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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冬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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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抱著大衣站在那裡。她穿著一身黑天鵝絨服裝,在修過的臉上濃妝豔抹,偏著腰身,這副姿影更顯得小巧玲瓏了。

英子有點拘謹地寒暄了幾句。

「這麼大雨天你還來了。我以為今天誰都不會來,我也不打算出去。外面很冷,請上屋裡來暖和暖和。」

「是,謝謝。」

信吾無法判斷,英子不顧寒冷冒著大雨走來,是要給人一種彷彿她要訴說什麼的印象?還是她真的有什麼要述說呢?

不管怎樣,信吾覺得冒雨前來也是夠受的。

英子並無意進屋。

「那麼,我也乾脆出去走走好囉。咱們一起去,進屋裡等一等好嗎?每年元旦我照例只在板倉那裡露露面,他是前任經理。」

今天一大早,信吾就惦掛著這樁事,他看見英子來了,下定決心出門,便趕緊裝扮了一番。

信吾起身走去大門,修一一仰臉便躺倒下來;信吾折回來開始更衣以後,他又坐了起來。

「谷崎來了。」信吾說。

「嗯。」

修一無動於衷。因為他並不想見英子。

信吾快將出門,這時修一才抬起臉來,視線追著父親的身影,說:

「天黑以前不回來可就……」

「哦,很快就回來。」

阿照繞到門口去了。

黑狗息不知打哪兒鑽了出來,它也模仿著母狗,走在信吾之前到了門口,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它半邊身的毛都濡溼了。

「呀,真可憐。」

英子剛想在小狗前蹲下來,信吾就說:

「母狗在我家產下五隻狗崽,已經有主了,四隻給要走了。只剩下這隻,可也有人要了。」

橫須賀線的電車空空蕩蕩。

信吾透過車窗觀賞著橫掃而來的兩腳,心情頓覺舒暢。心想:出來對了。

「往來參拜八幡神的人很多,電車都擠得滿滿的。」

英子點了點頭。

「對、對,你經常是在元旦這天來的。」信吾說。

「嗯。」

英子俯首良久,說:

「今後即使我不在公司工作了,也讓我在元旦這天來拜年吧。」

「如果你結婚了,恐怕就來不了啦。」信吾說,「怎麼啦?你來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

「別客氣,儘管說好了。我腦子遲鈍,有點昏潰了。」

「您說得那樣模糊。」英子的話很微妙,「不過,我想請您允許我向公司提出辭職。」

這件事,信吾是預料到的,可一時還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元旦一大早,本來不應該向您提出這種問題。」英子用大人似的口氣說。

「改天再談吧。」

「好吧。」

信吾情緒低落下來了。

信吾覺得在自己辦公室裡工作了三年的英子,突然變成了一個女人似的。她簡直判若兩人了。

平常,信吾並沒有仔細地觀察過英子。對信吾來說,也許英子不過是個女辦事員罷了。

剎時間,信吾覺得無論如何也要把英子挽留下來。但是,並不是說信吾就能把握住英子了。

「你所以提出辭職,恐怕責任在我吧。是我讓你帶我到修一的情婦家裡去的,讓你感到厭煩了。在公司裡同修一照面,也難以為情了吧?」

「的確是難堪啊。」英子明確地說。「不過,事後想想,又覺得當父親的,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再說,我也很清楚,自己不好,不該叫修一帶我去跳舞,而且還洋洋自得,到絹子她們家裡去玩。簡直是墮落。」

「墮落?沒那麼嚴重吧。」

「我變壞啦。」英子傷心似的眯縫著眼睛,「假如我辭職了,為了報答您照顧的恩情,我將勸絹子退出情場。」

信吾十分震驚。也有點自愧。

「剛才在府上門口見到少奶奶了。」

「是菊子嗎?」

「是。我難過極了。當時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去勸說絹子。」

信吾的心情也變得輕鬆多了,感到英子也彷彿輕鬆多了。

或許,用這種輕巧的手法,也不是不能意外地解決問題的。信吾忽然這樣想道。

「但是,我沒有資格拜託你這樣做。」

「為了報答您的大恩,是我自願下決心這樣做的。」

英子憑著兩片小嘴唇在說大話。儘管如此,信吾怎麼也覺得自愧弗如。

信吾甚至想說:請你別輕舉妄動,多管閒事!

但是,他似乎被英子為自己下定的「決心」所打動了。

「有這麼一位好妻子,竟還……男人的心,不可理解啊。我一看見他和絹子調情,就覺著討厭。要是他和妻子再怎麼好,我也是不會妒忌的。」英子說。「不過,一個女人不會妒忌別的女人,男人是不是覺得她有點美中不足呢?」

信吾苦笑了。

「他常說他的妻子是個孩子,是個孩子哩。」

「是對你說的?」信吾尖聲地問道。

「嗯。對我也對絹子……他說,因為是個孩子,所以老父親很喜歡她。」

「真愚蠢!」

信吾情不自禁地望了望英子。

英子有點失措,說:

「不過,最近他不說了。最近他不談他妻子的事了。」

信吾幾乎氣得渾身發抖。

信吾意識到修一所說的,是菊子的身體。

難道修一要新婚的妻子去當娼婦嗎?如此無知,真是令人震驚啊!信吾覺得這裡似乎還存在著更可怕的精神上的麻木不仁。

修一連妻子的事也告訴了絹子和英子,這種有失檢點的行為,大概也是來自這種精神上的麻木吧。

信吾覺得修一十分殘忍。不僅是修一,連絹子和英子對待菊子也是十分殘忍。

難道修一感受不到菊子的純潔嗎?

