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吾按照鈴木所說的,活動著慈童的面具,欣賞了一番。
慈童的劉海兒發是河童1的童髮型。
1河童,日本的一種想象的動物,水陸兩棲,類似幼兒形。
「怎麼樣?買下來吧?」鈴木說。
信吾將面具放在桌面上。
「人家拜託你,你就買下吧。」
「嗯。我已經買了。其實水田的老婆帶來了五具,我買了兩具女面具,另一具硬塞給了海野,剩下就拜託你啦。」
「什麼?是剩下的?自己先留女面具,也未免太任意啦。」
「女面具好嗎?」
「就是好也沒有了。」
「那麼,把我的帶來也可以啊。只要你買,就是幫了我的大忙。水田是那樣的死法,我一看到他妻子的臉,就不由地覺得她太可憐,無法推掉啊。據說,這兩具面具的做工要比女面具好。永恆的少年,不是挺好的嗎?」
「水田已經故去。鳥山在水田那裡曾長時間地觀賞過這具面具,如今鳥山也先於我們辭世了。看著它心裡不好受啊。」
「慈童面具是永恆少年,不是很好嗎?」
「你參加過鳥山的告別式了?」
「當時有別的事情就先告辭了。」
鈴木站起身來。
「那麼,好歹存放在你這兒,慢慢欣賞吧。你若是不中意,發落給誰都可以。」
「中意不中意都與我無緣。這具面具相當不錯,讓它脫離能劇,死藏在我們這兒,豈不使它失去生命了嗎?」
「嘿,無所謂。」
「多少價錢?很貴嗎?」信吾追問了一句。
「唔,為了備忘,我讓水田夫人寫了,寫在紙繩上呢。大概就是那個數字,還可以便宜一點吧。」
信吾架上眼鏡,剛攤開紙繩,眼前的東西變得清晰的時候,他看到了描畫慈童面具的描線和嘴唇美極了。他差點驚叫起來。
鈴木離開房間之後,英子馬上走到桌旁來。
「漂亮吧?」
英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戴上試試好嗎?」
「唷,讓我戴,豈不滑稽可笑嗎。再說,我又是穿的西服。」英子說。
可是,信吾一把面具拿走,英子自己又將面具戴在臉上,把繩子繞到腦後繫好了。
「你慢慢動動看。」
「是。」
英子依然拘拘謹謹地站著,活動了面具的各種姿態。
「好極了,好極了。」信吾情不自禁地說。只要一動,面具就有了生氣。
英子身穿豆沙色洋服,波浪式的秀髮耷拉在面具的兩旁逼將過來似的,可愛極了。
「行了吧?」
「啊!」
信吾讓英子馬上去買能劇面具的參考書。
三
喝食麵具和慈童面具上都標記著作者的名字。經查閱書籍,知道它們雖不屬於所謂室叮時代的古代作品,卻是僅次之的名人之作。頭一回親手拿起能劇面具來觀賞的信吾,也覺得這不像是贗品。
「唉呀,有點可怕。噯。」保子架起老花鏡瞧著面具。
菊子竊笑起來。
「媽媽,那是爸爸的眼鏡,您戴合適嗎?」
「哦,戴老花鏡的人就是這麼也裡邋遢的。」信吾代替保子答道,「不論借誰的,大體上都湊合吧。」
原來保子使用了信吾從衣兜裡掏出來的老花鏡。
「一般都是丈夫先老花的,可咱家卻是老婆子大一歲呀!」
信吾神采飛揚。他和著大衣就把腿腳伸進了被爐裡。
「眼花了,最可憐的是看不清食物啊。端上來的菜要是燒得精細一點複雜一點,有時候就分不清下了什麼材料。開始老花的時候,端起飯碗來,覺得飯粒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一粒粒的。實在乏味啊。」信吾邊說邊凝視著能劇面具。
後來他才意識到菊子已將自己的和服放在膝前,等候著自己更衣了。他還注意到今天修一也沒有回家。
信吾站著更衣,一邊俯視著撂在被爐上的面具。
今天有時候就這樣避免看菊子的臉。
打剛才起菊子就不願靠近瞧能劇面具一眼,若無其事地在拾掇西服。信吾心想:她之所以這樣,大概是因為修一沒有回家的緣故吧。想著,心頭掠過一道陰翳。
「總覺得有點害怕,簡直像個人頭。」保子說。
信吾又回到了被爐旁。
「你覺得哪個好?」
「這個好吧。」保子立即回答,還拿起喝食麵具說,「簡直像個活人。」
「哦,是嗎。」
信吾覺得保子這樣當機立斷,有點不盡興了。
「製作年代一樣,作者不同,都是豐臣秀吉時代的東西。」信吾說罷把臉湊到慈童面具的正上方。
