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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秋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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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修一的觀察,信吾不禁有點生畏了。

「你這個人也真煩人啊,什麼時候竟墮落到這種地步。」

「就說菊子吧,她是自由的,是真的自由的嘛。不是士兵,也不是囚犯。」修一以挑戰似的口吻抖落出來。

「說自己的妻子是自由的,意味著什麼呢?難道你對菊子也說這種話嗎?」

「由爸爸去對菊子說吧。」

信吾極力忍耐著說:

「就是說,你要對我說,讓你跟菊子離婚嗎?」

「不是。」修一也壓低了嗓門兒,「我只是提到在橫濱下車的那個女子是自由的……那個女子同菊子的年齡相仿,所以爸爸才覺得那兩個人很像是父女,不是嗎?」

「什麼?」

信吾遭此突然襲擊,呆然若失了。

「不是。如果他們不是父女,那不簡直是相似得出奇了嗎?」

「不過,也不像爸爸所說的那樣感動人嘛。」

「不,我深受感動啊!」信吾回答說。可是修一說出菊子已在信吾的心裡,信吾噎住嗓子了。

扛著楓枝的乘客在大船下了車,信吾目送著楓校從月臺遠去之後說:

「回信州去賞紅葉好不好?保子和菊子也一起去。」

「是啊。不過,我對紅葉什麼的不感興趣。」

「真想看看故鄉的山啊!保子在夢中都夢見自己的家園荒蕪了。」

「荒蕪了。」

「如果不趁現在還能修整動手修修,恐怕就全荒蕪了。」

「房架還堅固,不至於散架,可一旦要修整……修整後又打算做什麼用呢?」

「啊,或許作我們的養老地方,或許有朝一日你們會疏散去的。」

「這回我留下看家吧。菊子還沒見過爸爸的老家是什麼樣的,還是讓她去看看吧。」

「近來菊子怎麼樣?」

「打自我了結了同那個女人的關係以後,菊子也有點厭倦了吧。」

信吾苦笑了。

星期日下午,修一好像又去釣魚池釣魚了。

信吾把晾曬在廊道上的座墊排成一行,枕著胳膊躺在上面,沐浴在秋日的陽光下,暖融融的。

阿照也躺在廊道前的放鞋的石板上。

在飯廳裡,保子將近十天的報紙摞在膝上,一張張地閱讀著。

一看到自以為有趣的訊息,保子便念給信吾聽。因為習以為常,信吾愛理不理地說:

「星期天保子不要再看報了好不好。」說罷,信吾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菊子正在客廳的壁龕前插土瓜。

「菊子,那上瓜是長在後山上的吧。」

「嗯。因為很美,所以……」

「山上還有吧。」

「有。山上還剩下五六個。」

菊子手中的藤蔓上掛著三個瓜。

每天早晨洗臉的時候,信吾都從芒草的上方看到後山上的著了色的土瓜。一放在客廳裡,土瓜紅得更加鮮豔奪目了。

信吾望著土瓜的時候,菊子的身影也跳入他的眼簾。

她那從下巴頦兒到脖頸的線條優美得無法形容。信吾心想:一代是無法產生出這種線條來的,大概是經過好幾代的血統才能產生的美吧。信吾不由地感傷起來。

可能是由於髮型的關係,脖頸格外顯眼,菊子多少有點消瘦了。

菊子的細長脖頸線條很美,信吾也是很清楚的。不過,在恰當距離的地方從躺著的角度望去,就愈加豔美了。

或許也是由於秋天的光線柔和的緣故吧。

從下巴頦兒到脖頸的線條還飄逸著菊子那少女般的風采。

然而,這線條柔和而緩緩脹起以後,那少女的風采就逐漸消失了。

「還有一條,就一條……」保子招呼信吾,「這條很有趣嘿。」

「是嗎?」

「是美國方面報道的,說:紐約州一個叫水牛的地方,水牛……有個男人因車禍,掉了一隻左耳朵,去找醫生了。醫生旋即飛跑到肇事現場,找那隻血淋淋的耳朵,撿回來後,立即把它在傷口處再植上。聽說,至今再植情況良好。」

「據說手指被切斷,即時也能再植,而且能再植得很好。」

「是嗎。」

保子看了一會兒其他訊息,彷彿又想起來似地說:

