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像灰色的幕一樣下個不停,操場上的小石子似乎也塗著一種陰沉的顏色,但是教室的幼小孩子們,已經玩了各項遊戲,顯得十分興奮,個個臉上紅撲撲的。
大鼓的響聲,確實給孩子們的精神的激勵,使他們元氣倍增。因為從那鼓聲能聽到他們最喜歡的月岡老師的心聲。
蝴蝶戲花的舞蹈一完,9個孩子在擺成一個圓圈的椅子上一就座,老師就拿來一大本書,好像讓大家一窺什麼秘密似地:
「過來,過來!」
而且是悄悄地向孩子們招手。
緊靠邊的孩子站起身要過來。老師說:
「悄悄地,悄悄地,悄悄走!別出聲,別出聲……」
那孩子果然聽話,輕輕舉步,輕輕落腳地走上前來。
「好,可得悄悄地看哪!」
老師開啟那書讓他看,然後悄聲告訴他:
「呶,好好看吧!明白啦?」
孩子也好像煞有介事地微笑著點點頭。
究竟是什麼呢?其他的孩子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好像等不得輪到自己了。
那書好像一本畫冊,但那上面到底畫了什麼,連花子母親也產生了好奇心。
每個人都到老師這裡來一次,9個孩子全都看過之後,老師面向大家。
「你們都仔細看過了吧?是什麼畫呢?是划船競賽,是划船競賽的畫。好,到這邊來。」
在碩大的黑板和學生課桌之間,是一大片木板鋪的地,看來那是個遊戲場。
這回是在這裡開始划船競賽。
從月岡老師大大方方往地板上一坐,把兩隻腿伸出老遠這一點,就連花子母親也大吃一驚。她必須保持和孩子們一樣的精神狀態,和孩子一起玩,在玩的過程中教育他們,所以,連老師的動作也要和孩子一樣。
孩子們也學月岡老師,坐下來之後立刻排成一行。
老師兩手比劃著劃賽艇的姿勢,作示範動作。
「預備,開始!」
她自己加快速度,同時嘴裡喊著:
「快,快,快!」
孩子們兩腿使出全部力量,恨不得把地板撓起來,拼命划船。
他們不能直著前進,因為有的撞上相鄰的孩子,或者被女孩子的裙子裹住,但是最後到達的仍然是那個最小的貴美。
貴美的兩隻腳還像嬰兒的腳一樣胖乎乎的,軟軟的,好像一點力氣也沒有。可是兩腳紅紅的,很討人喜歡。
「貴美,有本事,有本事!」
月岡老師把她抱起來。
「好,坐成一圈兒!」
老師讓大家把圓圈縮小,坐得離她近些。
「你們大家是狗,都會汪、汪、汪地叫。」
老師先四腳著地作出狗的樣子給他們看,對他們說:
「汪、汪地叫一叫試試!」
孩子們都模仿狗的樣子,四腳著地爬著,彼此瞪著眼睛狠狠地瞧著對方汪汪地叫。
這種遊戲,並不僅僅讓孩子們學狗。目的在於讓耳朵聽不見狗叫聲的孩子們,從自己的口中發出狗的叫聲。這事的意義是很重要的。
月岡老師宣佈:
「下一個專案是玩套環。」
每人5個環,還是老師先投,她說:
「環套上去,算好,套不上掉下來啦,就說不——行。記住,不——行。」
環掉在地板上,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
「不——行!」
「不——行!」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喊。
說得不夠輕鬆,聲音沉重而含混,就像認認真真地數數兒時一樣的腔調。
「好,扔得好一點兒!」
老師把一個孩子叫到跟前把環交給他。
那孩子投環不中時,其他的孩子就喊:
「不——行!」
如果投中,老師便曲著手指讀出:
「一個……兩個!」
有人投中三人,老師說:
「中了三個。真棒!三個呀!好,清一,請你畫三個圓圈!」
老師從黑板那裡拿來兩隻粉筆,她說:
「喜歡哪種顏色?喜歡黃色?不喜歡紅色?喜歡,不喜歡,你說喜歡!」
「喜歡!」
「對,說不喜歡!」
「不喜歡!」
「對!請畫三個大圓圈兒。記住,是三個。」
在這些遊戲中,包含了數目,顏色,喜歡和不喜歡這些話,巧妙地組合進遊戲裡去而對他們施教,花子母親非常佩服和感動。
花子母親是被鼓聲吸引而來的,她看了孩子們按鼓聲的數打老師的手之後,這一個小時之內,她用各種各樣方法,幾度重複,教會了他們一、二、三這三個數。
像這樣,花費幾小時,幾天,幾個月,用堅韌不拔的精神,反覆地演練下去。
這位老師的苦心與耐性,難道……
不怕麻煩,不露厭煩的神色,和孩子們高高興興地一起遊戲
像月岡老師這樣年輕貌美的姑娘,為什麼能做到這一點?
