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說:「就走到這,我們回去吧。」
「好吧。」
見到了對岸燃燒枯葉的火焰。那裡豎著一面布旗。
「那就是‘子規’。百子小姐,我把你要見的京都的妹妹叫來了……」
「哎喲!今天?」百子嚴肅地說,「如果定了今天,為什麼不事先說是今天呢?真夠受。這不是突然襲擊嗎?」
「很抱歉。我本想讓你和她突然見面,讓你大吃一驚的,但是還是告訴你了。」
「我還是比不上大人啊。」
「實在是……但是,今天是否能來,還不一定。剛過中午就和‘大姐’說了,還沒得到回話兒,我就出門了……」
百子默默地走在前面。
比睿山出現晚雲,東山隱沒在煙靄之中。近處的小倉山周圍,淡淡的霧氣也從樹間湧出。
二
「哎呀!」
百子被讓到「子規」的房間,不由驚叫了一聲。
在京都藝妓舞見到的那個小姐,原來是京都的妹妹呀!
若子非常認真地看著百子。
「不認識吧。」青木說。
「唉。在互相還不認識的時候見過。」
在百子坐著的對面,若子和她母親從坐墊上下來。
「歡迎!這是若子。」
母親把女兒介紹過以後,說:
「我,是菊枝。」
「我是水原百子。」
「啊……」菊枝又一次鞠躬,「這次……怎麼說好呢……」
由於菊枝沒有說下去,青木對百子說:「實際上,我也是和兩位初次見面。」
「得到您很多照顧,託您的福……真不知怎麼感謝才好。」
「哦,如果上次能見面,那不是很好嗎?」百子問道,「若子小姐在南座,就知道是我們了吧?」
「是的。」
「為什麼?」
「通過給大谷先生的名片……」
「哎喲,是啊。是給那個嬰兒的爸爸?」
「是的。」
「若子小姐發現是我們,就逃走了吧?是那樣嗎?」
菊枝感到很窘,對女兒說:「不是逃走,是很吃驚。」
「逃走也沒關係。即使我是若子小姐,也會逃走的吧。」
「小姐是不應該逃走的。為她設身處地地想想,她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今天她也說害羞,不想來。這樣,我更害羞,但是她自己一個人不來……」
百子坦率地說:「我也不是自己家裡的孩子,您知道吧?」
這是指她不是在父親家出生的孩子,也不是正妻所生的孩子。菊枝立即明白了這層意思,不由垂下了眼簾。
「小姐是在自己家裡長大的……」
「那是因為我母親死了。」
「你說這話,我也死了就好了。」
「那——您去問問若子小姐好了。」百子輕輕回敬了一句,「哪個幸福呢?……」
「是啊。如果說起幸福,那是很複雜的,有時即使不幸福,但是那也很好啊……」
「是嗎?譬如說,把若子小姐領回家來?」
「沒有的事兒。怎麼能考慮那事兒?」菊枝有些驚慌,似乎有所警惕。
菊枝想,今年春天,水原曾經說過這話,今天也是這話吧。
但是,她決定把在大德寺和水原相見的事隱瞞起來。
「勞你這麼掛念,真是不敢當。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妹妹麻子比我還掛念呢。去年年末,她自己一個人到京都找若子來了。」
「啊……」
這事,菊枝從水原那也聽說過,也告訴了若子。
「那時候也沒發現我,我感到很幸運。因為人都各自生活……」百子看著若子說,「若子小姐,這樣初次相見,覺得我是姐姐嗎?……」
「唉。」
若子仍低著頭,不由紅了臉。
若子眉毛和睫毛細弱而整齊,淡淡的茶色的眼睛,十分令人憐愛。百子想起了對她說過難聽的話。現在,百子捫心自問,有些慚愧。
「若子不是初次啊。」菊枝對若子這樣說了一句後,說,「在京都藝妓舞見面時,她就知道是姐姐了。已經有半年了,她心裡總出現你的身影。能當妹妹,做夢都想……」
「那就當好了。至少對妹妹麻子來說……那時候,麻子知道了自己的妹妹,不知多高興啊。麻子對若子小姐抱著的嬰兒也很體貼吧。」
「是的。大谷先生很佩服。」若子說。
「麻子對大谷先生很佩服呀。」百子笑了。
「是大谷先生很佩服。若子從南座回來,說她是一位溫柔而漂亮的小姐,眼睛總是這樣亮亮的,夜裡也睡不著覺了。‘是嗎,那太好了。’我這麼說。我想這真是辦了件好事。她和小姐的身份不一樣,這個孩子自己在涉渡人世之河。當受到難為或心情不好的時候,一想起東京的姐姐,心裡就得到安慰。我對這個孩子的心情雖不十分清楚,但是我是和自己相比,是那麼想的。水原先生也是那樣……我在很早以前就被先生拋棄了,儘管這樣,我還是由衷地崇敬先生,涉過了人世之河。」
菊枝眼裡噙著淚花。
「和東京的姐姐來往,或者指望東京的姐姐,這些若子都不需要,但是隻是心裡想著那裡有一位溫柔而漂亮的姐姐。」
百子似乎無言以對。
「若子小姐現在和父親有幾年……」
「從幼兒時候起,已經有十二三年沒見面了。」
「是嗎?」
「去看大德寺的大山茶的時候,若子還搖搖晃晃走不穩呢。」菊枝回頭看了看若子。
「我不記得了。」
「你和父親見面吧。」百子對若子說。
菊枝低下頭,說:「你說得很好。因為小姐已經這樣見面了。所以我們要大大方方地等著先生的心情好轉。若子,你也不要這樣害羞了。」
百子默不作聲。
菊枝回想起若子曾經含著眼淚為到大德寺去見父親的母親送行的情景,自己也淚眼汪汪的了。
青木招呼女傭人準備晚飯。
「為姐妹乾杯吧!」青木說。
「是啊。」百子猶豫地說,「姐妹,這是怎樣的姐妹呢?三人都不是同一個母親……」
但是,百子端起酒杯,催促似的看著若子。
然而,若子卻沒有端酒杯。
「為什麼?不願意?我說的話得罪你了?」
若子搖了搖頭,但是仍然沒有端酒杯。
菊枝也沒有勸若子,只是看著若子說:「在藝妓的街上喝這樣團聚的酒,是不是不願意呀?」
「是嗎?還是不要演這樣的戲吧。」百子也放下了酒杯。
菊枝的辯解很巧妙,然而若子真的是那樣嗎?百子感到懷疑。
百子感到若子拒絕乾杯,其中貫穿著一種純潔而激烈的感情。
「爸爸沒有見到,白費啊。」
百子說著,突然站起來,開啟拉窗,說:
「嵐山也沉浸在暮色中了。」
冬季乾枯的樹木之間傳來了流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