信吾腦海裡浮現出身段苗條、肌膚白皙的麼女菊子那張稚嫩的面孔來。

信吾也意識到由於兒媳婦的關係,自己在感覺上憎恨兒子,有點異常,但他卻無法抑制自己。

信吾憧憬著保子的姐姐。這位姐姐辭世之後,他就和比自己大一歲的保子結了婚,自己這種異常難道潛流在自己生涯的底流,乃至為菊子而憤怒嗎?

修一很早就有了情婦,菊子不知從何妒忌起了。但是,在修一的麻木和殘忍的影響下,不,也許因此反而喚醒了菊子作為一個女人的慾念。

信吾覺得英子是個發育不健全的姑娘,比菊子還差些。

最後,信吾緘口不言了。或許是自己某種寂寞的情緒抑制住自己的憤怒?

英子也默默無言,脫下了手套,重新整了整自己的秀髮。

一月中旬,熱海旅館的庭院滿園櫻花怒放。

這就是常說的寒櫻,從頭年歲暮就開始綻開。信吾卻感到自己彷彿處在另一個世界的春天裡。

信吾誤把紅梅看作紅桃花。白梅很像杏花或別的什麼白花。

進入房間之前,信吾已被倒影在泉水裡的櫻花所吸引,他走向溪畔,站在橋上賞花。

他走到對岸去觀賞傘形的紅梅。

從紅梅樹下鑽出來的三四隻白鴨逃走了。信吾從鴨子黃色的嘴和帶點深黃的蹼上,也已感受到春意了。

明天要接待公司的客人,信吾是來這裡做準備工作的。辦理了旅館的手續,也就沒什麼特別的事了。

他坐在廊道的椅子上,凝望著盛開鮮花的庭院。

白杜鵑也開花了。

濃重的雨雲從十國嶺飄了下來,信吾走進房間裡了。

桌上放著兩隻表;一隻懷錶、一隻手錶。手錶快了兩分鐘。兩鐘錶很少走得一樣準確。信吾不時惦掛著。

「要是總放不下心,帶一隻去不就成了嗎?」保子這麼一說,他也就覺得在理,可這已是他的長年習慣了。

晚飯前下大雨,是一場狂風暴雨。

停電了。他早早便就寢了。

一覺醒來,庭院裡傳來了狗吠聲。卻原來是倒海翻江般的風雨聲。

信吾的額上沁出了汗珠。室內沉悶,卻微帶暖意,恍如春天海邊的暴風雨,讓人感到胸口鬱悶。

信吾一邊深呼吸,忽地覺得一陣不安,好像要吐血似的。六十壽辰這年他曾吐過少量血,後來安然無恙。

「不是胸痛,而是心裡噁心。」信吾自己嘟噥了一句。

信吾只覺得耳朵裡塞滿了討厭的東西,這些東西又傳到了兩邊太陽穴,然後停滯在額頭上。他揉了揉脖頸和額頭。

恍如海嘯的是山上的暴風雨聲,又有一種尖銳的風雨聲蓋過這聲音迫近過來。

這種暴風雨聲的深處,傳來了遠遠的隆隆聲。

這是火車通過丹那隧道的聲音。對,信吾明白了。肯定是那樣。火車開出隧道的時候,鳴笛了。一

但是,聽到汽笛聲之後,信吾頓時害怕起來,他完全清醒過來了。

那聲音實在太長了。通過七千八百米長的隧道,火車只需七八分鐘。火車駛進隧道對面的洞口時,信吾似乎就聽見了這種聲音。火車剛一開進函南對面的隧道口時,旅館距這邊的熱海隧道口約七百多米遠,可怎麼可以聽見隧道里的聲音呢?

信吾用他的頭腦確實感覺到這聲音,同時也感覺到這穿過黑暗隧道的火車。他一直感覺到火車從對面的隧道口駛到這邊的隧道口。火車從隧道鑽出來的時候,信吾也如釋重負了。

然而,這是樁怪事。信吾心想:明天一早就向旅館的人打聽,或者給車站上掛個電話探詢一下。

信吾久久未能成眠。

「信吾!信吾!」信吾也聽到了這樣的呼喚,既似夢幻又似現實。

只有保子的姐姐是這樣的呼喚。

信吾非常興奮似的,睜開了遲鈍的眼睛。

「信吾!信吾!信吾!」

這喚聲悄悄地傳到了後窗下。

信吾一驚,猛然醒了過來。房後的小溪流水聲很響。還揚起了孩子們的喧囂聲。

信吾起身把房後的木板套窗都開啟了。

朝陽明晃晃的。冬天的旭日潑撒下恍如經過一陣春雨儒溼的暖和的輝光。

七八個去小學校的孩子聚集在小溪對岸的路上。

剛才的呼喚聲,或許是孩子們互相引誘的聲音吧。

但是,信吾還是探出身子,用眼睛去探索小溪這邊岸上矮竹叢中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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