對於惟一的女兒花子,甚至都不知道如何教育才好……
所有這些,無不使花子母親認真思索。
投環遊戲輪了一遍之後,大概是意在改變寓教於遊戲之中的教育方法,調整一下孩子們的情緒,這回是老師分發給孩子們圖畫紙和毛筆。
發之前她站在學生們面前念:
「紙,紙!」
「紙!」
孩子們學她的口形。
「毛筆!毛筆!」
「毛筆!」
「給你!」
然後是一一發給學生。但是每個學生必須先說「謝謝」才把紙筆交給他們。
最後是分發墨汁。
「好啦!畫什麼都行,喜歡什麼就畫什麼!」
月岡老師巡視了一遍學生們愉快的面孔,然後走近花子母親。她說:
「毛筆畫今天是頭一次畫,都很高興哪。」
花子母親默默地點點頭。
她想,不論出現什麼好的意外,花子的一生也不會畫一幅什麼畫了吧?
但她還是以愉快的聲調說:
「看到您這麼好的施教方法,就覺得他們耳朵已經能聽到什麼了。」
「不錯。想出各種各樣的施教方法,並且試行下去。不過深感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有限。所以,只好請母親們幫忙。」
月岡老師望了望教室後邊窗下規規矩矩地坐著的母親們接著說:
「反正她們天天陪孩子到學校,所以就讓她們留在教室裡好好看看上課的情況。」
那些母親們每個人的膝蓋上都放著開啟的筆記本,記了一些什麼。
月岡接著說:
「我要求母親們把孩子在學校學的東西記下來,其次還要求母親們作好在家裡孩子的生活記錄。因為,不管在學校里老師教了多少話,那些話在家裡一句也不說,那又頂什麼用?孩子在學校的時間只是在家庭的時間的幾分之一,所以,家庭的配合更加重要。說學校的老師是幫助家庭施教的忙,倒是更實際一些。聾啞女孩子上了普通女子中學,以優良成績畢業的例子,日本也有。」
「啊!」
「這個學生是滋賀縣八幡町的一位姑娘,生下來就是聾啞人,可是考女子中學時,口試成績特別好。她家裡的人都說,這完全是諸位教育的結果。為了這項教育諸位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說的很對呀!」
「姑娘的父親兩眼淚水汪汪地去看姑娘受教育的地方,姑娘的姐姐也去看了幾次,她自己禁不住要哭呢。」
花子母親連連點頭。
「這個學校也有一位從入學開始,讀話的成績就極好的孩子,班主任覺得很奇怪,一問才知道,也是孩子母親花了許許多多心血。她說母親對於聾啞孩子,最好從小的時候就教他讀唇術。從口形上就懂得對方說的話這類新聞,大概您從報紙上已經讀過。這事如果能辦得到,請您務必照辦,據說,她是從她的孩子三歲的時候開始的。她還說,家裡的人絕對禁止打手語,對於聾啞孩子,不管他聽明白還是聽不明白,總是讓他看著說話者的臉跟他說話。不論哪家的母親都很忙。自己和孩子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少而又少。傍晚洗澡的時候,晚上陪他睡覺的時候,最好是跟他反覆地說眼睛、手這些單詞以代替唱搖籃曲。到了五六歲的時候,就能說出父親母親兄弟姐妹、朋友的名字,以及貓狗的名字,記數也能記到十個。」
「我很早以前就想問明白這位偉大母親的故事。!」
花子母親這麼說。但是她為自己感到害臊而低下了頭。因為她想到,直到今天,自己為花子作了什麼呢?