喝食是男性的臉,眉毛也是男性的。慈童有點像是中性,眼睛和眉毛之間很寬,眉毛像一彎典雅的新月,很像少女。
信吾從正上方把臉湊近它的眼睛,隨著那少女般潤澤的肌膚在自己的老花眼中變得朦朧和柔和,便生起一股人體的溫馨,彷彿面具是活生生地在微笑。
「啊!」信吾倒抽了一口氣。他把臉湊到離面具三四寸近,只覺一個活著的女子在微笑。這是一種美麗而純潔的微笑。
它的眼睛和嘴確實是活生生的。空洞的眼眶裡鑲嵌著黑色的瞳眸。老紅色的嘴唇水靈靈的,顯得特別可愛。信吾屏住呼吸,鼻子快要觸及它的時候,它的烏黑的大眼珠子從下往上轉動,下唇肉鼓了起來。信吾幾乎要和它接吻了。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把臉移開了。
臉一移開,簡直就像假的一樣。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信吾悶聲不響,把慈童的面具裝進了袋子裡。這是紅地金線織花的錦緞袋子。信吾把喝食麵具的袋子遞給了保子。
「把它裝進去吧。」
信吾彷彿連這個慈童面具的下唇的秘密也看到了。古典色澤的口紅,從唇邊往嘴角里漸漸淡去。嘴微微張開,下唇裡側沒有成排的牙齒。那嘴唇猶如雪上的鮮花的蓓蕾。
也許是信吾把臉靠得太近;幾乎和麵具重疊起來,能劇面具才出現這種不應有的不正常的狀態吧。也許是製作面具的人所想象不到的狀態吧。在能劇舞臺上,面具與觀眾保持適當的距離,就顯得最生動。然而,如今即使相距這般近,還是顯得最生動的。信吾尋思:莫非這就是製作面具的人的愛的秘密嗎?
這是因為信吾本人感受到一種天國的邪戀般的激動。而且面具之所以遠比人間女子更加妖豔,可能是由於自己的老花眼的緣故吧。信吾忍俊不禁。
連續出現一系列怪事,諸如在夢中擁抱姑娘,對戴面具的英子覺著可憐,幾乎要同慈童面具接吻等等,莫非自己心中隱藏一種遊蕩的東西?信吾落入了沉思。
信吾眼睛老花之後,未曾貼近過年輕女子的臉。難道老花眼中還有一種朦朧和柔和的妙趣嗎?
「這個面具嘛,就是作為香奠回禮送玉露茶來的,喏,就是在溫泉旅館裡突然死去的水田的珍藏品呀。」信吾對保子說。
「真可怕。」保子又重複了一句。
信吾在粗茶裡注入威士忌,喝了下去。
菊子在廚房裡切蔥花,準備吃家鯽魚火鍋。
四
歲暮二十九日晨,信吾一邊洗臉一邊望著阿照。阿照領著一群狗崽子朝向陽處走去。
狗崽都會從女傭房間的地板底下爬出來了,可究竟是四隻還是五隻還鬧不清楚。菊子利索地一把抓住了剛爬出來的狗崽,抱進了屋裡。狗崽被抱起來以後,非常馴順。但一遇見人就逃到地板底下。這窩狗還不曾成群出動到院子裡來。所以,菊子有時說是四隻,有時說是五隻。
在朝陽的照耀下,這才弄清楚共有五隻狗崽。
那是在先前信吾看麻雀和黃道眉雜棲的同一座小丘的腳下。這座小丘是當年挖防空洞躲避空襲,將挖出來的土堆成的,戰爭期間那裡也種過蔬菜。如今成了動物早晨曬太陽的地方。
黃道眉和麻雀在這裡啄食過狗尾草的穗兒。稀稀拉拉的狗尾草杆已經枯萎,但仍然以原有的剛強的姿態屹立在小丘腳下,把土堆都覆蓋了。土堆上長著嬌嫩的雜草,阿照選中這兒。信吾佩服阿照這種聰慧。
人們起床之前,或者起床之後只顧忙於做早飯的時候,阿照已經把狗崽帶到最好的地方,一邊沐浴在和暖的朝陽之下,一邊給狗崽餵奶。悠閒地享受著不受人們干擾的暫短時刻。起初信吾這樣想,他向這派小陽春的美景綻開了笑容。雖是歲暮二十九日,可鎌倉卻是小陽春的天氣。
仔細一瞧,五隻狗崽在擠來擠去地爭著母狗的xx頭,它們用前腳掌壓住rx房,像抽水機似的把奶擠了出來。狗崽發揮了驚人的動物本能。或許阿照覺得狗崽都長大,可以爬上土堆,就不願意再給它們餵奶了。所以,阿照要麼搖晃著軀體,要麼腹部朝下。它的rx房,被狗崽的爪子抓出一道道紅色的傷痕。
最後阿照站了起來,掙脫開吃奶的狗崽,從土堆上跑了下來。一隻緊緊抓住xx頭不放的黑狗崽,同阿照一起從土堆上滾落了下來。