「夫婦也是這樣的啊,分居不久又重聚,有時也相處很好吧。分居時間太長,可就……」

「你說的什麼啊?」信吾似問非問地說。

「就說房子的情況吧,不就是這樣的嗎?」

「相原失蹤了,生死不明。」信吾輕聲地答道。

「他的行蹤只需一調查就能知道,不過……眼下可不知怎麼樣。」

「這是老丈母孃戀戀不捨啊!他們的離婚申請書不是早就提出來了嗎?請不要指望了吧。」

「所謂不要指望,這是我年輕時起就心滿意足了。可是房子就那樣帶著兩個孩子在身邊,我總覺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信吾沉默不語了。

「房子長相又不好看。即使有機會再婚,她扔下兩個孩子再嫁,不管怎麼說,菊子也太可憐了。」

「倘使這樣,菊子他們當然就要遷出單過囉。孩子由外婆來撫養。」

「我嘛,雖說不是不肯賣力氣,不過你以為我六十幾歲了?」

「那就只好盡人情,聽天由命了。房子上哪兒去了?」

「去看大佛了。有時孩子也真奇怪。有一回裡子去看大佛的歸途,險些給汽車壓了。可是,她是喜歡大佛,總想去看看吶。」

「不會是愛上大佛了吧?」

「好像是愛上大佛了。」

「哦?」

「房子不回老家去嗎?她可以去繼承家產嘛。」

「老家的家產不需要什麼人去繼承。」信吾斬釘截鐵地說。

保子沉默下來,繼續讀報。

「爸爸!」這回是菊子呼喊道。「聽媽媽說關於耳朵的故事以後,才想起有一回爸爸說:‘世上能不能把頭從軀體上卸下來,存放到醫院,讓院方清洗或修繕呢?’對吧?」

「對,對。那是觀賞附近的向日葵之後說的。近來彷彿越發有這種必要了。忘記怎樣結領帶了,或許不久連把報紙顛倒過來讀也若無其事啦!」

「我也經常想起這件事,還想過把腦袋存放在醫院裡試試呢。」

信吾望了望菊子。

「嗯。因為每晚都要把腦袋存放在睡眠醫院裡啊!可能是年齡的緣故吧,我經常做夢。我曾在什麼地方讀過一首詩,詩曰:心中有痛苦,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現實的繼續的夢。我的夢,並非現實的繼續。」

菊子瞧了瞧自己播完了的土瓜。

信吾一邊望著土瓜的花;一邊唐突地說:

「菊子,搬出去住吧!」

菊子大吃一驚,迴轉身站了起來,然後走到信吾身邊坐了下來。

「搬出去住怪害怕的。修一挺可怕的。」菊子小聲說,不讓保子聽見。

「菊子打算同修一分手嗎?」

菊子認真地說:

「假如真的分手了,我也希望爸爸能讓我照顧您,不論什麼。」

「這就是菊子的不幸。」

「不,我心甘情願,沒有什麼不幸的。」

信吾有點吃驚:這是菊子第一次表現出來的熱情。他感到危險了。

「菊子對我好,是不是錯把我當作修一了呢?這樣一來,對修一反而會產生隔閡啦。」

「對他這個人我有些地方難以理解。有時候突然覺得他很可怕,真沒辦法啊。」菊子以明朗的表情望了望信吾傾訴似地說。

「是啊,應徵入伍以後他就變了。我也把握不住他的真心所在啊,故意地……不過,不是指剛才的事,而是說就像被切斷的鮮血淋淋的耳朵那樣,隨便再植上去,也許還能長得很好。」

菊子一聲不響。

「修一對菊子說過菊子是自由的嗎?」

「沒有。」菊子抬起詫異的眼睛,「所謂自由?……」

「唔,我也反問了修一一句:說自己的妻子自由,是什麼意思?……仔細想想,或許也含有這層意思:菊子從我這裡獲得更多的自由,我也應讓菊子更自由。」

「所謂我,是指爸爸嗎?」

「對。修一說過,要我對菊子說:菊子是自由的。」

這時,天上傳來了聲響。真的,信吾以為是聽見了天上傳來的聲音。

抬頭望去,原來是五六隻鴿子從庭院上空低低地斜飛過去。

菊子也聽見了,她走到廊道的一頭,目送著鴿子,噙著淚水,喃喃自語:「我自由嗎?」

扒在放鞋石板上的阿照,也追蹤著鴿子的振翅聲,跑到庭院的對面去了。

那個星期天吃晚飯的時候,全家七口齊聚一堂。

現在離婚回到孃家來的房子和兩個孩子,當然也算是這家的成員了。

「魚鋪裡只有三尾香魚。這個給小裡子。」菊子一邊說一邊將一尾放在信吾面前,一尾放在修一面前,然後再將另一尾放在裡子面前。

「小孩子吃什麼香魚嘛!」房子把手伸了過去,「給外婆吃。」

「不!」裡子按住了碟子。

保子和藹地說:

「好大的香魚呀。這大概是今年的未造香魚了吧。不必給我了,我吃外公的。菊子吃修一的……」

這麼一說,這裡自然分成三組,也許應該有三個家。

裡子先用筷子夾著鹽烤香魚。

「好吃嗎?吃相真難看啊。」房子顰蹙眉頭,用筷子夾起香魚子,送到小女兒國子嘴裡。裡子也沒有表示不滿。

「把魚子……」保子嘟嚷了一句,用自己的筷子掐了一小段信吾的香魚子。

「從前在老家接受保子的姐姐的規勸,我也曾試作過俳句,有這樣一類季語1諸如秋季的香魚、順流而下的香魚。赤褐斑香魚等等。」信吾說到這裡,突然望了望保子的臉,接著又說道:「這就是說香魚產卵後太疲憊了,容貌也衰頹得不成樣子,搖搖擺擺地游到海里去。」

1季語,日本每首俳句中要有表示季節的語言叫季語。

「就像我這樣啊。」房子馬上說,「不過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香魚那樣的容貌。」

信吾佯裝沒有聽見。

「從前也有這樣的俳句,諸如:爾今委身於海水,啊!秋季的香魚;或香魚深知死將至,湍湍急流送入海。這彷彿是我的寫照。」

「說的是我呀。」保子說。

「產卵後順流而下,入了大海就死了,是嗎?」

「的確,入海就死了。偶爾也有一些香魚潛在河邊渡過年關的,這種香魚就叫做棲宿香魚。」

「我也許屬於這類棲宿香魚啊。」

「我大概棲宿不了吶。」房子說。

「不過,回孃家來以後,房子也長胖了,氣色也好多了。」保子說著望了望房子。

「我不喜歡發胖。」

「因為回孃家就像潛在河邊棲宿的緣故嘛。」修一說。

「我不會潛得太久的。不願意啊。我會下海的。」房子用高亢的聲音說。

「裡子,只剩下骨頭了,別再吃啦。」房子責備地說。

保子露出一副驚奇的神色說:

「爸爸關於香魚的這番話,把難得的香魚的味都衝沒了。」

房子原先低著頭,嘴裡不停地咦叨,後來卻鄭重其事地說:

「爸爸,您能助我一臂之力開一家小鋪子吧?哪怕是化妝品店、文具店……就是在近郊偏僻的地方也可以。我想搞個售貨攤或飲食營業亭。」

修一驚訝地說:

「姐姐能經營接待客人的飯館生意嗎?」

「當然能囉。客人要喝的是酒,又不是女人的臉蛋,你以為自己有個漂亮的太太就可以隨便說話嗎?」

「我可不是那個意思。」

「姐姐準能經營的。女人都能做接待客人的飯館買賣。」菊子冷不防地吐口而出,「如果姐姐開飯館,我也要去幫忙哩。」

「哦,這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啊。」

修一顯得有點驚愕。晚餐桌上頓時鴉雀無聲。

菊子一個人臉紅到了耳根。

「怎麼樣,下個星期天,大家回老家去賞紅葉好不好。」信吾說。

「看紅葉嗎?我很想去呀!」

保子的眼睛變得明亮了。

「菊子也去吧。你還沒見過我們的家鄉呢。」

「嗯。」

房子和修一依然憋著一肚子火。

「誰看家呢?」房子問。

「我看家。」修一回答。

「我來看家。」房子拂逆人意地說,「不過,去信州之前,爸爸必須答覆我剛才的請求。」

「那就做一個結論吧。」信吾邊說邊想起絹子身懷胎兒在渭津開了一家小裁縫店的事來。

吃罷晚飯,修一最先站起來走了。

信吾也一邊揉著痠疼的脖頸一邊站起身來,無意中望了望客廳,開亮了電燈,揚聲喊道:

「菊子!土瓜都耷拉下來了。太沉啦!」

因為洗滌陶瓷碗碟的聲音太大,菊子似乎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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