時間白白地過去了,彷彿日暮途窮,無所措手,只是依靠少年達男尋找教育花子的線索……
「可是,眼睛和耳朵都不行的孩子,當母親的就更難了。」
月岡老師同情地說。
花子母親由衷地說:
「我就抓住老師不放,請費心教教我吧。」
「嗯,如果我能出一把力,那是決不吝惜的。」
「謝謝您了!」
「有殘疾孩子的母親們,大致可分兩類,一類是於事無補的徒自傷悲,苦思苦想也無計可施。第二類是乾脆死了心,破罐破摔。這兩種情況,說起來倒也難怪,都可以理解,因為確實沒什麼好辦法。倒不如家庭、學校、孩子父母和教師這三個方面擰成一股繩,對殘疾孩子實施教育更重要。所以,如果不從母親改變生活開始,我以為那是不行的。所以,對於母親的指導,這麼說也許有點大言不慚,但實際上我已經著手這方面的工作,而且是每天奔忙。和母親們談起各種各樣問題時,總感到自己年輕,因而困難重重。有時想如果自己年紀更大些該多好。」
「是麼?」
花子母親吃了一驚,望著月岡老師那俊美的面孔。心想:
「她居然想的是自己如果年紀更大些該多好!」
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姑娘,為了殘疾孩子們,也為了他們的母親們,講了這番很不尋常的話。
這番話浸透了花子母親的心。
「我自己打算使出全部精力,緊張有序而又毫不虛度地生活下去。評價我的努力水平的,就是孩子們記住的語言數目日漸增多,那時我的高興是難以形容的。
「老師您的話得多長時間孩子們才明白呢?」
「最理想的是一個月。但是也因孩子不同而有長有短。」
「那麼快?」
花子母親更加感動。
月岡老師想起了什麼似地:
「明子是怎麼介紹我的?……開頭,我的老師告訴我,為了作個參考,你來看一看,這樣我就到這學校來了。我喜歡上這裡的孩子,就再也不打算去別的地方了。」
「因為您一去,不知道孩子們是多麼的幸福啊!」
「因為我真喜歡上他們了。」
月岡老師微笑著繼續說下去。
「和母親們親切地談了各種問題,或者給她們必要的參考材料,第二天她們就像換了個人似地匆匆忙忙地到學校來。她們仔細地看管孩子,把孩子們的生活記錄給抄下來,雖然一個星期只來看一次,但是做母親的心是永遠使人感動的。母愛具有強大的力量,什麼都不能抗拒它。我以為母親是了不起的。」
「有殘疾孩子的母親更是如此……」
「對。還有一點使我吃驚的是,不論哪一家,日本的母親都是大忙人。從早晨起來到晚上躺下,一直被家務瑣事纏身。讀讀書,思考思考問題,這種屬於自己的時間,根本就沒有。我覺得這個問題必須解決才行。」
月岡老師以一個姑娘的純真與直率這麼說。
「是這麼回事兒。像這樣每天陪著孩子來上學,實在是不得了!」
「對!家裡有殘疾孩子上學,母親也得跟著去。等母親回了家,事情已經積攢了一大堆。」
月岡老師看了看花子母親接著說:
「是不是沒有什麼辦法?為了這些母親們,我在家庭訪問時總要談談這個問題。我從我家運來書櫥放在教室的角落,一點一點地從家裡把書帶來。擺上容易讀的書,休息時間她們無不貪婪地讀呢。」
花子母親覺得這位月岡老師在這些地方也動了腦筋,甚至關心到母親們的教育,不能不為之驚奇,同時瞥了一眼書櫥。
窗戶上流著水,能聽到雨聲。