的。

竹宮斷然說那不是自己的孩子,也許是出於羞怯,實際上不是懷疑百子。也許是出於對當父親的驚訝和恐懼,從而自我消滅了。

「是姐姐自己的孩子。我是幻影,或是幽靈。」

少年忽然說出這樣的話,好像他不是人世上的人似的。

由於百子沒有想到竹宮是自己的孩子的父親,因而感到自己得了一個像聖母瑪利亞受孕似的奇蹟般的孩子。

由於百子沒有料到自己會成為母親,所以說像奇蹟一般。

百子對自己的懷孕毫無思想準備,在驚愕和困惑之中感到自己像聖母,因而在京都的旅館裡聽到竹宮少年的話,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百子住進醫院,是啟太的父親辦理的。

「百子小姐,哪兒感到不好吧。好像是太累了。在京都病了的話,由我負責。我有一個老朋友是名醫,在這順便進行一次健康診斷吧。」青木很自然地說。

水原也隨聲附和地說:「是啊。那麼健康的麻子也傷了肋膜……」

青木領著醫生來到旅館,約好明天去醫院。百子抬不起頭來。

醫生說,懷疑肺和腎臟有問題,而且是極度神經疲勞,要住三四天院,仔細檢查一下。醫生沒有立即說是懷孕。年齡大的醫生有經驗,為了不讓百子難堪,讓她自然而然地領會到,現在說她懷孕是不合適的。

百子也感覺到了啟太的父親和自己的父親——大人們談話上的技巧。這些人都很坦然。他們明白,肺也罷,腎臟也罷,只不過是最初的藉口而已。

青木和水原對百子的懷孕和手術都沒有過問。百子想,真不愧是善於辦事的人啊。兩人都佯裝不知。在手術前後的日子裡,也沒有給百子打電話。

這是為了把事情掩蓋過去。

百子這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還完全是個孩子,到底比不上大人。大人的這種策略總是給百子以強烈的衝擊。百子現在很疲勞。失去了孩子,更使她茫然若失。

醫生說百子神經疲勞,這一點恐怕是說對了。

百子在醫院用的被褥和衣服,都是從青木家借來的。

「這是我死去的妻子的東西,已經放了好久,現在派上用場了。我說要儘量找一些鮮豔的衣服,可是很抱歉,因為是過去的東西,都很素淡。但是,那老式的花樣,現代人穿上也還可以吧。」

青木說著,看了看百子的打扮。

青木的兒子戰死了,他的兒子的女人懷了一個男孩兒的孩子。青木像對親人般予以關照。百子對這些並不甚瞭然。

但是,百子自己本打算隱瞞起來,可一想到父親和青木都知道自己懷了孕,可能在背地裡商量什麼吧。因而羞於見到青木。

百子懷孕以後,不知為什麼,那女人的羞澀使她變得溫和起來,人工流產後,仍保留著這種溫和。

水原回東京也延期了。

其原因與其說是由於百子住院,毋寧說更重要的是由於竹宮自殺。

百子很後悔:早知再稍過些時候竹宮就死去的話,讓這個少年的孩子出生就好了。

這種無法挽回的寂寞,又怎麼說啊!