狗崽從三尺高的地方掉落下來,信吾目瞪口呆了。狗崽卻滿不在乎地爬了起來,一時呆立不動,嗅了嗅泥土的芳香,很快就又走起來了。
「咦?」信吾有點迷惑不解。這隻狗崽的模樣,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又好像是與以前見過的一模一樣。信吾久久地落入了沉思。
「哦,是宗達1的畫。」信吾喃喃自語地說。「唔,真了不起啊。」
1宗達即法橋宗達(生卒年月不詳),日本江戶初期的畫家。
信吾只在圖片上看過宗達的水墨畫小犬圖。他記得畫的是類似圖樣化的玩具似的小犬。現在才體會到那是一幅多麼生動的寫實畫,也就驚異不已。倘使在眼前看見的黑狗崽的形象上再添上品格和優美,那麼它就和那幅畫別無二致了。
信吾覺得喝食麵具是寫實的,酷似某人,他把這種想法同宗達的畫聯絡起來思索了。
喝食麵具製作者和畫家宗達是同時代的人。
用現在的話來說,宗達畫的是雜種狗崽子。
「喂,來看啊。狗崽全出來了。」
四隻狗崽縮著小腳,戰戰兢兢地從土堆上爬了下來。
信吾在盼望著,可是黑狗崽也好別的狗崽也好,在它們身上再也找不到宗達畫中的小犬的神采了。
信吾尋思:狗崽成了宗達的畫中物,慈童面具成了現實中的女人,或者是這兩種情況的兩種顛倒也是一種偶然的啟示呢。
信吾把喝食麵具掛在牆上,卻把慈童面具收藏在壁櫥裡,就像收藏什麼秘密似的。
保子和菊子都被信吾喚到洗臉間來觀看狗崽。
「怎麼!洗臉的時候你們沒有發現嗎?」
信吾這麼一說,菊子把手輕輕地搭在保子的肩上,一邊從後面窺視一邊說:
「早晨女人都比較著急,對吧,媽媽?」
「敢情。阿照呢?」保子說。「狗崽像迷途的羔羊,也像棄兒,總是徘徊轉悠,又不知轉到哪兒去了。」
「把它們扔掉,又不願意囉。」信吾說。
「兩隻已經有婆家了。」菊子說。
「是嗎?有人要了?」
「嗯。一家就是阿照的主家,他們說希望要雌的。」
「哦?阿照成了野狗,他們就想拿狗崽來頂替嗎?」
「好像是這樣。」菊子然後又回答保子剛才的問題:「媽媽,阿照可能到哪家要飯去了吧。」
接著她對信吾解釋說:「鄰居都說阿照很聰明,大家都沒有想到它這樣聰慧吶。聽說,它對街坊的開飯時間都瞭如指掌,按時轉悠去了,很有規律。」
「哦,是嗎。」
信吾有點失望。最近早晚都給它飯吃,信吾以為它會一直呆在家裡,沒想到它卻瞄準街坊開飯的時間出去了。
「準確地說,不是開飯時間,而是飯後收拾的時間。」菊子補充說。「我遇見一些街坊,他們說聽聞這回阿照在府上下崽?他們還告訴我許多阿照的行蹤。爸爸不在的時候,街坊的孩子也來請我讓他們看看阿照的狗崽吶。」
「看來很受歡迎囉。」
「對、對,一位太太說了一番蠻有意思的話。她說,這回阿照到府上來下崽,府上定會添丁哩。阿照來催府上少奶奶呢。這不是可慶可賀嗎?」
保子說罷,菊子滿臉絆紅,把搭在保子肩上的手抽了回來。
「唉呀,媽媽。」
「街坊的太太是這樣說的嘛,我只是傳達罷了。」
「哪有人把狗和人並提的呀。」信吾說。這句話也是很不恰當的。
但是,菊子抬起耷拉的臉,說:
「雨官家的老大爺非常惦掛著阿照的事呢。他曾上咱家來過請求我們說:府上能不能把阿照要來飼養呢。話說得很懇切。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是嗎。也可以考慮把它要來嘛。」信吾回答。
「它也就這樣到咱家裡來了。」
所謂雨官家,就是阿照飼主的鄰居,他事業失敗之後,把房子賣掉,遷到東京去了。雨宮家原先住著一對寄食的老夫婦,幫他家乾點家務活。由於東京的房子狹窄,他們就把老夫婦留在鎌倉,租間房子住。街坊們都把這位老人叫做雨宮家的老大爺。
阿照同這位雨宮家的老大爺最親近了。老夫婦遷到租賃的房子住下以後,老人還來看過阿照。
「我馬上按您說的去告訴老大爺,好讓他放心。」菊子說著趁機走開了。
信吾沒瞧菊子的背影。他的視線追隨著黑狗崽而移動,發現窗邊的大薊草倒下了。花已凋零,從莖根折斷,但薊葉還是綠油油的。
「薊草的生命力真強啊!」信吾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