是百子腹中的孩子的死引發了其父親竹宮的死吧——這一奇怪的疑惑、神秘的恐怖,像刑罰一般糾纏著百子。

「姐姐,不要拋棄我呀。」

把這句話像口頭禪似的掛在嘴邊的少年,已經成了無法拋棄的人了。

無論是竹宮為愛百子而死,還是為恨百子而死,或者在旁人看來,無論是百子和少年調情,還是百子玩弄少年,現在,所有這一切只能由活著的人肩負著了。

竹宮也和啟太一樣了。或者說,竹宮也和百子死去的母親一樣了。死去的人沒有創傷,心靈的創傷僅僅屬於活著的人。

百子本該三四天就能出院了,但是身體忽然衰弱下來,這使醫生很吃驚。

神經疲勞,醫生的這一最初的診斷,後來似乎竟成了真的。好像以前強行支撐著,現在忽然癱軟下來。

水原往醫院打了電話,說後天回東京,所以要去醫院看望一下。

「請不要來。請求你,請不要來……」百子再三說道。

「是嘛。可是,不去見見你就回去是不行的。喂喂,我不放心啊。」

「沒什麼不放心的。我現在不想見人,請讓我安靜一下,您理解嗎?爸爸,請原諒……」

「是嗎?反正也要回來接你的,現在就算了。如果我由於工作關係不能來的話,就讓麻子來。」

「麻子?喂喂,我不喜歡麻子。我,自己能回去。」

「那,你就自己回去吧。但是,要責怪你的吧,你沒想到嗎?」

「沒關係。如果責怪的話,我自己責怪自己好了……」

「這樣的事……打電話不行。我還是要去。」

「不要來。因為我是我母親的孩子……」

父親好像吃了一驚,電話聽筒裡忽然沒有聲音了。

「喂喂,現在,我和爸爸見面,嘴上又要說些討嫌的話,自己也不願意。」

父親同意不去了。

水原回東京的第二天,啟太的父親來到醫院。

沒有時間塗口紅的百子,嘴唇失去了顏色,臉頰也有些發硬。

但是,青木好像沒有發覺似的愉快地微笑著,說:「怎麼樣?麻子小姐來的信,順便給你拿來了……」說著,用他那胖乎乎的圓手把信遞給了百子。

「謝謝。」

「你爸爸昨天回去了。我去送行的時候,他說請我關照百子小姐。可是,我向水原先生致謝,說我的事還要請百子小姐關照呢。」

「是嗎?」百子冷淡地說,好像這些話與自己無關似的。

「可是,今天問了問醫生,醫生說百子小姐願意什麼時候出院,隨時都可以出院。」

「啊?」百子感到好像邀她出院似的。她看了看青木,低頭說道:「我自己也是那麼想的。」

「那好啊。」青木點頭說,「出了院,在我那輕鬆地呆幾天。聽說水原先生來接你……」

「謝謝。」

大人們到底是在安慰自己呢,還是在禮貌地對待自己呢?百子實難判斷。百子以前一直隨心所欲地生活,而一想到來這裡便受到大人的周密安排,心裡似乎有一種要呼叫出來的憤怒。

「雖然從現在開始是京都有名的冷天,但是晚秋初冬的京都也很好啊。有人說喜歡京都的冬天。」青木親切地說,「在京都也賞賞雪景吧。」

百子望著窗外,說:「出了院,想去一趟西山。從這個窗子每天都看到西山的晚霞,就想到那裡去看看。」

「是嘛。今天也有晚霞呀。」青木說,「從嵐山去嵯峨吧。說起嵐山,腦子裡就浮現出櫻花和紅葉相混雜的情景,好像是一處普通的名勝。可是在沒有人去的冬天去看看,我想會是蠻好的呢。是在今年5月吧,我自己從天龍寺的庭園後面登上龜山公園,沿著小倉山的山峰走在通往北嵯峨的路上。這對百子小姐來說可能有點受不了。」

百子把睡衣衣領掩得嚴嚴的。那棉袍,那披在外面的短外褂,還有病床上的被褥,都是青木的妻子年輕時的東西。

百子一想到這些也是啟太的母親的東西時,便感到有些抬不起頭來。

「我回去了。你沒什麼事了吧。」青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百子忽然叫住他,說:「青木先生,京都有我們的妹妹,您從我父親那聽說過吧。」

「聽說過。」青木回過頭來,「那個被稱為‘大姐’的人,我還見過呢。」

「是藝妓吧?」

「是的。」

「我覺得麻子的這封信裡一定寫著京都的妹妹的事。」

百子囁嚅片刻,說:「能讓我見見那個妹妹嗎?」

「噢?我?……是啊。可以吧。跟對方說說看,想法看看。」

青木留下這話走了以後,百子開啟了麻子的信。但是,信裡沒有寫京都的妹妹的事。好像麻子也不知道百子住院的事。

現在這時候父親已經到家了,大概沒有把百子的事告訴麻子吧。

百子出院了。她把從青木那裡借的被褥、洗臉盆等等物品帶到青木的家裡。

兩三天以後,她和青木去了嵐山。兩人在渡月橋前下了車。

「我打電話說好了,傍晚到‘子規’那裡去。現在好像有點早,到對岸稍走走好嗎?」青木看著百子說。

百子點了點頭。

「我記得小時候,吃過特別好吃的竹筍,那裡就是‘子規’吧。」

「是‘子規’吧。」青木在渡月橋上走著,說,「百子小姐住院的時候,我剛看過電影《四個自由》,給我留下了難以想象的印象。那是一部反映美國為了四個自由而同德國、義大利作戰並取得勝利的戰爭記錄片。最後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這兩個獨裁者都是和情人一起死的。希特勒在官邸的地下室自殺,沒有發現屍體。但是,墨索里尼是在要逃往瑞士的時候被捉住處死的。他和情人兩個人的屍體都在電影上放映了。那長著一張大臉的墨索里尼睜著大眼睛死了。看樣子屍體好像有點腐爛。而且,那兩個人的屍體都被綁著倒吊著。他的情人的上衣底襟捲到胸部,肚子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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